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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三十六章 归途 两千公里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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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早上五点半,天没亮透,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小城的院子。
J7 打头,皮卡押后。高原在对讲机里试音:"收到请讲。"
"讲。"
"嗓子不错。"
"挂了。"
"哎别别别——"高原在那头笑,"第一天编队,给点面子。"
规矩是头天晚上立下的:路平开 J7,座椅高,腰舒展;高原开皮卡。出发前十分钟,高原围着两辆车转了一圈,轮胎、机油、水箱挨个看,看完把自己的包从皮卡扔到 J7 副驾上,顺手来拉驾驶室的门。
"钥匙。"
"干什么?"
"我开。"
"规矩立了,我开 J7。"
"规矩是我立的。"高原理直气壮,"立规矩的人能改。"
"你改一个试试。"
高原把手举起来,笑着退开了:"行,你开,我跟着。"他绕到副驾坐好,关门之前又补了一句,"慢点起步,这车离合沉。"
路平没搭理他。车打着火,他松离合的手却确实放轻了。
上午的路好跑。高原的对讲机就没安静过:报路况、报油价、报下一个服务区的便利店谁家便宜两毛,报到后来开始播天气:"前方三公里,晴,气温二十六度,适宜想你。"
路平按了对讲键,半天,回了两个字:"闭嘴。"
"收到。"高原痛快地闭了。安静了五分钟,那边又响起来——这回没说话,在唱歌。跑调的,把一首老歌唱得山路十八弯。
路平没掐。他把音量调小了一格,留了个缝。
到下午,路平学会了反击。高原又报天气:"前方五公里,阴天,局部地区,想你。"
路平按了键,不紧不慢:"收到。补充预报——驾驶员再骚话连篇,晚上自己睡。"
对讲机那头"吱"的一声,像是方向盘打多了半圈。半天,传来两个字:"错了。"
"错哪儿了?"
"不该惹掌握方向盘的人。"
中午在服务区泡了两桶面。最后一根肠让高原抢了,路平拿眼刀剜他,高原把肠咬成两截,长的那截放回他碗里:"新规矩——谁抢得多,谁让肠。"
"歪理。"
"歪理也是理。"
对面桌两个司机看他们半天,其中一个憋不住了,过来递烟:"两位,跑冷链的?看你们这编队,专业。"
"跑国道的。"高原接了烟,夹在耳朵上,"回家。"
那司机眼睛一亮,掏出手机:"冒昧问一句,前头那辆 J7,是不是青藏线高疯子的车?我能不能拍一张?我们司机群里都传疯了,说您单枪匹马把顺冷的场子给挑了。"
高原看了路平一眼,笑了:"拍车,别拍人。"
"哎!"快门声连着响了七八下。没过十分钟,司机群、短视频平台,双车编队的照片就传了出去。配文五花八门,最火的一条只有六个字:高疯子,归队了。
晚上住张掖。这回要了两间房——白天照片传疯了,晚上再进同一间,明早司机群里能多出十个版本的故事。
高原还是在路平那间赖到熄灯才走。走到门口,他的对讲机还开着,最后说了一句:
"晚安。明儿见。"
"就隔一堵墙。"
"仪式感。"高原说,"丢了三个月,找补找补。"
二
变故出在第二天下午,过了星星峡往东没多久。
对讲机进来,高原的声音变了:"平子,后视镜看一眼。白色冷藏,顺冷的标,跟了四十公里了。"
路平扫了一眼右后视镜。一辆白色冷藏车,不远不近,车速咬得死死的。他变了一次道,那车跟着变;他降到八十,那车降到八十。
"看见了。"
"别停车。"高原说,"前面服务区,不停。"
双车编队收了队形:J7 在前,皮卡贴着左后方,把冷藏车让在右后侧。真要有事,它别的是 J7 的道,皮卡随时能顶上去。
路平拨了袁青的电话,免提。
"袁青,记个车牌。"
"念。"
"新 A·D7××××。"路平顿了顿,"再查个事——顺冷逼单的套路,都有哪些。"
