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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第三十七章 陪读 校门口,他 ...

  •   一

      凌晨四点半,J7 驶出国道口,往省城机场去。

      早上六点半的航班,飞深圳。路平坐副驾,右手缠着纱布——其实早不碍事了,可没人去跟老太太犟这个。

      机场早餐,豆浆泡油条。高原把路平那碗豆浆里的糖搅化了才推过去,不知道从哪天起落下的毛病。路平喝着豆浆看手机,张律师半夜回的微信:

      "婚生子女,父母离婚,亲权不变。孩子的重大教育决定、抚养变更,须父母双方一致同意。所谓'继父',未办任何手续之前,没有任何法律地位。"

      路平把屏幕转过去。高原扫了一眼,笑意没变:"记下了。"

      "记住就行。"路平把手机扣在桌上,"真到摆桌那天,一条一条念给他听。"

      三万英尺上,路平靠着舷窗睡了两个小时。落地深圳,潮热的气浪扑面而来。高原拎着两个人的包往外走,头也不回:

      "到了。话你来说,我负责笑。"

      二

      第三天上午——严格说是抵深的第二天,报到日。

      九月的深圳又潮又亮,校门口的香樟绿得晃眼。朵朵背着新书包,站在家长队伍外头伸长了脖子。看见两人从出租车里下来,小丫头愣了两秒,一头冲过来,先撞进高原怀里,撞得高原退了半步。

      "高爸爸!"

      "哎。"高原把她捞起来掂了掂,"沉了。"

      "我妈妈做饭好吃。"朵朵答得理直气壮,随即扭身扑向路平,被他用左手稳稳接住。小丫头凑到他耳边,压着嗓子:"路爸爸,我想你了。"

      "嗯。"路平说,"想我可以,别挤伤口。"

      报到排队。班主任核对信息,看看朵朵,又看看眼前并排站着的两个男人,笔尖顿了顿:"朵朵的爸爸是——"

      "我是。"高原递上证件。

      班主任接过,视线又落到路平身上。朵朵抢在前头:"这也是我爸爸。"

      后头的队伍有人探头看。班主任是见过世面的,笑了笑,落笔,没多问。许静站在三步外,替朵朵把书包带理顺,全程没插话,末了轻轻补了四个字:"都是她爸。"

      说得又轻又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班主任笑着点头,盖了章。

      中午许静做东,定在朵朵学校附近的一家粤菜馆。

      周明是踩着饭点进来的。三十二三,衬衫笔挺,袖口挽到小臂,做医疗器械销售,说话滴水不漏,手里拎着给朵朵的开学礼物——一套英文原版绘本。

      "高先生,久仰。"他伸手,"许静常提起你,说你跑西北线,是这条道上数得着的狠角色。"

      "狠角色谈不上。"高原跟他握了握,"修车的。"

      饭桌上周明周到得无懈可击:给朵朵布菜,跟高原聊油价聊运价,句句都踩在分寸上。路平低头剥虾,一言不发地听,像听一台发动机怠速——听着平顺,可某个缸有点不对劲。

      果然,汤上来的时候,周明放下了汤匙。

      "有件事,趁今天人齐,我说一下。"他笑了笑,"朵朵的教育,得往长远看。我托人联系了温哥华一所私校,小学部,寄宿家庭是知根知底的华人。许静过去陪读两年,先把语言和身份铺好。这边我已经让人在办休学手续了。"

      桌上静下来。

      许静的筷子停在半空:"你只说过去看看学校。"

      "看看,顺便把手续准备了嘛。"周明笑着打圆场,"好事不等人。"

      朵朵扒饭的动作慢了,耳朵竖着。

      高原还在笑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两下——路平知道,这是他要说话前的节拍。

      "周先生。"高原开口,声音不重,"朵朵上学的事,恐怕轮不到外人安排。"

      "高先生,话不能这么说。"周明依旧客气,"我是为了孩子好。你一年到头在路上,孩子要的是陪伴,是稳定。温哥华的教育资源,平川给得了吗?"

      这一刀扎得准,扎的是高原这半年的软肋。

      高原笑容没变,桌下的手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他还没接话,路平把剥好的虾放进朵朵碗里,抬起了头。

      "周先生做什么工作的来着?"路平问。

      "医疗器械。"

      "难怪。"路平说,"话术真好。可你是真为朵朵好,还是拿朵朵的前途当台阶,饭桌上这几句话验不出来。"

      "这位是?"周明看向高原。

      "我的人。"高原说。

      周明笑了,端起茶杯:"看来今天谈不出结果。没事,我订了大后天的机票,约好了学校的视频面试。朵朵出境的事,早晚要定。"

      许静放下筷子:"周明,这事我自己会跟高原谈。你先回去。"

