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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第三十五章 圆房 他当着满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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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黄昏,连霍高速沿线,一个过路的小城。
招待所门脸不大,院子大,能停大车。院子里横七竖八停了一排半挂,司机们三三两两蹲在门口扒饭。前台大姐打着哈欠登记,问:"要发票不?"
"要两间房。"路平说。
高原把身份证拍在台面上:"一间。有大床的那间。"
路平在后头踢了他一脚。大姐眼皮都没抬:"三楼,307。押金一百。"
高原拎起两人的包上楼,背影里透着一股得逞的松快。楼道灯昏黄,地毯上有陈年烟味。进屋,门一关,他没开灯,先把人抵在门板上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伤。
掌心的纱布一层层拆开,缝针的口子露出来,翻着白皮。高原的手指在离它半寸的地方停了停,没碰。
"一个月。"他说,"一个月不许碰扳手。"
"铺子里那么多活——"
"有刘闯,有小勇。"高原把纱布重新裹好,动作轻,话不轻,"你那双手是修车的,不是玩命的。哪个诊所缝的?大夫姓什么?破伤风打了没有?"
"打了。"路平被他问得烦,"小诊所,老大夫,缝得比县医院还细。"
"回去让妈看看。"
"让她看?"路平嗤了一声,"她看完不骂我才怪——她儿子好端端出去的,回来缝两针,还敢说没看好人。"
"骂就骂。"高原面不改色,"她骂完我,就轮不上骂你了。"
路平还没接话,他的手顺着胳膊往下,把人轻轻转了过去——后腰上,一片淤青,紫的,巴掌大,边缘发黄,是陷车那两天让车壳磕的。瞒了五天,到底没瞒住。
屋里静了几秒。
"路平。"
"嗯。"
"你真是——"火顶到嗓子眼,骂不出口。最后那口气叹出来,把人整个圈进怀里,下巴压在他发顶,抱了很久,半天说了一句:
"你来了,就比什么都值。"
路平没挣。走廊里有大车司机拖着行李经过,轮子碾过地毯,闷闷的响。半晌,他抬起手,落在高原背上,拍了拍。
"行了。"他说,"肉麻完了?我饿了。"
高原下去买饭,半小时后拎回来两份牛肉面、四个卤蛋。面有点坨了,路平吃得很香。高原把自己碗里那个卤蛋剥了,搁他碗沿上,又剥一个,再搁一个。
"我够了。"
"你够什么够。"高原把筷子塞他手里,"路上都吃不上热乎的,今晚补上。"
路平没推。吃到一半,手机亮了,小勇发来的照片:铺子的账本摊在柜台上,今天的页脚写着——师傅接回来了,进账零,给师傅攒着。照片角落,小勇坐在路平常坐的那把旧椅子上,头也不抬,正替师傅看家。刘闯配了一行字:"他说这位置得有人坐着,不然进账不踏实。"
路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回了一个字:"嗯。"
高原凑过来看:"这徒弟,比你财迷。"
"随我。"
吃完饭,路平闲不住,下楼擦车。两千三的戈壁黄,糊了皮卡一脸。他接了盆水刚要动手,抹布让人从后头抽走了。
"伤员不许动。"高原挽起袖子,"去,坐着。"
"擦个车算什么伤员。"
"缝两针的,腰上一片青的,不叫伤员叫什么。"高原头也不回,抹布已经抡上了车头,"叫祖宗。"
路平没走。他搬了个马扎坐在门口,看着那个人围着他的车转,一寸一寸擦,擦到车灯的时候特别仔细——灯是车的眼睛,高原擦灯向来最仔细。院子里的大车司机们看过来,有人吹了声口哨:"哥俩感情好啊。"
高原直起身,笑:"我媳妇儿。"
口哨声更响了。路平坐在马扎上没吭声,耳朵尖在灯底下红了一层。
院子里的晚风有柴油味。高原擦到第三个车灯,路平忽然开口:"高原。"
"嗯?"
"没事儿。"路平说,"就叫你一声。"
高原从车灯上抬起头,看了他两秒,笑了:"叫吧。这声儿我攒了三个多月——管够。"
二
招待所的电热水器,容量不大,一个人洗完,得等半小时再烧。高原让路平先洗,自己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。
"看什么?"
"看我。"高原说,"攒了三个多月,看一眼,不亏。"
路平懒得理他,水汽里草草冲完,裹着浴巾出来。等高原洗完出来的时候,路平坐在床沿擦头发,一抬头,目光顿住了。
浴巾系在腰上,水珠顺着锁骨往下走。这些日子,他把脂肪全跑没了,剩下的是一层紧实的肉——胸平了,腹上一块一块,肩背的线条比走的时候利了十倍。人站在灯下,像一把磨过的扳手。
"瘦了。"路平说。
"肌肉。"高原纠正。
"黑了。"
"晒的。"
"老了。"
"……路平。"
"胡茬扎人。"路平伸手,掌心蹭过他的下巴,"明天刮了。"
"你刮。"高原把毛巾丢开,在床边的地毯上蹲下来,从下往上看他,"该我看了。欠的,今晚都补回来。"
看得慢。两千三,四天半,路平下颌的线条紧了,锁骨比走的时候深,浴巾底下那身腱子还在,绷起来的时候薄而硬,是常年抡扳手的小臂,是趴在车底下拱出来的背。高原伸手,指腹从他的肩一路下来,过腰的时候放轻了——那片淤青,避开了。
"这道,"他的手指停在路平小臂上一道浅疤上,"怎么来的?"
