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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第三十一章 分歧 "跟你爸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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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六月头,瓜果一上市,国道的车肉眼可见地密了。
马长顺和老鬼是傍黑一块儿到的。一个拎着两瓶啤酒,一个拎着半只烧鸡,进门先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柜台上——新疆线的运价表:冷链,瓜果季,槐州到乌鲁木齐,单程运费是平时的两倍,回程还给冷链箱补贴。
"这数儿高得不正常。"路平抹布都没撂下,扫了一眼。
"是不正常。"老鬼撕下一条鸡腿,"眼下就这个行市。冷链缺车,新疆缺箱,南边瓜果等着出疆。钱是真钱,就是路上咬人。"
"说实话,"老鬼嚼着鸡肉,"我这心里也痒痒。要不是我那班车的线路焊死在腿上,我也想跑这一季——顶半年。"
马长顺瞪他一眼,把话接过来:司机圈里已经有十几辆车进了线。牵头的是乌鲁木齐那边一个货场,老板姓白,人送外号白老板。这人的玩法,司机们回过味来才看懂——单源垄断。单从他手里接,运费他定,货主是他联系的,司机见不着上家。头两趟,钱一分不少,痛快得很;第三趟上,条款才开始咬人。
"邻县老魏,"马长顺的声音沉下来,"五万保证金,借的是三分利。头两趟结算得痛痛快快,第三趟,一批货的'损耗'扣了他八千。他理论,人家说合同第七条。他这才明白过来——人家要的不是运费,是他那辆车。现在车押进去了,人想退,退不出来。他找到我这儿。老哥哥,我能说啥?我说,我给你寻个能压住阵的人去。"
"白老板上头,还有人吗?"高原问。
"说不清。"马长顺摇头,"都传说他背后站着个大老板,货主的来路也杂。谁也没见过真人。"
进线的司机,路平认得一半。有俩还是铺子里的老客户,车保养得仔细,人老实。老实人签合同,看都不看第二页。
马长顺把烟摁了,目光落在高原脸上:"老魏前天自己给你挂过电话,你说考虑考虑。今儿我登门,替老魏再问一句准话——高老弟,来不来?"
一院子人都看过来。高原把缸子里的茶一口喝干。
"我跟老魏说,考虑考虑。"他说,"跟你们,还是这句。"
路平自始至终没言语。他手里的抹布,拧出了一道褶。
二
夜里,院里凉快下来。老太太早早回了屋,学徒回了后间,两个人搬了马扎在枣树底下坐着,一人一只缸子。
路平把脚搭在高原脚背上,一晃一晃。
"别去。"他说。
"我什么都没说。"
"你什么都不用说。"路平看着国道上的车灯,"马长顺一开口,你眼睛就亮了。我认得那个亮。"
高原没接话。半晌,他说:"老魏我熟。去年雪夜,他的车滑进沟,是我跟老鬼把他刨出来的。"
"我知道。"
"现在他的车押在别人手里,人蹲在家里,老婆跟他闹。"高原的缸子搁在膝盖上,"平子,那本来是咱们这种人。"
"咱们这种人,"路平说,"现在守着铺子,睡热炕。"
说完,他把缸子放下,脚底板在高原脚背上踩了踩:"你脚怎么是凉的。"
"心热,焐着呢。"
"贫。"
"跟你学的。"
"朵朵寒假回来,"路平说,"把她那间屋再收拾收拾,加一张写作业的小桌。"
"嗯,我来装。"
两个人看着国道,谁也没再提白天那张运价表。可它就在那儿,在柜台上,在两个人中间,像一颗还没拧下来的锈螺栓。
电话是第三天打来的。许静,说朵朵九月在深圳入学,学籍这周要最终落定,跟他知会一声。
"是通知,不是商量。"许静把话说得平静,"你随时来看她。朵朵那屋,永远给你留着。"
视频里,朵朵挤到镜头跟前:"高爸爸!深圳的海是灰色的,没有国道好看。"
"等高爸爸去看你。"
"你骗人。"小姑娘撇嘴,"妈妈说你又要跑很远很远。"
高原握着手机,半天,笑了一下:"……这回跑得近,就在地图上,一拃。"
挂了电话,他在院里站了很久,手在胸口那道旧疤上摸了摸。
周末,许静发来一段视频。朵朵在海边,举着个海螺冲镜头喊:"高爸爸你听——"海螺里当然没有回答,只有风声。视频最后,她凑到镜头跟前,小声说:"高爸爸,你最近怎么不笑了?"