电话那头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。半分钟,袁青的声音回来,比平时低:"查到了。顺冷西北区内部有个说法,叫'遛车'。专咬不上套、又不服管的司机:大灯晃,别道,贴身跟。不碰你,就耗你——耗到疲劳驾驶,出事,或者认怂回去签他们的单。钻的就是报警只能算行车纠纷的空子。挂车和司机我也查了一下:顺冷西北区的在编车,司机姓什么、驾照几年,全是套牌信息。"
"他们要的就是我们慌。"路平的声音很稳,"那就让他们遛。行车记录仪、手机都开着,全程录像。"
正说着,右后方的冷藏车动了。大灯唰地亮起来,贴着皮卡的后保险杠晃;跟着一个加速,车头别向 J7 的右前方,想把编队冲散。
高原的皮卡没让。他松了半脚油,车头一沉,又顶回原来的位置,把 J7 的侧翼护得严严实实。
"平子,它想赶咱们进服务区。"
"看见了。"路平说,"减速,让它超。它超过去,还得绕回来——费的是它的油。"
J7 降到七十。冷藏车超过来,慢吞吞地压在前头,压了几公里,见他们既不变道也不提速,只好又绕到右后去了。
"就这点本事。"高原在对讲机里嗤了一声。
"别大意。"路平说,"到服务区就把录像拷出来,传给袁青存双备份,再转张律师。耗着,我们两车轮换人,他们一车人连轴转——看谁先熬不住。"
"明白。"
那一百多公里,跑了将近两个小时。进第三个服务区的时候,冷藏车没跟进来——它停在入口外的应急带上,像是也累了。又过了四十分钟,路平从后视镜里看见它掉了头。掉头前,它贴着 J7 超了过去,车窗降下来半扇,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路平没回看。他盯着前头,等那辆车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,才按下对讲键:"高原。"
"嗯。"
"这笔,记着。"他说,"跟保证金一样,连本带利。"
"记上了。"高原顿了顿,声音缓下来,"下个服务区换人。你下来的时候,慢点下。"
进服务区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两辆车停稳,路平刚推门下来,就被人堵在车门和车身之间抱住了。抱得死紧,下巴在他肩膀上磕了一下。
"开了两个小时。"高原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,"手一直是凉的。"
"你不是不怕吗。"
"我是不怕。"高原松开一点,看着他,"我是后怕。"
路平没说话,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——跟他修完车拍引擎盖,一个手势。
三
第三天中午,柳园服务区。
刚进匝道,路平就看见停车区里横着两辆车,车头前立着一块纸壳子,记号笔写着三个大字:接风的。
老魏第一个冲过来,后头跟着七八个司机,有拎西瓜的,有抱矿泉水的,还有一个把整只烧鸡直接从车窗塞了进来。七嘴八舌,嗓门一个比一个大:
"高疯子!我就说你能赢!"
"路师傅!救命恩人!"
一个皖 K 牌照的师傅挤上来,黝黑的手抓住路平的手腕不放:"路师傅,我那两万块保证金,连本带利全回来了!先前扣的那八千,也一分不少吐出来了!我媳妇说,这钱留着,给你们铺子包红包——我说包什么红包,往后咱这条线的车,保养维修全上你们那儿去!"
"对!"老魏一嗓子把所有人拢住,"往后我们这条线上的保养、大修、换季检查,全拉平子铺子来!谁再敢让我们签那些狗屁平台的单——"他把手一挥,"先问问我车上这帮人!"
服务区的小餐厅被这群人包了。大盆的拉条子,成把的烤肉,司机们轮流上来敬酒——敬的是矿泉水,高原立了规矩:下午还要上路,谁也不许沾酒。有人不服:"就一杯!"高原把杯子扣了:"规矩我立的,从我开始。"
哄笑声里,张律师的电话进来。路平走到餐厅外头接。
"两件事。"张律师的声音透着压不住的劲,"第一,周经理开口了。2003 年那个白净经理,就是他。身份是假的,名字是假的,连那张脸,都是照着证件照'长'的。第二,他供出了上线——就是如今绿丰冷链背后那位。周经理跟他打了二十年交道,早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,每一单,上头都只有一个落款。"
"什么落款?"
