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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三十三章 西行 第九十三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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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出发第一天,路平把两千三百公里拆成了三段:平川到兰州,兰州到星星峡,星星峡到乌鲁木齐。
上午出的村。三婶的小旗在院墙上挥,老太太拄着杖站在门口,车拐上国道了,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没动。
中午在服务区啃的烙饼。饼是早上新烙的,凉了,可路平吃得很慢——老太太五点起来生的火,他得吃出这个数来。
过黄河大桥的时候,他减速,看了一眼。浑黄的河水往东去,跟国道一个向。
下午袁青的微信就到了:"师父,信封别离身。"
"嗯。"
晚上九点,车停在定西服务区。九点整,他把电话拨了过去——规矩是那人立的,从今天起,他来守。
"喂。"高原的声音。
"定西。"路平说,"高速上,定西服务区。"
"……什么定西?"
"两千三百公里,我数着呢。今天第九十三天,你没回,我去接你。"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炸了:"路平!谁让你上高速的?!"
"你。"路平说,"字条上写着,最多九十三天。今天第九十三天。"
"我他妈……"高原把那口气咽下去,压低了声音,"一个人?开皮卡?两千三?"
"数字都报给你了。"路平靠着车门,看着服务区的灯,"晚上九点,少一个都不行——这话是你立的规矩,你守。"
高原半天没出声。
"开到几点?"最后他问。
"累了就睡。你管不着我。"路平顿了顿,声音放缓了些,"饼吃了。妈烙的,好吃。"
挂了电话,他拍了拍胸口——袁青那个信封,用塑料袋裹了三层,贴身装着。
微信跟着响了。孙晓东:"师傅!到哪儿了!"配图是铺子的灯箱,擦得锃亮。
刘闯发来一张照片:小勇趴在柜台上记账,头也不抬。照片底下刘闯配了一行字:"他说师傅能看懂。"
照片上,账本的页脚画着一天一道,最底下一行小字:今日进账三百四,师傅在路上。
路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回了一个字:"嗯。"
三婶的语音最后到,六十秒,全是些"吃了吗""慢点开"的车轱辘话,最后三秒忽然压低:"老太太好着呢,没哭,就是晚上多炒了一个菜,没人吃。"
路平把手机揣回兜里,在服务区的冷风里站了一会儿。风把灯箱吹得嗡嗡响。高原那张清单上连"只加两桶油的站"都写着——那人不在了,管得比谁都宽。他把这点没头没尾的心思咽回去,上车,睡觉。
二
第二天过武威,进服务区加油。
回来上车的时候,他的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。
车锁没坏。窗户没动。可他下午亲手掖进座椅缝里的那张高速票,掉在了脚垫上。
有人开过他的车门。
路平绕着车走了一圈,蹲下,看了看四个门把手——副驾门把手的内侧,有一点新鲜的擦痕,像指甲刮的。
他没声张。加油,结账,上路。出了服务区两公里,从匝道下去,在国道上绕了四十分钟,再回高速——后视镜里,没有尾巴。
当天晚上他没住原定的张掖,多跑了两个小时,改住酒泉。信封从胸口移到枕头底下,他枕着它睡。