"卸货,铁丝划的,上个月。"
"这道呢?"
"烫伤,铺子开那年就有了。"
"我知道。"高原说,"我就是想再问一遍。"
他的手指最后落在路平的虎口。那儿的茧比走的时候厚了一层——两千三,一个人,方向盘磨的。
"想我没有?"他问。
"想了。"
"想哪儿了?"
"想没人抢方向盘,清净。"
高原笑了一声,笑完脸沉下来,一把将人带倒。弹簧床"吱嘎"一声,抗议得很响。
先是吻。带着水汽和牙膏味,慢,比哪一回都慢。高原的手在他身上走,走得极仔细,像验车,一处一处,摸到了解,摸到了记。路平的呼吸一点一点乱掉,伸手去够他,右手刚使劲,就被摘了出来。
"手。"高原提醒。
他把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搁到自己肩上:"搁这儿。不许使劲,不许撑,不许抓。"
"那抓什么?"
"抓我。"
路平翻身想把他压回去,腰上的淤青让床垫一硌,抽了口凉气。高原当即停了,眼神沉下来,骂了一句什么,翻身重新把人放好,动作放得又轻又慢,像对待一辆刚修好的车——试车都不敢大油门。
"躺好。"他说,"今晚听我的。"
"凭什么——"
"凭你腰疼。"高原把吻落在那片淤青边上,一寸都不过分,"凭你手上有伤。凭你开了两千三。"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"凭我等这一天,等得人快长在货场门口了。"
路平不说话了。
这一晚很长。分开的日子和这两千三,都要在这个房间里一笔一笔讨回来。
高原待他狠,又处处让着他。掌心有伤的那只手被他摘出来搁在枕头上,从头到尾不许碰;腰上的淤青,他绕着走;剩下的地方,一寸不让。路平的呼吸从一开始的稳,到乱,到碎,全数落进高原耳朵里。他听着,眼睛在黑地里亮得吓人,动作却不肯快——像熬一锅汤,火候到了,味儿才出得来。
熬着熬着,路平觉出不对了。
高原在学他。
学他那手"听声辨病"。哪里呼吸重了半分,哪块肌肉绷紧了,哪里轻轻一碰声儿就变了——那个人贴着他的耳朵,一点一点摸,一处一处试,试明白了,再故意往最要命的地方去。路平干了十几年修车,车的毛病,听一声就知道;如今这手艺让人原样搬了回来,用在他自己身上。
"高原。"他咬牙。
"嗯。"那人应得无辜,手不停,"师傅,我这毛病,修得好吗?"
"……你找死。"
"舍得吗?"
路平答不上来。答不上来的后果,就是那口一直憋着的气,让人一点一点拆散了。
后来到底还是他先服的软。侧过脸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:"……快点。"
"不是嫌床响?"
"高原。"
"在呢。"
"再废话——"
后半句没骂完,让人堵了回去。
到底跟他们老家的土炕不是一路货色。弹簧床软,一受力就陷,一动就响,响声顺着墙往隔壁钻。高原不理会,汗从他下颌线上下来,落在路平锁骨上,烫的。他低头吻他,声音压在他耳边,哑得不像话,说的话却是软的——哄人的话,夸人的话,一句一句,不要钱似的往外倒,倒得路平耳朵根发麻:
"好平子。""乖。""看着我。"
路平想,这人哪儿学的。
隔壁的电视声忽然大了一阵,不知是哪个台在放戏,咿咿呀呀的。两个人同时停了半秒。黑暗里谁也没憋住,闷笑了一声,又同时咬住。高原抵着他的额头,两个人的汗混在一处,他声音低得只有贴着的耳朵听得见:
"再来。"
"嗯。"
后来的事,就说不成了。只记得灯一直没开,窗帘缝里的车灯扫了一道又一道;记得高原一遍一遍叫他名字,叫到他都分不清那是在叫人,还是在认人;记得汗把两个人黏在一处,想翻个身都费劲,谁也没嫌。
到最后,路平的手到底没听话。不许抓床单,也不许用伤手,他没得抓,只能攥紧了高原,把脸埋进他肩窝里,叫了他一声——叫的是什么,连他自己都没听清。
这一声之后,谁也没力气再说话。被子是胡乱扯上来的,两个人在黑地里并排躺着,心跳都还没平复,谁也没笑话谁。窗外一辆大车碾过去,车灯扫过天花板,一晃,又黑了。
"睡吧。"路平说。
"嗯。"高原嘴上应着,胳膊却把他人往怀里带了带,下巴搁在他头顶,像守住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。
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。高原伸手,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他肩上掖了掖。
三
谁也没睡着。路平枕着他的胳膊,听着窗外又一辆大车碾过公路,声音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"想什么呢?"高原问。
"想床。"
"床怎么了?"
