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、第二章 饺子 头一顿饺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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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平醒得早，是冻醒的。
后间的炕烧得热，但他睡相规矩，只占了自己那一侧。身侧另一边，高原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，被子卷走一半，一条胳膊横在枕头中间，呼吸沉得像台怠速的柴油机。
路平盯着那条胳膊看了两秒。小臂上肌肉的线条在晨光里很清楚，袖口挽着，腕子上有一道旧疤。
他把那条胳膊轻轻推回去，高原哼了一声，翻了个身，没醒。
路平起身穿衣。十一月的早晨，铺子后间的窗上全是冰花。他出去捅炉子，烧水，煮了两碗挂面，卧了四个鸡蛋——一人俩，这是他昨晚看那人吃面的架势定的量。
面好了，他回后间掀门帘："起来，吃饭。"
炕上的人没动静。
"高原。"
"……嗯。"被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，半天，钻出来一个脑袋，头发睡得乱七八糟，脸上那两道灰蹭到了枕巾上。他眯着眼看了路平两秒，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。
"几点了？"
"七点。"
"我靠。"高原坐起来，被子滑下去，露出上身——秋衣的领口松了，锁骨往下是一片常年搬货晒出来的、结实的颜色。他挠了挠头，"我睡过头了。多少年没睡过这么沉了。"
路平把搭在椅背上的毛衣扔给他："穿上，外屋吃饭。"
高原接住毛衣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给他的，自己的羽绒服昨晚沾了机油，搭在外屋炉子边烤着。他套上毛衣，袖子短了一截，露出一截手腕。
"小了。"他说。
"凑合。"路平说，转身出去了。
外屋的方桌上，两碗面，四个蛋。高原趿着鞋出来，看见碗的时候明显高兴了一下，坐下就吃。路平坐在对面，吃自己的，吃相慢。
"昨晚那面条也是你做的？"
"嗯。"
"手艺一般。"高原说，"面都坨了。"
路平抬眼看他。
"但是蛋卧得好。"高原补了一句，把那个蛋整个扒进嘴里，"溏心的。"
路平收回目光，没接话。心里给这个人记了一笔：嘴欠，但会看脸色，欠完知道往回找补。
又记了一笔：吃相凶，但不吧唧嘴；筷子使得稳，夹饺子不沾皮。
再记一笔：把那盆草当花养，摆了三回角度。
他记完这三笔才反应过来——账本不是这么记的。他把这几行字从脑子里划掉，低头吃面。可有些东西，划掉也跟没划一样。
吃完饭，高原自发地去收拾，先把驾驶室里的东西往铺子搬。一个帆布包，一个保温杯，一箱泡面，还有个鞋盒子。鞋盒子里没鞋——是一盆多肉，种在剪开的机油桶里，肉乎乎的叶子排成一朵莲。
"你还养花？"路平挑眉。
"跑车的都养。"高原把那盆多肉摆在窗台上，摆了又摆，选了个能晒着太阳的角度，"车里太冷清，放个活的。它跟着我跑了三年，内蒙古零下三十度都熬过来了。"
"一盆草。"
"是花。"高原纠正得很认真，"多肉是花。"
路平懒得跟他争，转身去开门。卷帘门拉到一半，门口的风铃响了。
不是客人——这个点儿不会有客人。是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，一个穿藏蓝棉袄的老太太侧身进来，手里拎着个三层不锈钢饭盒，胳膊上还挎着一兜白菜。
"平子，妈给你送……"老太太的话说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饭桌旁站着两个人。她儿子，和一个穿着她儿子毛衣的陌生男人，那毛衣小得袖子短一截。
屋里安静了一秒。
"妈。"路平站起来，"你怎么来了。"
"我来看看你死没死。"老太太把饭盒搁在桌上，眼睛在高原身上落了落，没问，先转头看儿子，"昨晚打电话说忙，忙什么？忙到炕上睡外人了？"
路平面不改色："他车坏了，在我这儿修车。"
"修车修到炕上去了？"
"他没地方住。"
"村里没有旅店？"
"十四公里，没灯。"
老太太"哼"了一声，把白菜兜也放下："那你也不知道给妈递个话，妈好把炕给你多烧一把柴。"