酒泉的夜里,隔壁大车一遍一遍预热发动机,睡不着。他把那张高速票摸出来看——票根上打印的入站时间,正是他下午亲手掖进座椅缝的那个钟头。动他车的人,还故意把票留在脚垫上。是吓唬,还是报信?他琢磨了一会儿,把票撕了,碎屑攥进手心。
高原清单上最后一条写的是:遇事,先睡,天塌了明儿再顶。他躺回去,真就睡着了。
第三天,横风区。天气预报说的事,戈壁用实际教了他一遍。
风是从侧后方来的,横着推车头。路平想起高原留在清单上的话:横风收油,别跟风较劲。他收了油,双闪打着,跟着一辆拉瓜的半挂,老老实实走。
变故出在下午。前方修路,导航把他导下了一段戈壁便道——他想抄近道,跟着前车车辙下去,三公里后,前车的辙忽然没了,皮卡的右前轮陷进了沙地。
一试,越陷越深。左打方向,右前轮刨出一个坑;倒车,后轮跟着陷。第二把、第三把,车不动弹了。
路平熄火,下车,看了一圈。四下无人,风里全是沙子打在车壳上的噼啪声。手机没信号,导航还在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劝他"重新规划路线"。
他不慌。干这个出身的人,车就是他的病人。
先把轮下的沙挖开,挖到硬底;工具箱里的木板抽出来,垫在右前轮前头;胎压放到一半,胎面摊宽,抓地力换面积。四驱锁上,一档,半离合。
倒一把,停一停,让胎咬住木板;再倒一把,停一停。
第一次,木板拱飞了,白忙。第二次,车往前蹿了半尺,又坐下。
第三次,他关了空调,关了音响,全车就听发动机的声——转速稳着,手稳着,车尾一沉一抬。
四十分钟后,皮卡爬回了硬地上。
路平坐回驾驶座,才发现后背全湿了,手心全是汗。右手掌让木板上的毛刺豁开一道口子,血珠子顺着掌纹往下爬。他从手套箱里摸水,先摸到一个硬东西——朵朵那张画,他带来了。
两个大人一个小孩,头顶一盏歪歪扭扭的灯。
他把画塞回去,发动车。手在挡把上停了一会儿,抬上来,学着一个动作,把自己的领口竖了起来。
风灌不进去了。
"你手热。"他对着空车说。
没人应。国道往前,夕阳把整条路烧得通红。
他还想了另一件事。那句"跟你爸一个样"。想了一路,想明白错在哪儿了——错不在狠。错在他知道高原最怕什么,还偏偏拿它当刀。
刀捅出去,收不回来了。但他得认。
傍晚过检查站,排队。前头两辆外地牌照的半挂,司机蹲在路边抽烟聊天,嗓门很大。
"……那年雪大,五道梁封路,他的车坏在半道,前后堵了七八辆,老小二十多口。后半夜零下三十度——这种天,人一旦睡过去,就再也醒不来了。车里已经有人开始说胡话,他把口琴摸出来,站车顶上,吹了一整夜。"
"吹口琴管什么用?"
"你不懂。"讲故事的司机把烟屁股摁灭了,"零下三十度,怕的不是冷,是慌,是睡。听见声儿,人就冻不慌了,跟着哼,跟着跺脚,熬得住。他一吹一夜,一车人醒一夜,愣是没冻死一个。天亮救援到了,问谁组织的,他说,没人组织——琴是我爹给的,手是各自的。"
"打那儿起,青藏线上就叫他高疯子。"另一个司机接茬,"要我说,疯什么疯——那一夜,全车就他一个明白人。"
"再往后呢?"
"再往后,听说在国道上开修理铺了。那么个人,守个铺子,屈才。"
路平把车窗降下来,指尖在窗沿上敲了两下,忽然开口:"师傅,再讲讲?五道梁那段。"
两个司机愣了愣,乐了,一人递过来一根烟:"细伢子,你认识高疯子?"
"他欠我一顿饭。"路平把烟别在耳朵上,"接完人回来,让他请。"
车窗升上去,路平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捏在手里,没点。琴是我爹给的——他想起高原提起他爸时脸上那点笑,喉咙忽然有点发紧。他忽然明白高原身上那股劲儿打哪儿来的了:那人走到哪儿,都是最先亮起来的那盏灯。
"师傅,去哪儿?"
