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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二十八章 回甜 昨晚刚大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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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高原是被光晃醒的。
三月早上的太阳从窗纸透进来,炕上一半明一半暗。他先听见的是国道上远远的大车声,再闻见的是被子的味道——白天晒透了,夜里捂得热乎,混着路平身上那点皂角和机油,往人鼻子里钻。这味道不体面,可高原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,深吸了一口。是家里的味道。
路平在他背后,胳膊横在他腰上,睡得很沉。
高原没动。他睁着眼,把这一觉从头到尾品了一遍:没被哨声叫醒,没有头顶那盏不灭的灯,没有人翻身整个通铺跟着响。身底下的炕是烫的,被子上是日头味,腰上那只手是热的。
他轻轻把那只手拿起来,刚要挪开,那只手反手就把他攥住了。
"醒这么早。"路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砂。
"你装睡。"
"你一动我就知道。"
高原翻过身。两个人脸对着脸,鼻尖差点碰上。路平的眼睛还半眯着,嘴角却是翘的。高原看了他两秒,低头,在他嘴角亲了一下。
就一下,收不住。
第二个吻长。路平的手从他后腰钻进去,掌心贴着那片皮肤,慢慢往上走。走过那道旧疤的时候,指腹在上头打了个圈——雨夜塌方那年,玻璃划的。
"摸什么呢。"高原低声问。
"验货。"路平说,"看看我不在,你把自己造成什么样了。"
"造不坏。"高原说,"跑车的人,结实。"
路平的手没挪开,接着往上。三月早上的炕屋凉,两个人的身子却是烫的,贴上去就分不开。高原的手在他背上、臂上摸,摸到哪儿都停一停,像要把这四十一天欠的,全都摸回来。路平翻身,膝盖分在他身侧,撑在上头看他,看他仰着的脸,看他脖子上那道旧疤被晨光勾了一道边。看着看着,自己先俯下去,吻落在喉结上,烫的。
"门。"路平喘着气提醒。
"插着呢。"
"老太太起得早。"
"那就快着点。"
没人快着点。两个人都想慢,慢到能听见对方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自己胸口上。可又是急的,四十一天的急,急里裹着小心,咬着牙不敢出大声。被子拱起来,晨光在被面上晃。
秋衣卷到了胸口。路平的手从他胸口往下走,过小腹,停在裤腰上,指头勾住松紧带,一点一点往下褪。高原配合着抬了抬胯,那点布料就褪到了腿弯。晨光斜进来,照见一身的瘦——瘦得精悍:先前那点肚腩没了,腹上一块一块的,腰线利落,往下一双腿又长又直。路平的手覆上去,从膝头一寸一寸往上摸,摸到大腿根,停住。
"抖什么。"高原的声音是哑的。
"没抖。"
"抖了。"高原撑着往上坐了坐,把他的手按住,"路平,你别光摸。"
路平抬眼看他。晨光里,那人的眼睛黑得发亮,里头有火,烧了四十一天的火。他俯下去,从喉结开始往下吻:喉结,锁骨,心口。左边那粒先含住,用舌尖碾,碾得高原的腰猛地一拱;再往下,小腹上那几块肌肉一道一道吻过去,吻到裤腰底下,高原的手插进他头发里,攥紧了。
"路平……"高原喘着,"往上去。"
"你不是让我别光摸?"
