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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二十七章 回家 回家能干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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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八点整,铁门从里面开了。
高原拎着自己的东西走出来。三月的太阳刚升高,风还是凉的。他在台阶上站住,眯了眯眼。
皮卡停在斜对面,路平靠着车头,抱着胳膊,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。
小卖部门口,冯建军也站起来了,手里拎着个布兜,没敢往前凑。
高原先朝冯建军走过去。
老头把手背到身后,嘴唇动了动:"出来了。"
"嗯。"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。一辆班车从小卖部前头开过去,按了两声喇叭。
"师父。"高原叫了一声。
冯建军的眼睛一下就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,就出来一个"哎"。
"往后……好好的。"老头把布兜塞过来,里头一瓶药酒,玻璃瓶,瓶口拿红布包着,胶皮绳勒了两道,"自己泡的,党参枸杞,泡了四年。刚出来的人,得喝口压惊的。别嫌土。"
"不嫌。"高原把瓶子接住,沉的,"留着,下回开了它。"
"我坐九点半那班车回青州,顺达那摊子,还得有人看着。"
"下回路过青州,"高原说,"我请你喝酒。"
冯建军摆摆手,没回头。走出十几米,抬手背抹了一把脸。
高原转过身。
路平还站在车边,离他七八步远,没动,也没说话。
高原走过去,没上车,张开胳膊把人整个箍住了。两条胳膊收得死紧,像要把这四十多天隔着一道墙说的话,一次全说完。
路平让他抱了一会儿,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:"上车。这儿是门口。"
上车前,高原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班车已经开了,车窗里一个模糊的影子,朝这边抬了抬手。
二
副驾座位上放着一个保温袋。
"妈天没亮起来蒸的包子。"路平打着火,"到这会儿,早凉了。"
高原拉开拉链,摸出一个。包子凉透了,面皮塌了些,咬开,白菜猪肉馅,油倒是浸得足。他吃得很急,到第二个才慢下来。
"慢点,没人抢。"
"里头吃不上这个。"高原说,"早上馒头片,就咸菜。"
路平握着方向盘,没接话。半晌,他说:"瘦脱相了。"
"伙食还行。"
"我说你。"
高原侧头看他。路平盯着前头的路,下颌绷着。高速两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跑。
"回家就补回来了。"高原说,"妈做饭,你做啥?"
"我负责让你好好吃饭。"
高原笑了笑,把手里最后半个包子递到他嘴边:"你开车,腾不出手。"
"我自己会吃。"
"张嘴。"
路平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,眼睛还盯着前头的路:"凉了。"
"凉了也是妈蒸的。"
车过服务区,下来放水。出来的时候高原在小卖部买了两瓶水,拧开一瓶递过去。路平接了,两人靠着车头喝了半瓶,谁都没说话。三月的风凉是凉,吹在脸上是活的。
高原伸手,把路平的领口竖起来:"风大。"
"你手热。"
"嗯,"高原笑了笑,"握着方向盘焐的。"
他手指头没收回去,顺着领口那条缝,在路平后颈上蹭了一下。就一下,收了。
路平捏着水瓶看他一眼,没说话,把剩下的水一口闷了。
回到车上,高原靠着车窗眯了一会儿。路平把车速压下来,开得稳。身边人的呼吸渐渐匀了,脑袋一点一点的,最后磕在窗框上。
路平伸手,把他的脑袋轻轻扳到自己这边的靠枕上。
四十一天。人就在身边。这一路,他开得比哪回都稳。
三
到平川村,是傍晚。
皮卡拐上G225,老远就看见1123桩。桩子旁边站着个人影,老太太穿着棉袄,三婶在旁边扶着。
车还没停稳,老太太已经走过来了。高原跳下车,还没站稳,手腕就被她攥住了。
"妈。"
"瘦成这样。"老太太上上下下地看他,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,"骨头都支棱了。"
"妈,"高原嗓子发紧,"我回来了。"
"回来就好。"老太太松开手,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塞进他手里,"鞋垫。新纳的,厚底,试试合脚不。"
高原低头。一双新鞋垫,千层底,针脚密得能数。他当场就要弯腰换鞋,被三婶一把拦住:"屋里换!外头土大!"
晚饭摆在堂屋。王婶炒的菜,三婶包的饺子。刘闯和小勇把桌子支好,局促地喊了声"高叔",被高原一巴掌一个拍了肩膀:"壮了。"
老太太不住地给他夹菜,碗尖堆成小山。高原埋头吃,吃到一半停下来。
"妈,饺子真好吃。"
"废话。"老太太又给他舀了半碗汤,"家里的饭。"
三婶在旁边打量他:"白了点。"
"里头能白?"高原说。
"白是白,"三婶把汤碗往他跟前推了推,"就是眼窝子塌了。慢点吃,往后家里的饭,管够。"
刘闯给他递蒜,递了三瓣;小勇默不作声,拿了个干净碟子,给他倒了半碟醋。高原一手接一样,冲这俩小子抬了抬下巴:"铺子这阵仗,没塌?"