"'三哥'。"张律师说,"近几年周经理才见到真人——发了迹,身边人改口叫'三爷'了。津州警方已经把 2003 年的旧案正式并案了。守义叔的案子,回到刀刃上了。"
路平握着电话,在太阳地里站了很久。玻璃门里头,高原正被司机们围着灌矿泉水,笑得没心没肺;袁青的手机就没放下过,一边存证一边扒饭,孙晓东剥了个橘子塞她手里,她眼睛没离屏幕,手接住了,半天咬了一口。
他挂了电话,回去,在人堆里坐下。高原看了他一眼,没问,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。
路平反手握回去,捏了三下。这是他们昨晚刚约好的:一下是没事,两下是有事,三下是——回家再说。
四
第四天黄昏,车拐上了村口那条路。
铺子的灯箱老远就撞进眼里,亮着。灯底下站了一排人:三婶的小旗,刘闯的大嗓门,小勇抱着账本,孙晓东和袁青挤在最前头。老太太拄着杖,站在所有人最前面。
J7 还没停稳,刘闯就蹿过来了:"师父!师——"他刹住,瞅着下车的两个人,改了口,"都回来了!都好!"
三婶在旁边拆台:"他这三天把门口的地都扫秃噜皮了。"
"三婶!"
远处班车的喇叭响了两声。老鬼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,冲这边挥了挥手——他这趟线赶不上停车,专程绕了半公里,就为了按这两下喇叭。马长顺站在人群外头没往前挤,叼着烟,冲高原扬了扬下巴,眼圈有点红。
高原下了车,没先跟大家说话。他绕到皮卡后斗,从工具箱里翻出来一块木牌——路上在哈密停车时现做的,自己刨的板,自己写的字。他拎着锤子,当着满院子人的面,踩着梯子把木牌钉上了门楣。
木牌上就五个字:晚归十一天。
钉子敲完,他站在梯子上,冲着底下喊:"说好第九十三天!人第一百零四天才进家门——晚一天,罚一顿饭!"
院子里静了一秒,哄堂大笑。小勇抱着账本扬声:"我记上了!一年!"
老太太拄着杖走过去,仰着头看了半天:"钉歪了。"
"歪着好。"高原扶着梯子下来,"歪着有人味儿。"他跳下最后一级,站到老太太跟前,声音低了,"妈,人我给你带回来了,全须全尾,一根汗毛没少。"
老太太没理他,拉着路平上下看,看见他右手上的纱布,脸就沉了。路平抢在前头:"妈,没事,小口子,能吃饭能干活。"
"能干活?"老太太哼了一声,"缝两针叫小口子。行——这个月你看着他,扳手不许他碰。"
"听见没有?"高原在旁边立刻接,"妈说的。"
一院子人笑得更响了。袁青站在人堆后头,手机震了一下——津州办案的检察官回消息了:"材料收到。节后过来一趟,做份详细的笔录。"
她低头回了两个字:"收到。"
再抬头,木牌已经在门楣上了,夕阳一照,满院子都是笑的。
五
夜里,人群散尽,铺子打了烊。
朵朵的视频电话打过来,小丫头凑在镜头前,先看了高原半天,又看路平,奶声奶气:
"高爸爸,路爸爸,我的灯,你们带回来了吗?"
路平把手机转向堂屋。单人床已经撤了,墙上,朵朵的画端端正正挂着——两个大人一个小孩,头顶一盏灯。
"带回来了。"路平说,"挂上了。"
"挂正了吗?"
"挂正了。"
朵朵满意地点点头,跟着又凑得更近,压低声音,像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:"还有呀——老师今天讲,开学要提前两天报到。你们要是再晚归,就赶不上送我上学啦。"
视频挂了。两个人对视一眼。
高原把手机往桌上一扣:"明儿起早,去深圳。"
朵朵跟许静在深圳,学籍刚落定,开学要提前两天报到。这一趟两千公里,是兑现"高爸爸送你上学"那句话——顺便,把该当面谈清楚的,都当面谈清楚。
"嗯。"路平说,"这回,提前到。谁也不晚归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