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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第三十二章 九十三天 每晚九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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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高原走后的第三十一天,闲话先进了村。
"听说了吗,高原在新疆翻车了。"
"欠了人家八万,货让人扣了。"
"要不怎么说跑新疆的线不是人跑的呢……"
小卖部里,马老四说得最响。赵老三的案子还没判,路家的旧案还在等信,可高原走了,这在他嘴里,就是"路家的气数到头了"。孙二婶坐在小板凳上,听得眼睛发亮,转身的工夫,闲话就长了翅膀,飞遍半条街。
王婶端着豆腐出来,正好听见最后半句,把盆往案上一撂:"孙二家的,守义家的门槛你没少踏。如今人家男人出个门,你嘴上的锁也跟着坏了?"
孙二婶讪讪地换了个话题。
三婶撸起袖子就要开抖音骂他个生活不能自理。她的"国道口的路家"如今两千多粉,一条视频顶过去十场骂街——这个节骨眼上,开一场直播正好。
"三婶。"路平蹲在车头前,扳手咬得死紧,"检察官说过,咱们越稳,事越快。"
"稳?!"三婶的嗓门劈了,"人家闲话都骑到咱脖子上拉屎了,你让我稳?!"
"由他去。"
三个字,把一院子人都说愣了。三婶看他脸色,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,转头把火撒在了自家老头身上。
倒是邻县的老魏,隔三差五给铺子打电话。头一回问的是自己的保证金,第二回,问的就变了:"路哥,我那条线上的老三,前天货损赔不起,喝了酒,让婆娘从桥头上拽回来的……高师傅走之前交代了,铺子里有事,问你。路哥,你问问他,我们这帮人,还能撑到季末吗?"
路平握着电话,半天,答了一个字:"能。"
挂了电话他才知道,自己答的其实是铺子这头。
津州那头也一直没有信。张律师来过一趟电话,就一句话:"调卷走程序,按季算,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。"路平把这点念想也摁下了,摁在账本的夹层里,跟那张字条搁在一处。
二
只有一件事,路平雷打不动:每晚九点,手机摆在手边。
九点整,电话进来,三分钟。
"到了。卸货呢。"
"吃饭没。"
"吃了,拌面。"
"铺子呢。"
"好着呢。"
从来不提想念。想念都在这三分钟的边边角角里:高原会说新疆十点才天黑,说路边的瓜摊论公斤不论斤,说线上同行的司机,车上挂了个新葫芦;路平会说老太太的腿,说刘闯又跟谁置气,说账本——账本的进项,他一五一十地报,像汇报,又像报平安。
谁也没说过"你回来吧",谁也没说过"我在这儿挺好"。
也有瞒不住的时候。八月初的一晚,高原说漏了半句:"这边……有点麻烦。"
"什么麻烦。"
电话那头顿了顿,改口:"蚊子的麻烦。新疆的蚊子,跟轰炸机似的。"
"高原。"
"真没事。"他说,"九十三天,一天不会多。"
路平把"违约金八万"几个字咽了回去。他知道高原不会认——认了,就等于请他过去。
老鬼跑车路过乌鲁木齐那趟,特地去货场外头转了一圈,回来跟路平说:高原瘦了,人还在,腰杆还直,就是跟那个白老板杠上了——一车货,八万的索赔,货场说他运输途中温控超标、货损全赔;高原车上的记录仪"恰好"坏了三天,反证拿不出来。白老板放话:签了赔偿协议,车放行;不签,货连车接着扣。高原不签。
"我递烟给货场门口的人,想替你打听打听,让高原拦了。"老鬼叹了口气,"他说,别沾,这条线脏,班车好好跑你的班线。"
路平听完,只问了一句:"他吃饭的地方,离货场远不远?"
