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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第三十八章 石头哥 十年军旅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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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县医院,住院部三楼。
手续是小勇跑的,发票、出院小结、医保结算,一沓单子在窗口和楼层之间来回,最后码得整整齐齐,用个文件袋装好。老太太坐在床边,非说自己是小题大做——晌午头晒得发晕,躺两天就好,非要住这一礼拜。
"医生说的,静养,忌劳累,按时吃药。"高原把医嘱折好,塞进她外衣兜,"您这回听话。"
"我什么时候不听话过。"
满屋子没人接话。三婶在后头嘀咕:"上回医生说少腌咸菜,谁一腌腌了四十斤?"
"三婶!"老太太中气十足。
下楼的时候,高原往她跟前一蹲。老太太瞪他:"干什么,我自己能走。"
"医生说少走。"
"楼道就二十个台阶。"
"二十个也不行。"高原不由分说,扶着她的手搭上自己肩,背起来就走。
老太太伏在他背上,一路嘴硬到停车场,手却一直攥着他的肩,攥得很紧。
路平把副驾的门提前开好,垫了个靠枕。老太太坐定,看见他也跟着上车,哼了一声:"手好了没有就往外跑。"
"好了。"路平把右手抬起来给她看,"拆线了都。"
"拆线了也不许碰扳手。这个月我看着你。"
车出县城,日头正好。三婶的电动车跟在后头,一路把小旗摇得哗哗响——她本来举着手机拍"老太太出院回村"的素材,这是她的装备。
二
回到村里,铺子院门口停着一辆四米二的白色厢货,车身上喷着"顺达货站"四个字,漆晒得发乌,车灯上沿磕了个坑,拿自喷漆补过。
车边站着个男人,正帮邻居往三轮上抬一袋化肥。
三婶的镜头先扫到了他。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噌噌往上蹿,弹幕一串一串飞:"这谁?""帅哥你谁""三婶别拍老太太了,拍他"。三婶乐得合不拢嘴,把手机怼得更近。邻居家媳妇出来看热闹,扒着门框看了半天没进去;连王婶都端着簸箕站住了,跟人咬耳朵:"这后生,十里八乡难找。"
路平下车的时候,那人正好直起身,拍了拍手。
隔着一个院子,路平看了两秒,才认出来。
"石头哥?"
"哟。"那人咧开嘴笑了,嗓门不高,却把半个院子的目光都拢了过来,"跟屁虫长这么高了。"
十年不见,部队先把人拉长拉宽了,又整个儿收了一遍——一米八五往上,肩背厚得像堵墙,腰却窄,一条洗得发白的作训裤,裤腿扎进军靴,裤线笔挺。黑T恤的前襟后背都让汗洇透了,贴在身上,胸口和脊背的轮廓清清楚楚。平头,鬓角刮得铁青,眉骨上一道浅疤,不丑,倒添了狠劲。脖颈上一层薄汗,喉结一动,汗就滑进领口。
路平走过去,后颈一热——一只大手扣上来,捏了捏,拇指在他颈侧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,像是不经意。
"结实了。"石头哥说,"就是还瘦。"
路平心口猛地一跳。
不是旧情复燃——这四个字根本画不清这件事。这个人是路平整个少年时代的天:夏天光膀子跳下河沟的天,骑车带他跑三十里地的天,谁堵他谁就替他挡在前头的天。后来天当兵走了,一走十年,路平用了好几年才习惯没有天的日子,他以为这页早翻过去了——结果人往院子里这么一站,心口那个老位置,咚,还是跳。跳得又熟又慌,像一台久置的机器被谁随手拍了一下,居然还能转,转得还挺欢。
十来岁那年的夏天一下子涌回来。河沟里石头哥摸鱼,脊背晒得冒油,他从后头跟着,石头哥回头吼他"靠边,水深处有坑";他真踩进了坑里,扑腾得半死,石头哥一把薅住他后领,跟拎猫崽子似的拎上岸,手掌扣着他后颈骂骂咧咧给他控水。他躺在河坡上咳嗽,看着那个罩住他的影子,心口咚咚咚,只当是呛的。还有无数个黄昏,他坐在石头哥自行车后座上,扶着后座架子,闻着前头飘来的汗味,一路心跳如鼓——也只当是路颠。
"看什么呢?"石头哥问。
"看你搬化肥。"路平面不改色,"姿势标准。"
"哈哈。"石头哥把胳膊上的汗抹了一把,小臂上一根一根的青筋还没消下去,"部队搬过三年弹药箱,改不了了。"
高原从车头那边绕过来,笑吟吟伸出手:"石头哥?常听路平提你。"
石头哥跟他握了握,两个人都用了点力气——这是男人之间的事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"高原。"石头哥上下打量他,笑了,"司机群里那个'高疯子',是你吧?"
