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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规矩 铺子有五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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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徒第一天,路平给高原立了规矩。
规矩是在早饭桌上宣布的,一共三条:扫地,归置,给来加水的车看着点。扳手以上的活儿不许碰,千斤顶不许碰,电路不许碰。
"为啥?"高原正喝着面汤,闻言把碗放下,"我给你抵债,你把我当勤杂工?"
"因为你不是修车的。"路平把抹布往桌上一搭,"开十年车跟修十年车,是两码事。司机懂的是车能跑不能跑,修理工懂的是为啥不能跑。你那两下子,糊弄个应急行,上手就砸我招牌。"
高原眯着眼听他把这通话平平静静说完,乐了:"行,听你的。老板。"
"第二条,"路平像没听见他那个称呼,"吃饭自己做,我做的只管一顿早饭。"
"成交。"高原答应得痛快,"中饭晚饭我包。"
"……你会做?"
"跑长途的哪有不会做饭的。"高原说,"服务区二十块的盒饭,吃三顿你试试,回来你比谁都学得快。"
路平不置可否。第三条他还没说出口,高原先替他说了:"第三条是不是,别动你工具柜?"
路平抬眼。
"猜的。"高原把碗筷摞起来,"修车的都这毛病。行,不动。你那柜里扳手码得比药店抓药的还齐,我看着都替它们嫌挤。"
上午的活不重。路平在主位上拆一台柴油泵,高原拿了扫帚,从铺子门口扫到国道牙子,又从国道牙子扫回来。扫完地,他闲不住,开始归置——这一归置,路平手上的活儿就停了三次。
第一次,高原把墙根那堆混放的轴承按型号分了类,用粉笔在地上画了格子,一个一个码进去。第二次,他把三根缠成一团的电线用铁丝挂上墙,长短理顺了。第三次,他蹲在货架前头,把一堆拆车件按"能卖、待定、卖废铁"分了三个筐。
"待定是几个意思?"路平问。
"看着是好的,其实你心里也没数能不能用的。"高原头也不回,"这堆最值钱,也最占地方。回头赶集我帮你卖,卖一个是一个,比蹲在这儿等着强。"
路平没说话,低头继续拆他的泵。心里那杆秤却动了一下:这人眼里有活,不是装的。跑长途的人蹲得住寂寞,手上必须找点事干,这点他熟。
十点半,一辆满载的大车进来加水。高原抢着出去招呼,指挥着车停稳,水管子插准,还顺手帮人把轮胎缝里卡着的石子抠了。司机下来递烟,高原摆手说不抽,俩人就着加水站聊了起来——从哪儿来到哪儿去,再到哪儿的煤便宜,十五分钟的功夫,微信都加上了。
"加水五块。"路平在门口喊。
"知道知道。"高原朝他晃晃手,转头对司机笑,"我老板,脸冷,心不冷。"
司机多给了两块:"兄弟,下回我还来你这儿。"
车走了。路平看着高原回来,说:"你倒是不见外。"
"加水加水,加的就是人气。"高原把钱拍在他手心,"铺子开着,先把人拢住,活儿才跟得上。你这铺子手艺是好,就是死气沉沉,跟车管所似的。"
"再说了,"他指了指柜台上的钱匣子,"你听听这动静,多好听。"
钱匣子里的硬币哗啦啦响。路平不得不承认,这声音他听了五年,今天头一回觉得,确实好听。
那七块钱,他到底还是收下了。
路平捏着那七块钱,没吭声。
中午歇脚的工夫,高原干了一件让路平刮目相看的事。
柜台后面搁着一台旧收音机,红灯牌的,路平他爸在世时买的,坏了两三年了,一直摆在那儿当个念想。高原扒拉货架的时候看见了,问:"这玩意儿还能响不?"
"坏了。"路平说,"显像——电路板烧了。"
"我瞅瞅。"高原把收音机抱到桌上,找了把螺丝刀,三下五除二拆了后盖。路平端着碗站在旁边,本想喝止——电路不许碰,他自己立的规矩——可看见高原那副专注样子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高原检查得很慢,一根线一根线地看,看完了,从待定筐里翻出个旧电路板,比着型号拆下个元件,焊了上去。他的手不太稳,焊点歪歪扭扭,可通了电,收音机滋啦响了两声,竟然出了人声——戏台子上唱《贵妃醉酒》。
"行了!"高原美得不行,拧大音量,满屋子都是咿咿呀呀。
"焊点跟狗啃的似的。"路平评价。
"好用就行呗。"高原不恼,"当年在车上,导航、行车记录仪、暖风机,全是我自己接的线。师傅您给打个分?"