老鬼愣了愣:"……不远。他那车,就停在货场正对面。"
第二个月,有一晚,九点整,电话没响。
九点半,没响。十点,没响。
路平把手机放在桌上,坐在桌边。老太太屋里的灯灭了,学徒后间的灯灭了,国道上的车一阵一阵。他就那么坐着,坐到后半夜,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——不是电话,是他每隔一阵就看一眼。
同一晚,两千多公里外,乌鲁木齐西郊,白老板的货场外头,高原靠着 J7 的车轮坐在地上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新疆的月亮比家里的低,比家里的大。他从兜里摸口琴,摸了个空——口琴在驾驶室里,搁在副驾驶前头。他懒得去拿,就那么靠着车轮坐了一夜。
两个人隔着两千公里,各自坐到了天亮。
第二天晚上九点,电话准时响了。
"昨天……"高原开了个头。
"信号不好吧。"路平说。
"……嗯。"
谁也没拆穿谁。打那以后,高原每天多了一样事:不发电话的时候,发一张照片过来——瓜摊、雪山、空无一人的收费站。路平不回字,只回一个"嗯"。
三婶撞见过他眼下的青,没敢问,转头往灶上多添了一把柴,把全院的早饭都做出来了。老太太有回八点五十问他:"平子,几点了?"路平说:"还早,妈。"老太太"哦"了一声,回屋了——她什么都知道。
三
电话是第三个月头上打来的,许静。
说了几句朵朵开学的事,电话那头忽然静下来,然后,朵朵的声音,小心翼翼的:
"路叔叔。"
"哎。"
"高爸爸是不是……不要我们了?"
路平握着电话,半天。
"谁跟你说的。"
"我们班的周子航说,他爸爸说过,跑新疆的人,都不回来了。"朵朵的声音更小了,"妈妈不让我问。可是路叔叔,我想问。"
"朵朵,听好了。"路平一字一字地说,"他敢。"
哄得小姑娘去睡了,许静拿回电话,声音沉下来:"路平,朵朵九月开学,学籍这周最终确认。她说,想让高爸爸送她去上学。"
"……九十三天。"
"好。"许静静了静,"你们俩的事,我不问。朵朵这边,我替你们压着,压到九十三天。"
挂了电话,路平把自己关进了皮卡驾驶室。车没发动,他就那么坐着。
手套箱里翻出一沓过期的收费站票,最底下,压着一张画——朵朵的笔迹,两个大人一个小孩,手拉着手,头顶一盏歪歪扭扭的灯。是去年她去深圳之前塞进来的,"给爸爸"。
路平把画抚平,看了很久,原样放了回去。
那晚九点,电话响的时候,路平把许静的电话、朵朵的话,连同攥了两个多月的火,一齐倒了过去。
"高原,这个家,你是真不打算要了是吧。"
"路平——"
"九十三天,你数着。"路平说,"少一个钟头,我就去新疆给你收尸。"
电话那头静了很久。再开口,高原的声音哑了:"……好。平子,再信我这一回。"
"我信的,"路平说,"是那个说守着三百米的人。"
他把电话挂了。
挂了电话,路平在桌前坐了很久。桌上的地图,被他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线——从平川,到乌鲁木齐。
四
铺子里的人,从那天起都悄悄变了。
刘闯的话少了,手上的活儿更狠,跟谁都没好脸色。小勇看在眼里,什么都没说。
七月十五,小勇爹的忌日。他请了半天的假,没说什么事,一个人蹲在院墙根底下,捧着碗白面条,蹲着,不动筷子。
刘闯端着自己的碗出来,挨着他蹲下。两碗面,一双筷子动,一双筷子不动。
"我爹走的时候,"小勇忽然开口,"我八岁。那天也是七月十五。"
刘闯"嗯"了一声,没接话,把筷子从小勇手里抽出来——那双筷子,他攥在手里攥了半天,一口没动——重新塞了双干的给他。
"吃。坨了。"
小勇低头吃面,吃了两口,说:"妈改嫁以后,我跟着奶奶过。奶奶走了,就没人记得这个日子了。上不上坟的,也没人管。"
"今年有人记得。"刘闯说。
小勇抬起头看他。
"往后,"小勇的声音很低,"我爹的忌日,都有人给我盛饭了?"
刘闯没吭声。半晌,他把胳膊搭过去,揽住小勇的肩膀,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"嗯。"他说,"有我。"
小勇的脑袋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下,就一下,然后坐直了,接着吃面。耳朵尖是红的,刘闯的耳朵尖也是红的。
第二天晌午,刘闯打开自己的饭盒,里头多了一颗卤蛋。他抬头,小勇正埋头干活,后脑勺对着他。刘闯没吭声,把卤蛋吃了。
八月初,孙晓东放暑假,带着袁青回来了。
"师父!"晓东把背包往柜台上一放,"我说到做到——哎,高叔呢?"