"塌不了。"刘闯胸脯一挺,"我跟小勇轮着睡铺子,谁家车半夜坏在路上,随叫随到。"
"嗯。"高原把蒜咬了,辣得眯起眼,"像那么回事。"
路平坐对面,看着他吃,自己没动几筷子。桌子底下,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,谁也没挪开。
四
夜里,学徒回了后间,老太太回了里屋,堂屋静下来。
路平烧了一大锅水:"先洗。里头洗不痛快。"
高原在隔出来的小间里冲澡,水烫得他直吸气。四十多天头一回淋个痛快,他搓了三遍,把那身味道全冲进了下水道。出来的时候头发滴着水,换了干净秋衣秋裤,整个人冒着热气。
路平把毛巾扔给他:"擦擦。"
炕烧得滚烫。被子晒了一天,蓬着,一拍一股日头气。高原往炕沿一坐,叹了口气,是从骨头缝里出来的那种松快。
路平拿毛巾给他擦头发。擦得很仔细,后脑勺、耳后、发根,一寸一寸按干。高原闭着眼坐着,忽然说:"你手抖。"
"没抖。"
"抖了。"他抬手,把那只手握住,按在自己脸上,"热的。"
路平由他按着,半天:"水温行不?"
"烫的。"高原笑,"好烫。"
擦着擦着,手停了。
"怎么了?"
"腰侧。"路平的手在那儿按了按,"一把下去,都是空的。"
"伙食真还行——"
"高原。"
他不出声了。路平的手没动,掌心贴着他腰侧那块凹下去的地方。
"二月十四到今天,"路平低着头说,"四十一天。"
"……你还数这个。"
"我天天数。"
高原伸手,把他的手腕攥住了。
然后是第一个吻。带着牙膏的凉味和头发上的水汽,没什么章法,是撞上来的。高原咬着他的下唇不撒手,舌头探进去,带着四十一天的狠劲。路平被他顶得往后仰,一只手撑在炕席上,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——不是推,是压,把人往自己这边压。
分开的时候,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。灯还亮着,谁也没看谁,只听得见喘气声,一个粗过一个。
"再等等——"路平往后退了半寸,"头发还没干透——"
"等不了了。"高原的手扣着他的后颈,声音低下去,"路平,我四十一天,就等这一件事。"
路平看了他两秒,伸手把灯关了。
屋里霎时黑透。黑下来,别的反倒清楚了——发根还潮着,蹭在路平手背上,一片凉;炕是烫的,人是烫的。
秋衣的下摆让人一把撩上去。先是高原的手在路平身上走:掌心烫,所到之处,皮肤起一层小疙瘩。四十多天没碰过的这具身子,看着瘦,上手才摸出来——衣服底下藏着肉:肩背一绷,一层薄而硬的腱子;常年抡扳手,小臂一挨就鼓起一股劲。腰窄,侧腰一摸一把紧肉;往下一双长腿,肉贴着骨头走,绷得紧紧的,摸上去烫,烫得人手心发颤。高原的手在那截腰上停了一停,不敢停太久——再停,眼睛先红了。
然后是路平翻身把高原压在下头,从锁骨往下,一处一处抚过去——这回摸的是高原:一米八几的大个子,先前那点膘是看不出来了,可脂底下包着的肌还在——胸是平的,腹上一块一块,勒手的硬;往下一双腿又长又有劲,盘上人就能要人命。是瘦,可那瘦是热的,心跳撞在掌心底下,咚,咚,咚。摸得很慢,像验伤,又像记账,摸一处,心里记一笔。
"这笔怎么还?"高原的呼吸喷在他耳侧,烫的。
"肉偿。"
这两个字一落地,就什么都收不住了。
先是手。高原的手先下去——四十一天,他做梦都记着这具身子的路数,哪儿敏感,哪儿怕痒,哪儿一碰就绷。指肚过处,路平的呼吸碎成一段一段,抓着炕席的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,还咬着不出声。
"忍着干什么。"高原凑到他耳边,咬他的耳垂,"这屋就咱俩。"
"墙薄。"路平从牙缝里挤。
"薄才得轻点儿。"高原低笑,手不停,"老太太睡觉沉,你当我不知道?"
路平翻身把人压在下头,以牙还牙。方才高原怎么伺候他的,如今他一笔一笔还回去。秋衣不知什么时候敞了怀,指尖落上去,一路往下走。
"路平……"高原的声音哑得不像话,手指插进他头发里,"你别光……"
"光什么?"