"响。"路平说,"明儿服务员该纳闷了。"
高原在黑地里笑,笑得胸膛直颤。笑完了,说正事。他摸过手机,备忘录的灯照亮他半张脸,标题就五个字:朵朵开学饭。
"回去给朵朵做上学饭。"他一笔一笔念,"西红柿炒蛋,可乐鸡翅,糖醋排骨。鸡翅改不改刀?"
"改。她挑骨头缝里的肉吃,不改刀啃不动。"
"可乐用什么牌子的?"
"超市那种大瓶的就行。"路平说,"她不吃葱,蒜也不吃,姜挑得出来就行。"
"排骨呢?"
"肋排,别用脊骨。"
"脊骨便宜。"
"朵朵开学。"
"……买肋排。"高原乖乖记上。
"盐放几克?"
"你还知道克?"
"不知道。"高原理直气壮,"所以问你。"
路平看着手机光里那张认真的脸,忽然伸手把手机按了:"明天再背。今晚不谈孩子。"
"那谈什么?"
"谈你。"路平说,"这些天你蹲在货场门口,都干什么了?"
"记账。"
"记完账呢?"
高原没吭声,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,翻了几下,递给他。相册里的照片分两种。前头一种是在路上拍的:连霍高速的路牌,盐湖,成片的风车,无人区的晚霞——跑头两趟车的时候拍的,一张挨一张,像个攒导游词的人。
再往后翻,照片忽然只剩了一个景:货场的大门,门口的电线杆,门顶上一方天。一天一张,日期挨着日期,天从春末拍到盛夏。
"前头这些,"路平说,"我接你那趟,全开过。"
"我知道。"
"后头这些呢?"
"后头就走不开了。"高原说得平淡,"货押在人家库里,人一撤,八万坐实,老魏他们的线也跟着断。每天收工,对着大门拍一张,跟打卡一样——证明人还在,还没认输。"
路平划到底,最后一张,糊的,戈壁,地平线都没对准。
"这张也废了?"
"没废。"高原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,锁了屏,"想你想不出样子的时候拍的。拍不着人,就拍天——天那头,是你。"
路平在黑地里静了一会儿。
"这些路牌,"他说,"你原打算干嘛?"
"跑活儿的时候拍的。"高原重新把人圈住,"想着哪天真带你跑一趟新疆线——盐湖、风车、无人区,你都没见过。结果你先跑了一遍,还把人接走了。照片白存了。"
"不白存。"路平说,"回程我开慢点,你当导游。"
黑暗里静了一会儿,高原忽然开口:"案子的事,张律师那边——"
"睡觉。"路平把话截断了,闭着眼,"几点收工我说了算。今晚不谈案子,不谈货场,不谈顺冷。"
"成。"高原痛快地应,"那谈明天。明天我开皮卡,你开 J7。"
"为什么?"
"皮卡座椅矮,你腰疼,坐高的舒展。"
路平没吭声。半晌,在黑地里笑了一下:"J7 给亲媳妇儿开,心疼不?"
"心疼车。"高原说,"更心疼你。车没了再买,你就一个。"
"……肉麻。"
"跟你学的。"
又静了一会儿,路平忽然说:"被子缝。"
"什么?"
"刚入秋那阵,两床被并排,中间一道缝。"路平说,"那会儿谁睡谁的,分得可清了。"
"这回呢?"
"这回真没了。"
黑暗里静了几秒。高原的手伸过来,把他往自己这边圈了圈,下巴蹭过他的额头。
"回去把堂屋那张单人床撤了。"他说。
"撤了干嘛?"
"碍事。"
路平没接这句。接了就得逞他了。可也没挣,往那副胸膛上贴了贴,听着底下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很快稳了。
"睡吧。"他说,"明儿五点半,上路。"
"我叫你。"高原关了手机,把人箍紧了些,"我叫你,你不许起。多睡一刻是一刻——往后查岗的日子长着呢。"
四
同一时刻,一千四百公里外。
顺冷集团西北区的办公室还亮着灯。倪四海四十来岁,衬衫扣子系到最上一颗,办公桌上摆着两样东西:一份西北货场发来的新规报备,一份平台数据的勘误说明。
他把两份文件都看完了,看得很慢。看完,把勘误说明折起来,丢进碎纸机,看着它变成一条一条。
"白老板这条线,先不动。"
秘书站在门口,没敢吭声。
倪四海转着椅子,面向窗外。楼底下,冷藏车的冷机一排一排,嗡嗡地响,像一群睡不着的兽。
"查个人。"他说,"平川来的,修车的。"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
"查细一点。连他修过什么车,一起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