"名号是别人给的。"
"名声也是。"石头哥松开手,在他肩上拍了拍,"行。配我们平子。"
"我们"两个字,说得又自然又顺口。高原脸上的笑没变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停了半秒。
三
中午在院里摆了一桌。三婶王婶帮的厨,老太太坐主位,被勒令只许吃清淡的,脸拉得老长。
石头哥挨着路平坐,坐下先给他倒了杯温水,把凉的挪到自己那边:"你胃不行,少喝凉的。"
高原把自己面前那杯凉的也默默挪远了,笑着没说话。
"小时候你喝凉的准闹肚子。"石头哥像没看见,又给老太太盛了碗汤,"忘了?八岁那年,偷喝河沟的水,上吐下泻,还是哥背你去卫生所。"
"八岁的事你记到现在。"路平说。
"你的事,哥记性好。"
酒过三巡,话头自然拐到了旧事上。
"你们知道平子十二岁干什么了?"石头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,"爬村东头那棵老槐树掏鸟窝,掏是掏着了,下不来,在树杈上坐了俩钟头,谁劝都不听。"
满桌人都看路平。路平扶额。
"最后谁弄下来的?"三婶兴奋了。
"我。"石头哥一拍大腿,"上去连人带鸟窝给他端下来的。这小子死沉,还护着鸟,鸟没护住,蛋碎了他一身——"
院子里笑倒一片。高原笑着给路平盛了碗汤,不动声色地插进来:"他现在是能踩着扳手从举升机顶上走的人。鸟窝端不下来了,车能端。"
"那不一样。"石头哥摆手,又想起一段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,"还有一回,村西头二愣子堵他,抢他纸包里的东西——你们知道纸包里是什么吗?他爸留给他的吃饭家伙,七把螺丝批,大小型号一把不缺,拿报纸包得整整齐齐。二愣子抢过去扔水沟里了。"
桌上静下来。
"我赶到的时候,平子嘴角破了,还死死按着人家。七把螺丝批,一把一把,从水沟里摸回来的,那把最小的,沉在泥里,他摸了半个钟头。"石头哥的声音不高,"那天我送他回家,他一路没说话。我就寻思,这孩子往后是吃手艺饭的,谁也别想动他的手。"
"确实。"高原轻声说,"谁也别想动。"
"所以啊,"石头哥忽然又笑起来,胳膊一伸,勾住路平脖子,掌心在他肩上摩挲了两下,"小时候这崽子,谁也别想近身,就认我。"
"现在也是。"高原笑着,把自己杯子里的酒给他续上,"谁也别想近身。"
两个男人的视线隔着半张桌子碰了一下,都笑着,谁也没让。
三婶在对面把这一切尽收眼底,眼珠转了三圈,给石头哥布了一筷子菜:"石头啊,今年三十了?在城里开货站,买卖不小?"
"三十了。"石头哥夹了口菜,"买卖不大,饿不死。"
"对象呢?"
"三婶。"石头哥面不改色,"干我们这行的,成天在路上,顾不上。"
"顾不上好啊,"三婶意味深长,"顾不上就先缓缓——好饭不怕晚。"
一桌人谁也没听懂,又好像都听懂了点什么。
散席的时候,太阳偏西。石头哥帮着把桌椅归置了,顺手把院里那截压了半年、谁也没空处理的断槐枝拖上墙头。干活前他把T恤脱了,搭在肩上,光着膀子。脊背晒成均匀的深麦色,汗顺着腰窝往下淌,胳膊一抬,三角肌和背肌的走势清清楚楚,锯条走得又稳又狠,木屑翻飞。
三婶的直播间迎来了第二波高峰,弹幕刷得看不清字:"这是我能免费看的吗""三婶我给你刷礼物,镜头拉近点"。
路平端着杯水站在门口看,看了半天。
高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,也端着杯水。
"水凉了。"高原说。
"哦。"路平喝了口,没觉出来。
"看什么呢?"
"看他锯木头。"路平说,"锯条走得很稳,不抢。"
"嗯。"高原把杯子从他手里抽走,换了杯热的塞回去,"锯得再好,也是别人家的锯。"
路平扭头看他。高原脸上还带着笑,眼里没有了。
"醋了?"路平问。
"没有。"高原说,"我酸了吗?"