高原没答上来。路平存心折磨人,偏就吊着他,就是不给痛快。高原到底是先熬不住的那个,挣了一下,没挣动,让人按得死死的。
"急什么。"路平的声音也哑,"一个多月都熬过来了,差这一会儿?"
"你……"高原仰起头,后颈绷成一条线,剩下的话全碎了。
那点理智让路平的手和嘴一点点磨没了。磨到最后,先绷不住的是高原。他一个翻身把路平压回炕上,胳膊撑在他耳侧,就着黑暗看他——看他的眼睛,看他胸口起伏。
路平。"他哑着嗓子说,"我来了。"
路平看着他,没说话。抬手在他下巴上抹了一把,然后揽住他的后颈,把人拉下来,吻上去。
炕柜的抽屉拉开,又合上。高原俯身吻他,吻得很慢,由着他绷着,再一点一点哄他松下来。路平到底没绷住,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"忍着点。"高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"……你废话真多。"
黑暗里只剩呼吸,一阵近,一阵更近。高原耐着性子等,等他的呼吸乱得藏不住了,就低头吻他一下——吻他的眉心,吻他的眼角。路平的手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紧,喉咙里那点动静,到底压不住了。
"出声。"高原咬他的耳垂,"这屋就咱俩。"
"滚……"
可到底还是贴合到一处,两个人都出了一口长气。太久没有过,谁都绷着,谁也不敢造次。高原每停一停,就吻他一下,吻他的眼皮,吻他咬得发白的嘴唇,一下一下,等他。路平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。半天,路平先沉不住气,反手把人箍紧了,闷哼一声,砸在高原耳边。
"疼不疼?"
"不疼。"路平喘着,手指掐进他背里,"你再重点儿。"
这一句要了命。后面就什么都顾不上了。
起先是慢的。高原耐着性子,一点一点,把四十一天的想念都还给他。炕热,两个人身上全是汗,皮肉贴在一处,谁也没舍得先分开。路平咬着不出声,高原就停下来等——等到他熬不住,从牙缝里漏出半个音;漏一个,高原的眼睛就红一分。
"路平。"他哑着叫他。
"嗯……"
"叫我。"
"……高原。"
路平抬腿缠上他的腰。这一个动作比什么话都狠,高原脑子里那根弦"啪"地断了。他俯下去,把路平的腿弯架到自己臂弯里——再往后,路平就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,碎在喉咙里,断成一段一段,漏都漏不全。炕是烫的,汗是咸的,谁压着谁、谁求着谁,早分不清了。路平的手腕被攥出红印,高原的背上被掐出一道道檩子,谁也没喊停,谁也不肯先完。
不知谁一脚把炕沿边的暖水瓶蹬倒了,"哐当"一声。两个人都停了半秒,黑暗里憋着笑,咬着嘴唇,接着来。
有阵子高原停了,额头抵着路平的,鼻尖碰着鼻尖。黑暗里路平的眼睛亮得吓人,就那么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忽然又吻上来——这一回慢,舌头缠着舌头,谁也没打算先放。
"路平。"高原哑着叫他。
"嗯。"
"我回来了。"
"……嗯。"路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"回来就好。"
再往后,炕屋里只剩下炕席轻微的声响,和两个人压低的呼吸,缠在一处,谁也没先松手。夜从窗玻璃上流过去,很慢。
不知过了多久,路平忽然攥紧了高原的背,把脸埋进他肩窝里,闷闷地叫了他一声。那一声落下去,满屋的声响都跟着沉了。
过了很久,炕屋里只剩两副呼吸,一粗一细,慢慢平下来,合到一处去。
黑暗里,两个人平躺着,胸膛贴着胸膛,心跳隔着两层皮肉,咚,咚,咚,慢慢踩到一个点儿上。
"你掐的。"黑暗里高原忽然说。
"掐哪了。"
"腰上。青的。"
"你也攥我了。"路平抬起手腕,"你瞧瞧这印子。"
高原摸过去,在那圈红印子上用嘴唇碰了碰。那点皮肉,烫嘴。
"被子缝呢?"高原忽然问。
"什么?"
"刚入秋那阵,"高原在黑地里笑,"两床被并排,中间这道缝,一拃宽。我那时候就想,这缝啥时候能没。"
路平伸手,往两人中间摸了摸。
"没了。"
"嗯。"高原侧过身,胳膊横过来,把他整个圈住,"账没清。"
"人不许散。"路平接。
两个人并排躺着,谁也不想先动。窗外国道偶尔过一辆车,车灯从窗玻璃上扫一下,就没了。
黑暗里,高原侧过身,胳膊横过来,把人往自己这边圈了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