      逐客令下得客气,周明脸上的笑挂了一瞬,还是体面地告辞。走之前他伸手想揉朵朵的头发,朵朵缩了一下,没吭声。

      后半程谁也没再提温哥华。散席前,许静给朵朵盛了碗汤,忽然开口:"我不知道他已经办了。"

      "知道。"高原说,"你眼神不藏事。"

      许静苦笑了一下,没再接话。

      三

      同一时刻,两千公里外,平川村正在下暴雨。

      傍晚,刘闯踩着折叠床够货架顶上的机油,床板"咔嚓"断了一根梁。他蹦下来,踹了床腿一脚:"回头买新的。"

      雨是八点半砸下来的,国道边的排水沟涨得满满当当。铺子的救援电话响了:邻县段一辆货卡泡在水里趴了窝,司机困在车上,水深快到踏板。

      "我去。"刘闯已经抓起了车钥匙。

      "你一个人?"小勇从账本后头抬起头。

      "要不呢?"

      小勇没说话,起身拿了拖车绳、手电和两件雨衣,动作一气呵成。刘闯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"你守家"咽了回去。

      雨夜出车,雨刮器打到最大档也刮不干净前挡。刘闯开车,小勇坐副驾看路,时不时抬手比个方向,两个人一路没几句话。积水最深的那段,水漫过轮毂,刘闯握紧方向盘骂了句脏话,小勇伸手按住仪表盘上晃个不停的摆件——按完才发现那是刘闯的手办。

      "回头赔你个新的。"小勇说。

      "……行,记住啊。"

      货卡拽出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半。司机千恩万谢要掏钱,刘闯摆手:"救援不收钱,回头把车修好,来铺子消费就行。"

      回村的路更难走。到铺子快十二点,两个人淋得透湿。折叠床断了梁,一躺就塌,能睡的只有小勇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。

      "你睡床。"刘闯说。

      "床一米二。"小勇说。

      "那我打地铺——"

      "地上返潮。"小勇把毛巾扔给他,"侧身,躺着别乱动。"

      一米二的床,两个大男人,谁也躺不平。刘闯躺下前,从枕头底下摸出把白天落下的扳手,横在两人枕头中间:"隔着点。"

      小勇看了他一眼:"床就这么宽,隔什么?"

      "……闭嘴,睡觉。"

      小勇面朝墙,刘闯面朝外,谁也不敢先动。黑暗里小勇忽然开口:"今天水最深那截,你处置得对。"

      "啊?"

      "你没在水里二次打火。"小勇说,"我看见了。"

      刘闯的心跳漏了半拍,嘴比脑子快:"废话,师父教过——"

      "嗯。"小勇应了一声,"睡吧。"

      雨声慢慢远了。刘闯绷成一条直线,胳膊都不敢弯,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,身后有了动静——小勇翻了个身。

      一米二的床,翻个身就是贴着人翻。小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面朝了他这边,呼吸一下一下,喷在他后颈上,痒的。睡熟的人毫无防备,一条小腿横过来,压住他半边腿弯,还嫌不够似的,又往床中间蹭了蹭——墙凉,他那儿暖和。

      刘闯瞬间清醒,一动不敢动。后颈那点呼吸,腿上那点重量,比白天水里那截路还难熬。心跳吵得他自己都嫌丢人。

      后半夜他终于睡沉了。第二天醒来,他占了床的一大半,一条胳膊横在床中间,姿势没法看。枕头中间那把扳手,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。

      小勇已经起来了,在院子里烧水。进屋叫他吃早饭的时候,扫了一眼那张床,什么也没说。

      谁也没捡,谁也没提。

      四

      深圳的第二天下午,放学。

      朵朵从校门出来就不对劲。往常她一路小跑,今天一步一步地蹭,书包带都快拽断了。许静蹲下来:"朵朵,怎么了?"

      小丫头憋了一路,崩了。

      "你们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要把我送走?"她哇一声哭出来,当街抱住许静的腿,"我不去外国……我要爸爸,我要高爸爸,我不去……"

      校门口人来人往,全看过来。许静去抱她,小丫头死搂着不放。高原两步跨过去,把朵朵整个捞起来,小丫头趴在他肩头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肩膀。

      "不哭。"高原的声音低下来,一下一下拍她的背,"爸爸在。"

      周明正好赶到——他是来接许静和朵朵"回家谈谈"的。一看这场面,他皱起眉:

      "哭成这样,像什么话。"他说,"又不是不要你,是送你去读书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。"

      朵朵哭得更凶了。

      高原抬起眼。这是他到深圳以来,第一次没笑。

      "周先生。"他说,"我闺女哭的时候,你最好把嘴闭上。"

