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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第三十四章 谈判 他男人在外 ...

  •   一
      当天上午,货场斜对面的空地。
      高原把工具包撂在 J7 车头前。太阳刚起来,戈壁的风还带着夜里的一点凉。货场门口那两个人远远站着看,没人敢上前。
      路平把自己的手机架在皮卡的后视镜上,镜头对着车头,按了录像:"拆吧。"
      "不用避人?"
      "要避,才说不清。"路平说,"敞亮拆,全程录像,多少人看着都行。跟设局的人打交道,就得按设局的规矩来——证据这东西,见光才作数。"
      高原蹲下来打手电。袁青的信封上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:PH2 批头,三号套筒,机身底部七颗螺丝,先断电瓶负极。
      "这丫头,"他一边换角度一边嘟囔,"连我工具包里有几把批头都门儿清。"
      "她挨个工具包翻过。"路平头也不抬,"她说你那把 PH2 早磨圆了,让我带上铺子里的。"
      机身打开,内置存储卡在夹层里躺着。插进读卡器,笔记本屏幕蓝幽幽地亮起来。
      数据很长:九十三天,每一次点火,每一段里程。路平把原始数据导出来,跟货场平台上公示的那份并排摆着看。
      平台数据里,第四天夜里,车厢温控曲线干干净净一个豁口——零下四度,整整六个小时,正是那批货"冻损"定损的凭据。
      原始数据里,同一时段,温控一条平线,二度到四度之间,稳得像有人拿尺子比着画。
      "断了六个小时。"路平用手指在屏幕上量了量,"剪辑的手不巧,断点前后的里程数对不上——剪了温度,忘了剪里程。"
      高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皮本,拍在笔记本键盘上。
      本子是货场门口小卖部买的,五块钱,塑料皮。翻开,密密麻麻:
      某月某日,皖 K 车号,保证金两万,扣款八千,事由:货损。记录仪编号,平台截图页码。
      某月某日,鲁 Q 车号……
      九十三天,十三辆车,每一笔保证金的去向,每一次扣款的由头,每一台记录仪的编号,全在。
      "老魏他们,"高原说,"我不是故意记的。前头跑车,后头蹲在门口,零零碎碎听来的,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。"
      "你这不叫故意记?"
      "这叫闲着也是闲着。"
      路平一页一页翻,翻得很慢。
      "高原。"他说,"你这九十三天,不只护了你自己这九十三天。"
      拆完,机器原样装回去。屏幕上那两条曲线,路平各存了一份,U 盘一份,邮箱一份。皮卡后视镜上那部手机,从头到尾没停过。
      二
      中午,货场办公楼二层。
      一张大茶台。白老板四十来岁,白白胖胖,手上一串珠子,笑得很稳。
      桌角立着一部手机,摄像头不偏不倚,正对着两把客椅。
      路平坐下,先看了一眼那部手机:"我们来之前,它就立在这儿了。"
      他探身把手机拿起来,瞟了一眼屏幕,又放回原处:"录得不少了?电还够吗。"
      白老板笑意不变:"路师傅好眼力。"
      "偷录的谈话,到了法庭上是废的。"路平说,"您白熬一早上了。"
      白老板亲手斟茶:"路师傅,两千三,四天半,开得稳。"
      "还行。"路平双手接过,"就是路上有朋友太热情——替我挪了张票。"
      斟茶的水流顿了半拍:"哦?"
      就这一个字。路平心里有了数——不是他。
      "小地方。"白老板把茶杯推过来,眼皮都没抬,"什么人都有。路师傅多担待。"
      台面下的事,台面上探了一探。两个人都笑,谁也没再提。可路平把那半拍记下了:动他车的,另有其人。
      高原在旁边补了一句:"而且我俩也录着。"他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,屏幕朝上,搁在茶盘边上,录音界面走着秒。
      茶过三巡,白老板把话引进正题:高师傅这趟的事,是个误会;货,照价赔;保证金,按流程退;至于平台数据——"技术上有点小瑕疵。高师傅是明白人,签个保密协议,这事就翻篇。往后你的车,货场优先派活。"
      "白老板这价,开得厚道。"路平说,"就是有一个数不对。"
      "哪个数?"
      "十三辆车,保证金加起来四十一万六。"路平说,"您刚才那杯茶里,只提了我这一辆。"
      白老板转珠子的手停了半拍。
      高原伸手把 U 盘从兜里掏出来,往桌上重重一磕:"茶就不喝了。我们今天来,就一件事——十三辆车的保证金,连本带息,七天之内。"
      屋里静了几秒。
      白老板把珠串撸下来,重新戴上,脸上的笑淡了:"高师傅,我佩服你。九十三天,你头两趟车在我场子里跑得欢实;后头这二十天,货扣了,车出不去,你就蹲在我门口——是真有骨头。"他往前倾了倾,"可骨头硬,顶不了官司。打官司,是按年算的。你那车货扣在库里,一天三百的保管费——冷藏货,烂一天,赔的那个数,我都不敢替你算。你的货,等得起吗?"