"零分。"路平把碗放下,"规矩第七条——收音机是收音机,车是车。焊坏了收音机,赔我一台新的。"
"第七条?"高原数了数,"咱不就四条规矩吗?"
"刚加的。"路平转身出去,"第五条到第七条,都是给你现定的。"
高原在背后笑出了声。那天下午,收音机一直开着,戏声混着打气泵的动静,铺子里头一回有了点声响以外的活气。
下午两点,表哥来了。
表哥叫大军,是路平姑姑家的儿子,在镇上收废品。一辆带斗的三轮停在门口,人还没进来,声音先进来了:"平子!废铁我给你拉走啊,我给你算高点!"
路平从车底滑出来,拍了拍灰:"秤呢?"
"车上呢,地磅小秤都有,你放心!"大军笑嘻嘻地去搬那堆废轮毂,"今儿这个价,一斤一块二,我给你按一块三!"
高原本来蹲在炉子边劈柴,这时候站起来,慢慢踱到三轮车边上,蹲下去,看了看秤。
"哥,"他开口,"这秤砣,是五公斤的还是十公斤的?"
大军一愣:"你谁啊?"
"学徒。"高原说,"学徒也没少看秤。地磅秤的秤砣磨成这个圆度,少说掉了三斤。轮毂废铁一块三,你这秤一缺,一斤也就合一块零五。"
大军脸上的笑挂不住了:"你这人——平子,你这学徒从哪儿捡的,管得挺宽啊!"
"大军。"路平擦着手过来,语气平平,"车斗里的先卸下来,过我这台磅。"
"平子!我还能坑你?咱俩啥关系!"
"啥关系也不耽误过磅。"路平说,"过完了,一块三就一块三。"
最后过了磅,差了三十七斤,合四十多块钱。大军黑着脸补了钱,骂骂咧咧地把废铁拉走了。三轮车突突突地冒出一股黑烟,消失在国道尽头。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高原回到炉子边,接着劈他那半截柴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路平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,说:"你什么时候看的磅?"
"早上。"高原把斧头劈进木墩,"他车一来我就看了。跑车的,地磅上缺斤短两见得多了,看一眼秤砣就知道深浅。"
"那你早不吭声?"
"等你来问啊。"高原抬起头,冲他咧嘴一笑,"那是你亲戚,我一个外人,抢着出头算怎么回事。你开口了我才能说话——这是规矩,我懂。"
路平看着他。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响。
"中午吃什么?"他最后问。
"土豆丝,酸辣口的。"高原把斧头拔出来,"再拍个黄瓜。米在哪儿?"
"柜里。自己淘。"
高原淘米的时候,路平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眼。这人干活有一套自己的章法:米淘两遍,水指节量,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,刀工比他的焊工强。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,高原一边炒菜一边哼歌,还是那首《一壶老酒》,今天倒是没怎么跑调。
菜上桌,酸辣土豆丝,黄瓜拍得有模有样。路平吃了两口,没说话,把饭添了。
"好吃?"高原问。
"能吃。"
"能吃就是好吃。"高原给他舀了勺汤,"跑车的都知道,'能吃'这俩字,是最高评价。'好吃'那是哄人的。"
"歪理。"
"真理。"
两人为这个"歪理还是真理"拌了三句嘴,最后以高原认输告终——认输的方式是把最后一块黄瓜夹进了路平碗里。路平吃了,没道谢。
他心里清楚,这人的理歪不歪不重要,重要的是,这铺子里自从多了这个人,饭桌上的碗从一只变成了两只,两只碗碰在一起的声音,比他爸在的时候还要热闹。
那晚收工,路平蹲在工具柜前擦扳手,擦到一半,忽然说:"明天开始,小活儿你可以搭手。"
炕上躺着的高原"哦"了一声,翻身,声音里带着笑:"哪条规矩改的啊?"
"第四条。"路平把扳手码回去,"我定的。"
"行。"黑暗里,高原说,"那我也加一条——明早的早饭,面条别下那么早,坨了。"
"高原。"
"嗯?"
"睡了。"
黑暗里闷笑了一声,然后是真的安静了。路平躺在炕上,听着炉子那边水管偶尔的滴水声,后知后觉地想起来:这个人来了三天,铺子里的话多了,钱匣子沉了,他妈送饭的次数都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