      街面上静了半秒。周明张了张嘴,迎着那道目光,到底没说出话来。

      那天晚上,酒店楼下的茶餐厅,许静来了。

      高原把两样东西摆在桌上:一张银行卡,一份打印件。

      "朵朵名下的教育金,三年,二十六万,密码是她生日。"

      "律师的书面意见,原件在这儿——朵朵的重大教育决定,我和她妈妈一致同意才算数。法律上,他没有任何位置。"

      许静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,没说话。

      "今天摆给你,是让你知道我不是空着手来的。"高原说,"真到摆桌那天,是给谁看的,你清楚。还有第三样——往后铺子交给徒弟们盯着,我不再接长驻的线。家长会两千公里,我飞不过去,就视频连在线;可朵朵的假期、生日、寒暑假,全回平川,我接送。她成长里的大日子,一个不落。他拿'陪伴'扎我,这刀我接了——但从今往后,这话他就扎不动了。"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"今天校门口,朵朵哭的时候,抱她起来的人是我。这个我做到了,往后也一直做得到。"

      许静盯着他看了很久,端起茶杯,又放下了。

      而真正的雷,在更晚的时候炸响。

      许静回家,周明的 iPad 落在她家茶几上——他常用这台机器给朵朵放英语动画,密码朵朵都知道。屏幕亮起,是留学中介的对话框:

      "孩子妈妈那边沟通顺利吗?"

      周明:"我来弄。她心软,听劝。"

      "爸爸那边呢?材料需要生父签字。"

      周明:"拖。拖到孩子过去,生米煮成熟饭,他能怎么样。孩子送出去越早越好,我们计划两年内要自己的孩子,身边清净。"

      许静站在客厅里,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。

      没哭。她先截了图,存进自己手机,然后给周明拨电话:"你现在过来一趟。"

      周明进门的时候还带笑:"想通了?我就说——"

      许静把 iPad 转过去。

      周明的笑凝在脸上,随即恼羞成怒:"你翻我东西?"

      "它在我家茶几上自己亮的。"许静的声音平得吓人,"周明,我再问你一遍,送朵朵走,到底是为了什么?"

      "为了她好,也为我们好,这矛盾吗?"周明提高了声音,"送走两年,我们也要有自己的生活,有个自己的孩子——这有什么错?!"

      "没有错。"许静点头,"错的是我差点信了。"

      她拉开门。

      "婚礼取消。你的东西,明天中午之前搬走。"

      "你冷静点!"周明急了,"就为了一个孩子?我们——"

      "不是为一个孩子。"许静打断他,"是我闺女当街哭的时候,我心里发虚,觉得对不住她——这个感觉,是你给我的。我谢谢你,让我现在想明白了。"

      门在他身后关上。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。

      五

      第二天中午,许静送他们去机场。

      安检口外,许静把一袋洗好的水果塞进高原手里:"朵朵留深圳念书,学籍户口不动。"她说,"寒暑假回平川,你接送,落下的课你给补——你会补吗?"

      "不会。"高原老实说,"路平会。"

      许静笑了,随即正色:"往后朵朵的大事,我们两个人商量着定,谁也别想单方面做主——"她顿了顿,"包括我。这回是我糊涂,差点让人拿我闺女当台阶。"

      "过去了。"高原说。

      许静点点头,看向路平,认真道:"替我看着他。有你在,我放心。"

      路平"嗯"了一声:"收费。"

      许静失笑,退开两步。朵朵从卫生间方向跑过来,往高原手里塞了两张卡片——她刚学会写字,卡片上一笔一画,两张都写着"爸爸",一张给高爸爸,一张给路爸爸。

      "我寒假就回去。"小丫头眼睛还肿着,仰着头,"高爸爸,你要第一个来接我。"

      高原捏着那两张卡片,喉咙里堵了一下,弯腰把朵朵抱起来:"拉钩。"

      候机的时候,高原的手机响了,三婶的大嗓门砸过来:"高原!你们登机了没有?——有个事你先稳住了啊,老太太今儿晌午晕倒在菜市口,送进县医院了。人醒了,医生说得住院好好查……"

      候机厅里静了一秒。

      "老太太不让告诉你。"三婶的声音低下来,"可我寻思,这事瞒不住。"

      "知道了三婶。"高原握着手机,声音很稳,"我们落地不停,连夜回去。"

      挂了电话,路平已经看向他:"落地我开。"

      "行。"

      夜航降落省城,十一点半。J7 等在机场停车场,两个人没耽搁,直接上了高速。一百三十公里,路平开车,高原在副驾上把座椅往后放了一格,却一分钟都没睡着。

      天亮之前,J7 驶回国道口。

      说好谁也不晚归——这话是对着朵朵应的,也是对着县医院那张病床应的。有人还在等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陪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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