      他抬手一招,门外进来一个人。三十来岁,金丝眼镜,公文包。
      "我这位顾问。"白老板说,"你们聊。"
      三
      金丝眼镜落座,开口就是法条。
      "首先,二位这份所谓原始数据,来源不明,涉嫌伪造、变造电子数据,刑法二百八十五条、二百八十六条,二位可以自己查。"他推了推眼镜,"其次,二位以曝光相要挟,索取超出合同约定的款项——这个性质,叫敲诈勒索。"
      他顿了顿,看着高原:"另外,高师傅这台车,平台已经向有关部门报检。J7 涉嫌改装、数据异常,暂扣检验——这是程序。车一进检验场,什么数据、什么机器,可就由不得二位了。"
      高原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。车一旦离手,机器里那点东西,死无对证。
      楼下忽然一阵嘈杂。门被推开,老魏带着七八个司机涌进来,个个晒得黢黑,工装上全是灰。他们是来要保证金的,跟着高原的线报摸了一路,今天全到了。
      "白老板!"老魏嗓门震得玻璃响,"我们的钱——"
      金丝眼镜一句话把他摁了回去:"聚众滋事,也是违法的。"
      司机们蔫了半截。有人小声嘀咕:"要不……先把保证金拿回来就算了,别把事闹大。"
      白老板往椅背上一靠,珠串转了一圈,忽然点名:"魏师傅。"
      老魏一愣。
      "你的保证金,今天,现在,单独退,多退三千。"白老板说得慢悠悠,"你带兄弟们先回。啊?"
      老魏的喉结动了动。五万块钱,三分利借的,连车都押进去了——那是他的全部家当。
      "老魏。"高原没看他,声音很平,"你拿走你的,没人怪你。"
      老魏盯着桌上那部还在录的手机,又看看高原,再看看白老板。半天,他一跺脚:
      "退个球!要退一起退!"
      "对!一起退!"后头司机们的嗓门重新炸起来。
      白老板的脸彻底沉了。珠串不转了:"诸位,规矩不是我定的,是日子定的。这年头运费什么价,心里没数吗?我不压,别人也压。回吧。"
      屋里眼看着又要散。
      路平站了起来。
      "等一下。"他说,"白老板,你那部手机还录着吧?正好,省得说我们断章取义。"
      他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视频电话。
      四
      电话秒接。
      屏幕上先挤进来三张脸:孙晓东、刘闯、小勇,在铺子里站成一排。背后那面白墙,平时挂锦旗的地方,此刻挂了张投影幕布。
      "师父!"孙晓东喊。
      小勇从刘闯肩膀底下挤进来半个头:"师傅,账目我们都盘完了,十三辆车,一笔一笔。"
      刘闯在旁边补刀:"他盘了三宿。"
      小勇头也不回:"两宿半。你那半宿是打呼噜。"
      "袁青。"路平出声。
      "在。"袁青的声音,人没在镜头里,在键盘前。她那边噼里啪啦一顿敲,幕布上落下来三张图。
      第一张:货场平台的宣传页截图——"统一安装智能记录仪,全程温控可视,货主放心,司机省心"。
      "统一装机,统一平台。"袁青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清楚,"白老板,这是您自己的广告词。机器是您统一装的,数据是您统一管的——司机连查询密码都没有。"
      第二张:拆解图。记录仪的双存储架构,卡槽、内置存储,箭头标得明明白白。
      "这款机器,插卡是给人看的,机身里还有一块存。卡可以坏——"袁青顿了顿,"机身里的,拔不走。"
      第三张:两条曲线并排。一条从头到尾,平稳;另一条,在某个夜里齐齐整整断开六个小时,断点前后的里程数,对不上。
      "平台公示的数据,剪辑过。原始数据在机器里,九十三天,一天不少。"袁青说,"机器死了,数据是谁生的?白老板,这个问题,您比我们懂。"
      屋里死一样静。
      金丝眼镜盯着幕布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      老魏第一个反应过来,一把抓住高原的胳膊:"兄弟,这、这是真的?"
      路平看着白老板:"原始数据,U 盘里一份,县检察院一份。保证金今天按数退,这份材料就是'情况说明';少退一辆——它就是举报材料。"
      白老板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      金丝眼镜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:"白总,真立了案,顺冷第一个把咱们撇出去。保证金那条线,本来就是替他们走的……"
      白老板抬了抬手。金丝眼镜闭了嘴。
      白老板盯着路平看了足有半分钟,忽然笑了,抬手鼓掌——一个人鼓,三声。
      "行。"他说,"今天算我白某栽。"他掏出手机拨号,开了免提,"财务吗?老魏他们十三辆车的保证金,现在,立刻,原路退回。每车多退两千,算利息。"
      一分钟后,满屋的手机叮叮咚咚响成一片。到账短信,一辆不少。
      老魏盯着屏幕上"五万二"那个数,眼圈一下红了。他抹了把脸,转身冲司机们吼:"愣着干什么!按手印!"
