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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二十章 六年前的雨 信里他画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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批捕之后的第十天,铺子收到了高原的第一封信。
信封上是看守所的地址,寄件人栏写着"高原"两个字,笔画比从前瘦了一圈,收笔的时候有点抖——路平后来知道,监室里写信,限时,得掐着点写。信封的封口处有拆开又粘上的痕迹,角上盖着检查的章。纸是薄薄的一张,折了又折,展开的时候脆响。
信不长。
"铺子忙不忙。刘闯拧螺丝了吗,他手劲大,别让他上轮胎,拧豁了。孙晓东的理论别扔,跟手艺不打架,两样都得练。
我妈腿好点没有,别让她熬夜择菜。
许静那边,你别怪她,她没错。
被子絮了吗。
——高原"
路平把那页纸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铺开,回了信。
回信用的是账本纸,格子的那种:
"六年前账:在查。
欠条账:挂着。
被絮账:已絮。
三账不清,你不许松劲。"
写完想了想,又添一行:"老太太好,跳广场舞领舞,一天补贴五块。"
信寄出去第八天,回信到了。高原在信尾画了一把扳手,画得歪歪扭扭,像朵花样。路平看着那把扳手,笑了一下,把信折好,收进贴身的兜里。
三婶凑过来看他写什么,路平把信纸一合:"账本。"
"跟高家小子还记账呢?"
"嗯。"路平说,"记一辈子。"
那天傍晚,老太太把路平叫到里屋,递给他一样东西——一副老花镜。
"给小子回信的时候,字写大点。"她说,"他在里头,眼神再好,灯也暗。"
路平捏着那副老花镜,半天,"嗯"了一声。
出门的时候,老太太又补了一句:"告诉他,家里的门,天天给他留着。"
案情那边,律师每星期会见一次,回来跟路平通一次电话。
批捕之后,侦查在继续。律师说,高原的口供录了第四遍,每一遍都一样,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,一个字不改——办案的人最头疼这种口供,问不出新东西,也挑不出错。
"案子快移送了。"律师说,"侦查终结,送到检察院。到了那一步,我就能阅卷了。"
"还要多久?"
"快的话,个把月。"
个把月。路平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下。墙里一天,外头一天,可这两边的天,不是同一片。
三婶的情报站进入了战时编制。
她给走亲戚的、嫁出去的、镇上开铺子的所有眼线都排了班,一天三报。哪里的闲话抬头了,哪里的生面孔又出现了,谁家跟绿丰的车搭过话——全记在一个硬皮本上,记完锁进柜子,钥匙拴在裤腰上。
"妹子,你这是干啥呢?"老太太问。
"攒账。"三婶拍了拍胸口,"等小子回来,连本带利,一起算。"
蹲冯建国,是老黄帮着找的线。
司机圈传话快,老黄把"津州恒通冯建国"六个字往群里一撂,第三天就有了回音:邻省青州市,有个开冷链外包车队的,叫冯建军,说话带津州腔,五十来岁,出手阔绰,给绿丰冷链跑专线。
"冯建军。"路平把这名字念了一遍。
"我托人看了他车队挂的行驶证照片。"老黄压低声音,"驾驶证上那人,五十来岁,左眉骨一道疤——高原在会见里跟律师描述过,他师父左眉骨上就有这么一道。"
路平要去青州,刘闯拎着铺盖卷堵在门口:"师傅,我跟你去!"
"你留下。"
"我会开车!我能打架!"