高原这时候站起来了，手里还捏着筷子，人比老太太高一头还多，站得笔直："阿姨好。"
"嗯。"老太太上下打量他，"哪儿的人？"
"河北的。"
"跑大车的？"
"是。"
"车怎么坏的？"
"刹车烧了。"
"跑长途刹车烧了敢下高速，"老太太说，"命挺大。"
"托您的福，阿姨。"高原说，"一到您儿子门口就停了。"
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转身去开饭盒："会包饺子吗？"
高原愣了一下："……会。"
"成家了没？"老太太头也不抬地问。
"离了。"高原答得干脆，"有个闺女，跟着她妈。"
老太太的手停了半秒，把饭盒盖掀开，热气腾上来，糊了她的眼镜片。她摘下来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才接着说："闺女多大了？"
"六岁。"
"六岁了。"老太太点点头，不知在想什么，"会包饺子吗？"
高原愣了一下："……会。"
"会什么馅儿的？"
"白菜猪肉的，韭菜鸡蛋的也会，茴香的我打得不好。"
"那你比我儿子强。"老太太把饭盒一层一层打开，热气腾上来，是白胖胖的饺子，"他就会煮挂面，还煮得坨。"
路平："……"
"吃。"老太太把筷子塞给高原，"白菜是后村你三婶家的，肉馅是今早上现剁的。"
高原接过筷子，看了路平一眼。路平点了下头，他才坐下。这个细节被老太太看在眼里，她啥也没说，拉了个马扎在炉子边坐下，看着这两个男人吃饺子。
高原是真能吃。一饭盒饺子三十个，路平吃了八个，剩下的全让他吃了，还就着饺子汤喝了两碗。
老太太看着他吃，脸上的褶子慢慢松开了些。庄稼人看人，一看手，二看吃相。这人手上有茧，是真干活的；吃相狼吞虎咽，但是知道把醋碟往中间推一推，让路平也够得着。
"叫什么？"老太太问。
"高原。"
"哪个高原？"
"高山的高，原地的原。"
"名起大了。"老太太说，"山高的地方，路不好走。"
"所以得常走平地。"高原笑着回。
老太太又哼了一声，站起来，把空饭盒摞好："平子，下午你表哥来拉废铁，你给盯着点儿，别让他又缺斤短两地糊弄你。"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高原一眼，"毛衣小就别穿了，柜里还有你哥的旧棉袄，让平子给你找。炕上被子薄，晚上一人盖一床，别省。"
门帘落下，风铃响了两声。
屋里又剩他们俩。高原放下碗，半天，说："你妈比你吓人。"
"她就这样。"
"她不像类风湿。"路平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提过这茬。
"你昨晚打电话，我听见了。"高原说，"你说'药吃了没'，又说'腿疼就少走动'。不是她还能是谁。"
路平没承认也没否认，端着碗去洗。
高原在他身后说："阿姨的饺子是一绝。比我妈在世的时候包的还好。"
水声哗哗的。过了几秒，路平"嗯"了一声，说："明天她还会来。你要是住得惯，以后就管早饭。"
身后安静了片刻。
"行啊。"高原说，语气松快，像占了个大便宜，"那我就住着。"
上午开门营业，头一个活儿是给邻村来的一辆三马子换轮胎。高原蹲在旁边看，看着看着伸手要搭手，路平用扳手敲了敲他的指节："看着。"
"看看看，"高原揉着指节嘟囔，"看能看出师，要师傅干啥。"
话是这么说，可那一上午，他还真就蹲在旁边看完了全程。三马子的轮胎难拆，锈得咬手，路平又是震又是别，半个多小时才卸下来。高原蹲得腿麻，换了三个姿势，愣是没插一次手。
"想学？"中午吃饭的时候，路平忽然问。
"想啊。"
"先把嘴闭上。"路平说，"手上才能长记性。"
"……你这教学方针有问题。"
"爱学不学。"
"学学学！"高原扒了口饭，"明儿还看！"
路平嘴角动了动，没让他看见。
下午没什么活儿，高原蹲在铺子门口，看国道上的车一辆一辆过。看了半天，他忽然问："路平，你这铺子，一天能来几辆车？"
"看天。晴天七八辆，雨天两三辆。"
"挣得不多啊。"
"够吃。"
"那你图什么？"
路平正在理货架，闻言头也没回："图晚上关上门，灯是我自己点的。"
高原愣了愣，没再问。后来他发现，这句话得用很多年，才能一点一点听懂。
"你呢？"路平反问，"跑车图什么？"
"图跑起来。"高原望着国道的尽头，"车一上高速，全世界就剩前头那二百米，什么都不用想。"
那盆多肉在窗台上晒着太阳，机油桶上的红漆掉了两块，肉乎乎的叶子绿得很稳。
作者有话说
第2章 第二章 饺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