铺子里静了一瞬。袁青站在柜台外头,眼睛转了一圈,什么都明白了,悄悄掐了晓东一把,让他别多问。
姑娘放下包,挽袖子,上手干活。三天,把铺子里那台总闹脾气的举升机修顺了——高原走之前没修完的那台。
第五天,她把路平叫到跟前,问清了货场"统一安装"的那款记录仪的牌子和型号,又从手机里翻出一堆拆解视频和说明书,越看,眼睛越亮。
"师父,货场说高叔的记录仪'坏了三天',对不对?"
"对,恰好是货损那三天。"
"这款机器,是货场逼着大家统一装的,卖点就是联网——数据实时上传,货主全程可视。"袁青把屏幕转过来,"你听出问题了吗?机器真坏了三天,平台就该缺这三天数据;可货场的索赔单上,那三天偏偏'数据齐全',指着它说高叔运输途中温控超标,货才损的。"
路平盯着她: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机器根本没坏。"袁青一字一字地说,"数据也不是真的齐。他们是把挑剩下的、剪辑过的摆出来,再拿'机器坏了'堵高叔的嘴。两头都想占,两头都露了马脚。"
"能坐实吗?"
"能。"袁青的眼睛亮得吓人,"这款机器机身里还有一块内置存储,跟存储卡同时写。卡可以拔走'坏掉',肚子里的,拔不走——原始数据还在车上那台机器里。让高叔拆机导出,温控要是全程正常,他们这张索赔单,就是一张废纸。"
孙晓东挤在最前头,与有荣焉,胸膛挺得老高。
"行啊袁青。"刘闯一巴掌拍在晓东肩膀上,"你小子,有福气——"
"啥福气?"
"没啥。"刘闯嘿嘿一笑,"你媳妇儿真厉害。"
"不是!"晓东的脸腾地红了。
袁青头都没抬:"刘闯哥,你拍错人了。活是我干的,厉害的是我。"
小勇在旁边看了半天,忽然慢悠悠开口:"孙晓东,你脸红什么?"
"我热!"
"哦。"小勇点点头,"你完了。"
晓东:"……"
五
九十三天,路平到底还是数了——账本的每一页页脚,铅笔画的,一天一道。
第八十一天,晚上,他把袁青整理好的技术分析、高原留下的合同样本、马长顺给的运价表,一样一样码在柜台上。
然后,他拿出账本,把高原那张字条从夹层里抽出来,展开。
别找。最多九十三天。铺子听路平的。
第九十三天清早,路平点兵。
"刘闯,铺子交给你。扳手交给你,人也交给你——小勇看着你,你敢偷懒,他第一个告诉我。"
刘闯的眼圈红了,嗓门倒还硬:"师傅,你就瞧好吧。"
"晓东,袁青,你们俩留到八月底。"袁青张嘴要争,路平抬手按住,"你跟我去没用。机器比人诚实,你看得住机器,就看得住铺子。"
袁青不服,也没再争。晓东挠着头问:"师父,那我去?"
"你留下陪她。"路平看了他一眼,"这节骨眼上,铺子比新疆更需要你们俩。"
三婶拍着胸脯接管了老太太的一日三餐;老鬼跟公司打了招呼,末班车在铺子门口加了个招呼站——名义上是加水,实际上是替路平看门。
刘闯和小勇站在门口,小勇塞进来一个保温壶:"路上有水。"——跟年初那袋包子一样,东西不金贵,金贵的是这份心意。
皮卡加满油。路平把账本扔上副驾。
老太太拄着杖送到院门口,塞给他一个鼓囊囊的保温袋,里头是新烙的饼,还烫手。她抓着门框,又说了一句:
"把人,给我带回来。"
"哎。"
三婶的小旗插在院墙上,替她看着国道。
"平子——"三婶喊,"开慢点!"
晓东在后面跳着脚喊:"师父!到了打电话!"
袁青把一只信封递进车窗:"技术分析和情况说明,我都写清楚了。师父,理我给你摆在这儿了——剩下的话,你当面跟他说。"
路平应了一声,踩下离合。
车出院门那一刻,国道上的太阳正好升起来,把整条路照得发白。两千三百公里,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:出了平川上高速,过黄河,穿河西走廊,进疆。
这一趟,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走的。一个凌晨偷偷走,一个天亮堂堂走——一个躲,一个追。
晚上九点,高原的电话会响。这一回,接电话的将是戈壁滩上的风。
路平踩下油门,汇进车流。
这回换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