"你能拧螺丝。"路平把铺盖卷推回去,"铺子不能空。这是军令。"
刘闯梗着脖子站了半天,把铺盖卷摔回后间,第二天干活干得比谁都狠。
路平请老黄跑了趟青州。
两个人在冯建军车队对面的货车驿站蹲了四天。硬板床,一床军被,夜里春寒,不敢开暖风——车打着火有动静,怕惊了对面的狗。白天啃面包,晚上泡面,第三天夜里下小雨,两个人缩在车里,老黄的砂纸嗓子压得极低:
"平子,值当吗?这罪受的。"
"他在里头,罪更大。"路平盯着对面车队的院子,"我这才四天。"
第四天凌晨,出了点岔子。驿站的水管冻裂了,路平下车去拎水,正赶上冯建军车队里一个司机出来遛弯。那人隔着半条街看了他两眼。路平蹲下去系鞋带,顺手把扳手塞回工具袋——那动作自然得跟修了三十年车一样。司机走远了,老黄在后座捏了把汗:"你手抖了。"
"没有。"
"抖了。"老黄说,"我看见了。"
路平没吭声,蹲在原处,把那根系了一半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,系得死紧。
那四天里,路平把冯建军的车队摸了个遍:十一辆车,三辆挂着绿丰冷链的牌,车库门口贴着"专线外包"的红纸。司机们管冯建军叫"冯总",叫得又亲又怕——这人发钱痛快,翻脸也痛快。
第四天上午,人出来了。
冯建军。五十来岁,皮夹克,肚子起来了,左眉骨一道疤。他拉开一辆绿丰冷链的厢式货车车门,跳下来,跟司机笑着递烟——那姿态,那派头,路平隔着一条街都认得出来,这是活得好的人,是十几年没被那桩案子碰着一根汗毛的人。
路平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有那么两秒,他想冲过去。不是想打——是想把那张脸摁在地上,问一句凭什么。扳手就在工具袋里,他把它往里又塞了塞,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。
他举起手机,连拍十几张。冯建军上台阶、进茶楼、靠窗坐下,对面坐着一个人,只拍到一个侧影——手里端着只盖碗。
老黄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气:"赵老三?"
"像。"
"拍清了?"
"没敢过去。"路平把手机收起来,"够用了。"
回程的车上,路平靠着车窗,半宿没说话。
六年前那个雨夜,仓库里灯管一闪一闪,师父拍着小高原的肩膀,让他签字走流程。小高原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六年后,师父在茶楼里喝明前茶,徒弟在看守所里背监规。
老黄从后视镜里看他:"平子,报警吧。通缉犯,现成的。"
"不行。"路平睁开眼,"现在抓他,他一口咬死高原是主谋,案子还是死结。得让案子先翻到明处,让他自己把自己钉死。"
"那咋办?"
"让该看见的人,看见他。"
回村第二天,律师把一份《情况反映》递进了办案机关的门。
落款是辩护人,内容三行:在逃同案人员冯建国,疑似改名冯建军,现藏匿于邻省青州市,任某冷链车队负责人,与绿丰冷链存在专线合作;附照片一组。请求核查。
"这一步走得险。"律师说,"线索是实线索,但办案机关查不查、查多快,咱们说了不算。"
"他们会的。"路平说,"通缉十几年的同案犯,自己送上门,这份功劳,没人愿意拱手让人。"
律师看着这个修车的,半天,忽然说:"路师傅,你要是不修车,该来当律师。"
"算了。"路平收拾着桌上的照片复印件,"我这辈子,就修两样东西。车,和人。"
递交《情况反映》的第五天,律师来电话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劲:"办案机关收下了,正式登记。今天上午,协查通报往青州发了。"
"多快能动手?"
"这种挂了十几年的通缉犯,有人实名送线索还附照片——"律师说,"他们比咱们急。"
路平把洗出来的照片分两沓,一沓交给律师入了卷,一沓自己留着。他把那张盖碗侧影单独抽出来,端详了几秒,夹进了账本最后一页。
案子在四月初移送审查起诉。
律师阅卷回来那天,给路平打了很长的电话。先说坏消息:按起诉意见书认定的"主观明知"和案值,检察院这边的意见区间,十年以上。
电话两头都沉默了。
"再说个事。"律师的声音忽然压低了,"卷里有个细节,我还没想清楚。同一批货,出库单有两份,日期差三天——一份在车队存档里,一份在物流园存档里。哪份是真的,卷里说不清。"
路平的心猛地一跳。
"还有,"律师慢慢地说,"两份单子底下,都有高原的签名。可我对着灯看了半天,第二份签名的笔压,从头到尾一样重——人写字,起笔和收笔,不可能一样重。"
窗外,国道上的车灯又亮起来了,一道,一道,往南,往北。
路平握着电话,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在肋骨上。
"律师。"他说,"这份卷,复印一份。从今夜起,你也别睡了。"
挂了电话,路平在堂屋坐到后半夜。
"笔压"两个字,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。他想起高原走后的那个凌晨,铁皮墙上那份用红笔圈死的合同,一页纸,一整夜,一条条拆法。这一家人,谁也不躲,谁也拆得动纸上的局。
他又想起信尾那把歪歪扭扭的扳手,忽然特别想笑,笑出来,眼眶却是热的。
炕上两条新絮的被子并排铺着。他躺下,把右边那床被的棱角,又拍散了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