"乌鲁木齐。"他说,"接个人。"
三
第四天,进疆前的最后一段山路。
也是命。前方塌方,半幅路面,双向轮着放行。大车排出去三四公里,司机们都下了车,蹲的蹲,转的转,有人从车里抱出个西瓜切了,见者有份。
路平分到一块。他蹲在路基上,一边吃一边看表。
八点四十。他回到车上,把手机举到头顶找信号。
八点五十。没有。
八点五十九。最后一条发出去的消息转着圈,停在屏幕中间,没发出去。
他往前挪了二十米,又倒回去,把手机举过头顶,从这个车窗换到那个车窗。前头的司机冲他喊:"别费劲了,这段沟里就是死的!"他像没听见,又举了一会儿,胳膊酸了才放下来。
九点整,车一动不动。两边都是山,手机成了砖头。
同一时刻,两千多公里外,货场对面的小卖部里,老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第三次摇头:"九点了,没电话。"
九点二十,高原把老板的手机还了,回 J7 上坐了两分钟,又下来。
九点四十,他拨了老鬼的班线电话:"鬼哥,帮我喊——沿线的服务区,挨个喊,问一辆平川牌照的皮卡。"
十点二十,他站在小卖部门口,把整条街的铺面扫了一遍:理发店,饭馆,五金店。他进了五金店,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卷铁丝——他也不知道拿铁丝干什么。
老板娘看不下去了,从屋里递出来一杯热水:"兄弟,缓缓。"他道了谢,没喝。热气从杯口飘上来,他盯着那点热气走神——路平焊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,一低头一抬头的工夫,烟就起来了,熏得那人眯着眼笑。
十点五十,他坐进 J7 的驾驶室。钥匙拧了半圈,仪表盘亮了。
货在货场里扣着。他走了,货就没了;货没了,那八万的"证据"就任人家写了。
钥匙又拧了回来。
十一点半,小卖部老板关门,留了他一盏灯。
路平那头,塌方清了。车流动起来的时候,已经过了凌晨一点。他翻过山梁,信号格跳起来的一瞬间,手机炸了。
四十几个未接。微信红点淹了屏。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八点五十九分,就两个字:
"路平。"
他靠边停车,回拨。响了一声就通。
"……"
两边都没说话。电话那头有风声,戈壁的风,呜呜的,像人憋着不哭。
"四十一天,你在所外替我数的。"高原开口,嗓子是哑的,"我答应过你,数到第九十三天就回。差这几个钟头你都等不了——谁让你来的?"
"等不了。"路平说,"你替我数的四十一天,这回换我。两千三,我开过来了。"
"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?"高原的声音一下压不住,"小卖部的电话我借遍了,老板说干脆把铺子押给他!老鬼的班车沿线替我喊,喊到第几个服务区了你知道吗?我十一点多还在五金店买了卷铁丝——平子,我连自己要干什么我都不知道!我十点五十就坐进驾驶室了,钥匙拧了半圈——货押在这儿,我走不了。我这辈子头一回,恨我自己走不了。"
路平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
"我没事。"他说,"塌方,堵了四个钟头。西瓜挺甜。"
"路平。"高原忽然说。
"嗯。"
"人给我完完整整开过来。少一根汗毛,我跟你没完。"
"知道了。"路平说,"睡觉去。明儿还有硬仗。"
"路平。"
"嗯。"
"……没事。"高原说,"到了打电话。"
谁都没挂。两个人就着电流声,听了差不多一分钟,各自那边的风。
四
后半夜,他在星星峡的服务区眯了一个钟头。
第五天上午,乌鲁木齐西郊,白老板的货场。
路平远远地看见了那辆 J7。车头蒙着一层戈壁的黄,停在货场正对面的空地上,像个站岗的。
货场外头还停着七八辆车,蒙着同样一层黄,车下有人蹲着抽烟,有人支了张桌子打麻将。这些车,路平在马长顺的运价表上都见过影。
车前站着的人,比视频里瘦了一圈,下巴上一层青胡茬,工装裤腰松了,皮带多勒了一个眼。站姿还是那股不收着的劲儿,可眼窝陷下去了,正跟货场门口两个人僵着。
皮卡停稳。路平下车。
高原转过头。看见他的第一眼,人是火的:
"谁让你来的——"
火到一半,看见了。路平抬手关门,右手缠着纱布,风一吹,纱布边角掀起来一块。
高原的火,哑在那儿了。
他伸手,像要去抓路平的手腕。路平把手往身后一背:"先说正事。"
"正事说完呢?"
"正事说完,"路平看着他,"你想看多久看多久。"
高原一把攥住他的后领,把人按进怀里,抱了三秒,松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货场门口那两个人,看直了眼。
路平绕过他,走到 J7 车头前,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信封,拍在引擎盖上。
"拆机。"他说。
货场门口那两个人,对视了一眼。其中一个转身要往里走,被高原头也不回地喝住:
"站住。今天这门,谁也别想提前报信。"
那人站住了。
高原看着引擎盖上的信封,又看看路平,半天,喉结动了动:
"……你路上,吃饭了吗?"
"没有。"路平说,"留着肚子,吃你的官司。"
"官司先放放。"
"放不了。"路平看着他,"你的官司,就是我的官司。"
高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戈壁的风把两人之间的黄尘卷起来,又落下去。
"行。"他说,"一起打。"
远处,货场的铁门,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