四
夜里,两人回老屋。九月的夜已经上了凉气,薄被子搭在身上有点潮。
路平靠着炕柜坐下,看高原在灯下擦手——白天搬东西蹭的机油。看了半天,他先开口:
"今天你看我的那一眼,你自己没觉出来。"
"哪一眼。"
"他捏我后颈那一下。"路平说,"你脸上的笑没变,眼睛变了。"
高原把抹布放下,不承认也不否认。
路平往他那边挪了挪,膝盖顶着膝盖。"我跟你交底。"他说,"石头哥是我少年时那点悸动。十二三岁,他把我从河沟里拎上来,我躺在坡上看他,心口跳,以为是呛水。后来懂了,人当兵走了,一走十年。我以为这页翻过去了——今天他往院里一站,我跟你说实话:心口还是跳。十年了,还跳。"
黑暗里静了静。
"跳完了呢。"高原问。
"跳完了,"路平说,"我晚上躺的还是你这边。往后也是。"
"说得轻巧。"高原翻身,一把将人按倒在枕头上,胳膊撑在他耳侧,声音压得又低又沉,"你躺我这边,心里给别人跳。"
"那是我的——唔。"
"今晚不许跳。"
吻落下来的时候,跟平时不一样。平时高原是慢的,哄的,今晚是咬的,带着不容躲的劲儿。路平的右手腕被小心地举过头顶——左手——五指扣死,按进枕头里。
"手,你手——"
"记着伤呢。"高原咬他的锁骨,气息烫得吓人,"路平,看着我。"
路平偏不看他,他就停下来,停到路平熬不住,自己把眼神送回来,他才继续,一下一下,全由着他的心思来,也由不得路平的心思。被子早蹬到一边去了,两个人身上的汗把凉气蒸得无影无踪。路平那点骨头里的硬气,被一寸一寸碾软了,碎着声音叫他的名字,叫一声,被应一声,应了的那声比叫的还哑。
后半夜,路平趴在枕头上,一根手指都不想动,右手还松松地扣在高原掌心里。
"明天他来了,"高原哑着嗓子问,"心口还跳吗?"
"跳。"路平说。
黑暗里,扣着他的那只手紧了紧。
"跟看见好车一个跳法。"路平闭上眼,声音里带着笑,"想开,不是想睡。"
"……那我明天就去把那辆四米二买回来。"
"那是货站的车,人家不卖。"
"那就买辆新的。"
五
第二天晌午,曹满囤骑着电动车进了院,人还没下车,嗓门先到了:"好消息!镇上农商行的贴息贷款批下来了——乡村振兴,个体运输户,三年期,利息打七折!我给你们问好了,就这两天,过时不候!"
"曹主任这是催着我们买车。"路平说。
"不是催,是抢!"曹满囤把一张宣传单拍在柜台上,"邻县那辆福田冷藏轻卡,车主急出手,昨晚刚挂到平台上,要价八万六!过了这村没这店!运输队这个事,你们俩掂量,我觉着能成!"
六
当天傍晚,孙晓东的视频就打了过来,脸凑得极近:"师傅!平台上那辆福田的链接袁青已经扒完了!我替你们把关!"
袁青的声音从画外飘进来,伴随着键盘声:"把关轮得到你?维保记录我都调出来了——二〇二〇年的车,冷藏机组是大牌子,但温控器换过一次非原厂的。"
"温控器非原厂说明前任车主会省钱,"晓东不服,"说明车没糟践!"
"说明你理论第一实操倒数。"袁青说,"举升机是谁修的?"
"那是咱俩一起修的!"
"录像在我这儿。"袁青慢悠悠地说,"全程三十七分钟,你递错了四回工具。"
晓东在屏幕里憋得脸通红。铺子这边,路平看着他俩斗嘴,把一口茶咽下去,对高原说:
"他俩要是成了,以后家里吵架得带扳手。"
"不用带。"高原说,"袁青徒手就能赢。"
视频那头,袁青像是听见了,难得地笑了一下,把一份整理好的车辆档案发过来:"数据都在这儿。要价八万六,照着七万八砍。"
"七万八?"晓东咋舌,"你怎么不去抢卖家?"
"砍价要用脑。"袁青说,"用你那本《汽车构造》第五版,第三章。"
"教材还能砍价?!"
视频挂了。路平看着那份档案,又看看高原:"这俩孩子。"
"挺好。"高原说,"比咱俩当年省事多了。"
七
石头哥的厢货是第三天一早发动的。他市里压着货,必须走了。
临走前,他先跟老太太道了别,又走到高原跟前伸出手:"听说你们要办运输队。"
"八字没一撇。"
"有了一撇,来找我。"石头哥说,"市里那个货站,常年缺信得过的车。往后你的车进市里,货源我给你留一条。"
两个男人又握了一次手,这回谁都没使劲。
石头哥转向路平。还是扣后颈那一下,只是这回低了头,声音压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里:"走了。回头哥带你去个好地方——就咱俩,不让别人跟着。"
说完直起身,哈哈笑着上了车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。
厢货的尾灯上了国道,慢慢变成一个红点。
院里安静下来。老太太被三婶搀回去吃药,曹满囤还在跟高原掰扯贷款的细节。路平站在国道边,看着那个红点,心口那个老位置,又轻轻跳了一下。这回他没瞒,回头冲高原扬了扬下巴:
"跳了。"
"我知道。"高原从背后贴过来,下巴搁他肩上,"我看着呢。"
"你不酸?"
"酸。"高原坦然承认,环着他的胳膊紧了紧,"但我这个人,账从来当场结。下回他再来——"
"你结你的。"路平说,"账我多的是,慢慢还。"
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国道边。秋风从田野上过来,吹得灯箱上的布幌子哗啦响。红点彻底没了,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,往东的,往西的。
运输队的事,也该有个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