"我他妈是让你——"
剩下的话没了。路平已经吻到了底下,连吻带吮,手上还加着劲。高原的腿一下就缠上了他的肩,腰抬着,全没了章法。四十一天,隔着高墙想过又不敢细想的,这会儿全成了真的,真得烫手。
高原把人捞上来。两个人贴着,汗把彼此黏在一处,心跳对着心跳,一下砸着一下。他伸长胳膊够开炕柜的抽屉——昨晚拆的那盒还剩几个,油也是昨晚那管,只不过所剩不多。路平看着他的动作,呼吸一下就重了。
"昨晚刚用过。"他哑声说,"一大早又——"
"昨晚是昨晚。"高原咬着他的耳垂,"那是接风。今儿这顿,是贺你车要回来了。"
"……什么歪理。"
"我的理。"
油还带着夜里的凉气,路平打了个颤。高原的手指探进去——昨夜才开过的地方,身子还记得他,一个,两个,没费什么周折就软了下来;只在他找到那个点的时候,路平的腰猛地一拱,喉咙里滚出半个音,自己先咬住了。
"出声没事。"高原咬他耳朵,"妈在厨房,听不见。"
"你……唔——"
"快点。"路平从牙缝里挤出来,自己先恼了,抬手掐高原的背。
"急什么。"高原低笑,吻他,"天刚亮。"
"你他妈才急——"
高原抽了手,把自己套好,抵上去。两个人都出了一口长气。抵着,一点一点进。路平仰着头,喉结滚动,抓着他的小臂,指甲掐出印子。刚进了一个头——
门外,老太太咳了一声。
"饭好了。"三个字,不重,正好。
炕上两个人霎时僵住。高原撑着胳膊悬在路平上头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憋得脖颈上的筋都起来了。路平把被角塞进自己嘴里,肩膀一抖一抖。老太太的脚步声在门口顿了顿,又走远了,走远了还能听见她自己在那儿嘀咕:"年轻人,觉多。"
高原把脸埋进路平颈窝里,笑得整条炕都在颤。路平从被子里坐起来,头发乱着,瞪他:"你还笑。"
"不笑了。"高原伸手,替他把翘起来的那一撮往下按,按不下去,"……不行,忍不住。"
笑够了,两个人还是起了。饭得吃——老太太在厨房等着,三婶天不亮就过来帮厨,不能让人久等。只是穿衣服的时候,高原从背后把人箍住了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咬着他的耳朵说了两个字:"晚上。"
路平没回头,扣扣子的手没停,耳根慢慢红了。
"……嗯。"
二
堂屋饭桌上,小米粥、咸菜、煮鸡蛋。
高原刚一坐下,老太太就拿起一个鸡蛋,在桌沿上磕开,剥了,放进他碗里。转脸又拿一个,磕开,剥了,放进路平碗里,眼皮都没抬:"你也是。补补。"
路平:"……我补什么。"
"你瘦没瘦我还看不出来?"老太太坐下,端起自己的粥,"俩人都补。"
三婶端着一碟炒豆腐丝进来——高原回来,她天不亮就过来帮厨,张罗这一顿接风的早饭。她正听见这句,眼珠子在这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,又转到厨房门口——昨晚她来给老太太送东西,走到院里,听见堂屋这屋的动静,站了两秒,扭头就走了,连门都没敲。
她啥也没说,就冲高原挤了挤眼。
高原耳朵根红了,低头喝粥。路平面无表情,剥鸡蛋,剥得一丝不苟,剥完放进高原碗里,自己拿了个馒头。
"你自己吃你的。"老太太把鸡蛋又夹回去一个。
"他吃俩。"路平说。
"那你吃仨。"老太太眼皮都没抬,"你年轻,长身体。"
三婶在旁边笑得差点把豆腐丝扣地上。
高原闷头喝粥,喝到最后,把碗一放:"妈,今天我来收拾。"
"你歇着。"
"我歇四十多天了。"他伸手把碗筷摞起来,"再歇,就废了。"
老太太没跟他抢。她看着高原端着碗去厨房的背影,扭头看路平,忽然说:"脸上有点人样了。"
路平:"……我什么时候没人样。"
"他不在那阵,"老太太慢慢搅着粥,"你脸上那层皮,是绷着的。"
路平没接话,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了。
三
上午十点多,许静的微信来了。朵朵没睡午觉,精神正好。视频接起来的时候,屏幕里先是一面白墙,再是半个脑袋,最后整张小脸怼上来,鼻尖快贴上镜头了。
"爸爸!"
"哎。"高原把手机拿远点,"让爸爸看看你。"
画面晃了晃,孩子跑到阳台,举着一张画。画上一个太阳,黄的,光芒是五颜六色的蜡笔,角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:给爸爸。高原想起自己夹在信里寄出去、被扣下的那张画——这一个,是画给他的。
"新画的!老师说挂教室里!"
"挂教室了啊。"高原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,喉头动了动,"画得好。"
"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深圳?周叔叔买了船,很大很大——"
"朵朵。"许静的声音在画面外,"说过什么来着?"
孩子撅了撅嘴,忽然凑近镜头,压低声音,那架势跟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:"爸爸,你和路叔叔,要好好的。"
高原愣住。
镜头外,许静笑了一声:"他偷看我手机了。你自己跟叔叔说。"
路平本来在旁边修一个起子,闻言凑过来半张脸。朵朵看见他,嗓门一下子拔高:"路叔叔!"
"嗯。"路平冲屏幕点了下头,"长个儿了。"
"叔叔!我的多肉!"