高原把视频看了三遍。
夜里路平先上的炕,迷迷糊糊感觉身边的人又起来了。他眯着眼缝看:高原坐在桌前,就着台灯看一张地图,手指在槐州和乌鲁木齐之间那条线上,来来回回地划。
桌角上,他的口琴擦得锃亮。
三
合同样本是高原主动拿给路平看的。
"从马长顺那儿要的,老魏签的那份,复印的。"他说,"这回我没动心,连电话都没打,直接等你过目。"
路平擦净手,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越看,眉头拧得越紧。
"第三条,运输时限。"他把那一页拍在桌上,"晚到一个钟,运费扣一成;晚到三个钟,扣五成;延误超过六个钟,承运方赔偿货值全款。三千多公里,一个堵车、一个安检,六个钟说没就没——这一条就是张着嘴的套。"
"嗯。"
"第七条,货损认定以货场单方清点为准。第八条,保证金五万,违约不退。"路平把合同合上,"高原,这一份比绿丰那份还黑。绿丰是钓鱼,这一份是收网。五万保证金,十几辆车,这一条线上趴着的就不是司机了——是司机背后借钱的亲戚、担保的朋友,一环咬一环。它吃的从来不止开车的人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还看地图看到后半夜?"
高原沉默了一会儿,说:"老魏,还有进线的其他九个,都在这张网里。他们现在缺的不是一个劝他们别签的人——签都签了。他们缺一个懂行的进去,替他们把价钱谈回来,把条款撕出口子,把保证金要回来。"
"那是经侦的事,是律师的事!"
"经侦管吗?合同是他们自己签的。律师打得起吗?老魏的保证金都是借的。"高原的声音也上来了,"路平,我不去,他们这一季跑完,车没了,债还在,人就废了。"
"那咱俩呢?!"路平猛地站起来,马扎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,"你出所那天,当着全村人说的,长途不跑了,守着这三百米——这话音还没落地呢!"
"守,我守着呢!我守了三个月!"
"所以守够了是吧?"
"所以我想出去把该办的事办了!"高原往前一步,"这铺子是你跟我两个人的,可我这人,有一半还押在路上。你把所有能想到的门都锁死了——你有没有想过,你让我把那一半也阉了,我做不到!"
"四十一天。"路平的声音发颤,"你在里头四十一天,我一天一天数过来的。这回你要走多久?我数到第几天是个头?"
高原看着他,半天,声音低下来:"数到第九十三天。"
"……"
"旧案这边,津州递了材料,往后就该走程序了。程序里要认人、要补材料,张律师在,你在,我离着两千公里,程序照样走。"高原停了停,"再说句实在的——名单上有我的名字,这铺子就在人家眼皮底下。我把线往新疆扯,扯得越远,这院子越安生。"
这句话说出口,两个人都愣了。
原来他连这个都算进去了。
"说来说去,"路平笑了一下,比哭还难看,"你就是想跑。"
高原静了两秒。
"对。"他说,"我想跑。"
"跟你爸一个样。"路平说,"追个拖拉机,把命都追没了。你这盏灯,是不是也得亮到油尽,才算完?"