      路平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叠打印好的纸,一人一页——联名控告书,来之前就备好了。十三辆车,十三个名字,手印一个一个摁上去,红的,摞成一片。这一叠纸,明天将作为附件,跟着材料一起送进县检。
      "材料你们照交。"白老板在旁边看着,忽然开口,"交的时候,把'白某积极配合、主动退款'几个字,写清楚。"
      他顿了顿,把珠串揣进兜里。
      "顺冷的账,我比你们清楚。"
      金丝眼镜猛地转头看他。这一句,是白老板给自己买的证人席。
      视频那头,孙晓东蹦起来:"师傅威武!"
      刘闯一把搂住小勇的肩膀,冲屏幕扬下巴:"看见没,我——"
      "撒手。"小勇盯着账本,"账还没记完。"
      "记完这笔,我请你吃面。"
      小勇的笔尖顿了顿:"……加肉。"
      袁青在那头咳了一声:"两位,正事。"
      白老板站起身,理了理衬衫。他脸上已经看不出败相,反倒像卸下什么包袱:"诸位,从今天起,货场立三条新规矩。第一,明码运价,多少就是多少;第二,货损双方当场共验,第三方在场;第三,记录仪司机自选,平台只看不动。"他环视一圈,"我白某做生意,认栽,也认改。"
      金丝眼镜低声提醒:"白总,顺冷那边要是知道咱们把保证金这条线断了——"
      "所以得抢在他们知道之前,"白老板理着袖口,声音不高,"把名声买回来。"
      散场下楼,白老板送他们到门口,忽然对路平来了一句:"你不像开车的。"
      "我是修车的。"路平说。
      白老板笑了笑,没再接。望着两人上车,他像自言自语:"要不是顺冷把运费压成那样,谁愿意干这个……"
      皮卡先发动。后视镜里,白老板转身的工夫,凑到金丝眼镜耳边,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。
      路平读得懂那个口型:
      查一下那个修车的,什么来路。
      五
      招待所。
      高原把路平按在床沿上,从怀里掏出碘伏和纱布——不知什么时候买的。
      纱布一层层拆开,缝针的口子露出原形,翻着白皮。高原的手顿了一下,没说话,低着头,用棉签一点一点清理,上药,重新包扎,动作轻得不像他。
      "缝了两针。"他说,"一声不吭,你可真行。"
      "说了你就不让我开车了。"
      "说得好象现在我让你开似的。"
      包完了,路平没松手,把高原的右手抓了过来,翻过来——掌心两道新口子,拆机时让机壳划的,高原自己也没吭过一声。
      "扯平了。"路平说。他拿起碘伏,换他给高原上药。动作没高原轻,高原龇了龇牙,没躲。
      上完了,高原从包里翻出一袋牛肉干,新疆的:"拆机那会儿你一口没吃。补上。"
      路平撕开袋口,先往高原嘴里塞了一根:"一起吃。九十三天,你也瘦了。"
      高原嚼着牛肉干,忽然说:"回去称称。谁瘦得多,谁管做饭。"
      "你输定了。"
      楼下有家拌面摊。两人下去,各要一份过油肉拌面。高原把自己碗里的牛肉一片片挑出来,夹进路平碗里,挑得干干净净。
      "我负责让你好好吃饭。"他说,"这笔账,回去慢慢算。"
      路平没推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:"那句——'跟你爸一个样'。我收不回来了。"
      高原夹面的筷子停了停。
      "你说得没错。"他说,"我爸走的那年,车上的报警灯还亮着,人没了。打那儿起我就认死一个理:灯亮着,人就不算白活。所以这些年,哪儿的报警灯一亮,我就往哪儿跑。"
      路平没接话,听着。
      "可灯亮久了,也得有人管着几点熄。"高原看着他,"路平,往后灯还亮,跑还跑。但几点收工,你说了算——我回来,你得查岗。"
      路平看了他半天:"嗯。查到你不烦为止。"
      这一声里,九十三天,翻篇了。
      面吃到一半,张律师的电话进来,连响两声好锣。
      第一声:2003 年那份接处警记录,在县局档案室翻出来了,原件拍照发了过来——白纸黑字,路守义报案那天,值班的、记录的、经手的,名字全活着。
      第二声:周经理——当年那个白净"经理"——订了南飞的机票,起飞前两小时,在贵宾厅被经侦带走了。
      "八十八条,"张律师的声音透着罕见的兴奋,"活了。"
      高原捏着手机,半天,说了一句:"十一年。"
      路平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九十三天——是守义叔走后,这十五年。
      挂了电话,两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面先吃完了,连汤都喝干净。
      第二天一早,J7 前头,皮卡后头,双车上了连霍高速,一路向东。
      进第一个服务区换人,高原把副驾上那张画扶正:"灯歪了。"
      "歪着才像咱家画的。"路平说。
      高原没再扶。
      "九天。"路平看着风挡角上那张画,"朵朵开学,还有九天。"
      "够了。"高原打着火,"九天,够我学一样菜了。"
      "你?"
      "上学第一天,高爸爸得给朵朵做顿饭。"J7 往前一窜,"到时候你打下手。"
      "我打下手?"
      "你负责尝。"高原说,"咸了淡了,你说。"
      路平笑了笑,没争。太阳升起来,风挡角上那张画被晒得发亮——灯还是歪的,谁也没再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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