"活着呢。"路平说,"冬天差点冻死,让你爸救回来了,现在胖了一圈。"
"你看吧!"朵朵得意地冲着镜头外喊,"我就说路叔叔会好好养!"
许静接过手机,最后说了正事:暑假,她准备带孩子回来住几天。"他自己念叨大半年了。到时候,"她顿了顿,"让他去村里住,他不去,非要去你那个铺子。"
"铺子也行。"高原说,"有炕。"
挂了视频,高原捏着手机坐了一会儿。
路平把起子放下:"想去了?"
"想闺女了。"高原把手机揣回兜里,"还好,暑假就回来了。"
"嗯。"路平顿了顿,"到时候我把炕烧热点。"
四
下午,解放J7从县里的扣车场开回来了。
撤案通知书批下来的第三天,路平带齐手续去办的手续。车子在露天停车场停了四十多天,蒙了一层土,高原围着车转了两圈,没急着上车,先蹲下来,手掌贴着轮胎侧面摸了一圈。
"亏气不厉害。"
"来之前让人打了气。"路平说。
高原爬上车,钥匙一拧。柴油机咳嗽了两声,着了,怠速"突突"地稳下来。他踩着油门听了听,又下来,打着头灯、按了按喇叭,绕着听了一圈。
"好车。"他拍了拍车门,"四十多天,一点毛病没有。"
"那是。"路平说,"你养的。"
高原靠在车头上,看了眼国道。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,往北的、往南的,都赶自己的路。
"我不走了。"他忽然说。
路平正擦后视镜,手停了。
"长途我不跑了。"高原说,"这车留着,县里的短途、救援,哪个车队缺司机,我顶。铺子我守这儿。"
"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高原说,"我在里头想明白的。这车跟我六年,把我送过两万公里外的城市,也把我送进过里头——往后,就守着这三百米。"
路平擦完了后视镜,把抹布叠起来,半天:"……行。"
"就这反应?"
"那你想听什么。"
"起码,"高原凑近了,"乐一个。"
路平就乐了。嘴角上去就没下来。
五
高原不跑长途、守着铺子这话,当天就传遍了村。
老鬼头一个嚷出来,说要摆接风酒,三婶张罗着记名单,写菜。铺子门口人来人往,都是来瞅高原一眼的,看一眼就走,也不久坐,走的时候都捎句话:"回来就好。"
高原一一应着。他站在门口,跟每个路过的人说话,嗓门敞亮,谁看都看不出这人四十天前还是高墙里待过的。
只有一个人一直没来。
韦工。
那个在网上替"国道口"撕过三波水军、后来被赵老三当弃子扔出来的韦姓操盘手,头天晚上给路平发过一条短信,说手头有点东西,想当面给。
路平说行,等你。
当天晚上十一点多,铺子灯都灭了,院门外有车灯晃了一下。
高原披衣出去开门。门外停着一辆半旧的轿车,韦工没下车,车窗降下来一半,露出半张熬夜熬脱形的脸。
"高师傅。"他把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递出来,是个再普通不过的U盘,"东西我给你放下就走。"
"进来说。"
"不进。"韦工摆手,眼神往国道两头瞟,"我收了人家钱,给人家干过事,今天来,算是两清。往后我改名换姓,你们都别找我。"
高原把U盘接过来:"这里头是什么?"
"赵老三的电脑,我动过。"韦工的声音压得很低,"他有个加密文件夹,我没解开,就把整个盘拷了下来。就瞥见一个文件名——"他探出半个身子,一字一字地说,"'守义,2003'。"
"我查了。2003年,北河省平川县,有个跑运输的,叫路守义。"韦工盯着高原,"路师傅,守义是谁?"
高原握着那个U盘,站在原地,半天没说话。
三月的夜风从国道上刮下来,卷着土,打在脸上生疼。
他回了屋。路平还没睡,坐在炕沿上等他。高原把U盘放在炕桌上,把韦工的话,原原本本学了一遍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
路平的眼睛落在炕桌上那个黑色的U盘上,像落在一个从二十年前爬回来的东西上。
"我爸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平得反常,"2003年,被人拿一份假合同,骗走了车队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队散了,人没了。"路平说,"卷上写的是他自己签的字。"
他抬起头,看着高原。灯底下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高原没见过——不是怒,是一种被埋了二十年、刚露出一个角的冷。
"这笔账,"路平说,"我原以为烂在土里了。"
窗外,一辆夜行的大车轰隆隆碾过国道。车灯扫过窗纸,一闪,就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