高原的脸,一下就白了。
捅出去的话,收不回来。路平自己先僵住了,可他咬着牙,一个字都没往回收。
半晌,高原开口,声音很平:"九十三天。每晚九点,我给你打电话。少一个,你就当我死路上了。"
路平没接话,背对着他躺下了。
炕烧得热,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拃宽的缝——刚入秋那阵,两床被中间也有过这么一道缝,后来没了。
这一回,缝又回来了。
后来路平先睡着了,眉头是拧着的。
四
后间的灯一直没灭。
门开着一条缝,刘闯和小勇一人一边,听了半截。
"……你说,高叔真走啊?"刘闯压着嗓子。
小勇没说话,伸手把门带上了。
外间的动静消停了。小勇去灶上,把两个人的饭热了第一回;过了半个钟头,又热了第二回。
"别热了。"刘闯说,"他俩这会儿吃得下吗。"
"饭得热着。"小勇说,"人不吃,饭也不能凉。"
刘闯看了他一眼,没再言语。
第二天一整天,铺子里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。老太太坐在堂屋门口择韭菜,择了一上午,谁跟她说话她都只"嗯"一声,眼皮不抬。
傍黑,她把高原叫到跟前,就说了一句:
"要走的狗,拴不住。要回的人,赶不走。"
她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:"前儿去庙里,给你求的平安符。你爹妈都不在了——总得有人给你求这个。戴着。"
高原捏着那个小小的红布包,半天,说了句:"哎。"
三婶是闻着味儿来的。她在院里转了两圈,凑到路平跟前:"平子,你俩吵架了?"
"没。"
"胡说。"三婶眼一横,"我闻得出来。"
路平没接这茬,递给她一把扳手:"三婶,这车你帮我踩一脚刹车。"
当天夜里,高原把刘闯叫到账本前,把跑长途的老经验一样一样倒给他:哪段路的服务区不能停,哪座山的横风要收油,水箱开了锅先别掀盖。
"高叔,你说这些干啥,"刘闯挠头,"你不就跑一季吗。"
"一季也是跑。"高原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推给他,"记住喽。"
## 五
高原是凌晨三点走的。
走之前,他在堂屋站了一会儿。黑暗里,守义叔那幅字和旁边那块旧车牌看不真切——他知道在那儿。
他把自己的工具箱归置了一遍,写了一张活儿清单,压在刘闯枕头上。抽屉里那颗阿尔卑斯棒棒糖,他摸出来看了看——朵朵去年去深圳前塞给他的,说留到他笑的时候。包装纸都磨白了。他把它揣进上衣内兜,贴着胸口。
老太太屋门口,他站住听了听,里面只有平稳的鼾声,他没进去。
路平其实醒着。身边人穿衣、出门,他在黑暗里听着,一动不动——他在等,等高原回来躺下,等这事像过去无数次一样翻篇。
发动机的动静响起来的时候,他坐了起来,又躺下了。
窗外,J7 的车灯扫过院墙,上了国道,汇进车流,没了。
炕上还有一个人的热气。路平就那么躺着,躺到天蒙蒙亮。
老太太屋里的灯,其实亮过一次。发动机响的时候,她摸黑坐起来,在窗边站着,一直没开灯,也没出去。
早上刘闯来开的门,看见路平坐在柜台后头,穿戴整齐,跟平常每一个早晨一样。柜台上搁着一张纸,三行字,高原的笔迹:
别找。最多九十三天。铺子听路平的。
刘闯张了张嘴:"师傅——"
"干活。"路平说。
小勇把早饭热好了,粥、馍、咸菜,摆在柜台上。谁也没说话,三个人把一顿饭吃完,铺子准时开门。
头一天,来了三拨修车的,每拨进门头一句都是:"高师傅呢?"
路平的答法都一样:"跑活去了,年底回。"
说第三遍的时候,他自己都觉得,这四个字像一颗拧进肉里的螺丝——拧得越紧,越不疼。
三婶是听着信儿赶来的,电动车在院门口刹出一声尖响:"平子!J7呢?!"
"跑活去了。"
"跑啥活要凌晨走?!"
路平没答。三婶看他脸色,把一肚子话咽了回去,转头出去,把小卖部今早的闲话掐死在了摇篮里。
路平把那张纸拿起来,抚平了,对折,再对折,夹进账本的夹层。
账本合上的声音,啪的一声,很轻。
他关掉手机,又打开。没有消息。
国道上的车,一阵一阵,往南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