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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二十一章 绞杀 老太太脑梗 ...

  •   协查通报发到青州的第三天,冯建军的车队变了样。
      十一辆车,三辆挂着绿丰冷链的牌,一夜之间全摘了,车库门口"专线外包"的红纸撕得干干净净,车队改了个名,门口连招牌都没挂。
      赵老三听完汇报,半天没转手里那只盖碗。
      "线是谁递的,查出来了吗?"
      "像是那个修车的,亲自去的青州。"
      "亲自去的。"赵老三笑了,笑意停在脸皮上,没往下走,"行啊。车修得好,人也修得硬。"
      他把盖碗轻轻放下:"告诉那边,牌子摘了,名字换了,人先别动。再问问津州那位'证人'——该开口了。"
      同一天,律师的电话来了,声音绷得很紧:"案子被人喂料了。这周,办案机关收到一份新证人笔录,说当年谈买家的时候,高原在场,还拍了板。证人是谁,我看不到。但路师傅,这份笔录来得太巧——咱们前脚递情况反映,后脚它就冒出来。有人盯着咱们的牌,跟着下注。"
      路平"嗯"了一声:"那咱们的牌,照出。"
      铺子这边的绞杀,也一层一层收。
      县城配件铺被绿丰打了招呼,不敢明着供货。被打了招呼的第五天夜里,一辆面包车熄着灯拐进院,老板从尾箱搬下两箱配件,压着嗓子说话,声音发飘:
      "平子,白天我不敢。晚上,我敢。往后要货,还是夜里来。"
      网络上,水军换了打法。不骂街了,开始"摆事实"——一条精剪视频挂上同城热榜:《起底国道口:从雪夜英雄到嫌疑人家属》。雪夜的救援、直播的拆件、警车、红漆,一条一条排下来,不置一词。片子末尾,镜头在"国道口"那块匾上停了三秒,一个字没有。就这三秒,比所有骂声都毒。
      孙晓东连夜剪了条反驳视频,摆事实捋时间线。路平看完,摇头:"不发。"
      "为什么?!"
      "现在咱们发什么,都是递刀。"路平说,"他剪他的,咱们攒咱们的。等开庭,一刀还一刀。"
      孙晓东憋得脸通红,到底把视频存进了加密文件夹。文件名只有一个字:刀。
      四月十三,白天还好好的。
      晌午,老太太坐在院里马扎上,戴着老花镜,给高原絮棉坎肩。三婶凑过来看:"姐,屋里那些活儿徒弟干着呢,你歇歇。"
      "他们絮的棉,虚。"老太太穿针,动作慢了,还稳,"小子火力壮,可看守所里阴。等他回来,开春早晚还穿得上。"
      谁能想到,这是她这一年里最后一件针线活。
      夜里十一点多,三婶起来添炉子,听见隔壁院"咣"的一声。
      她翻墙过去——老太太倒在外屋地上,小马扎翻在脚边,棉坎肩撒了一怀的白棉花,手里还捏着那根针。
      "平子——!"
      急救车进村,惊动了半个村。灯一家一家亮起来。三婶跟着上车,刘二两口子和两个近邻开着手电照亮村口。人群里,有人举着手机跟拍急救车,压着嗓子解说:"家人们,嫌疑人家属出事了……"
      急诊,抢救。凌晨三点,人稳住了。脑梗,右半边不利索,话说不囫囵了。
      抢救室外,三婶瘫在椅子上,刘二家的攥着她的手。半宿,刘二下楼买了四碗馄饨,谁也没动筷子。
      三婶后来跟路平学那晚,说急救车开出村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国道口那块匾立在黑影里,描金的字反着手电光,一闪,一闪。
      "我当时就想,"三婶的声音低下去,"匾还在呢。家还在呢。"
      老太太清醒过来,头一句话,含混得只剩两个音节。
      三婶俯下身,听了三遍:"姐,你说啥?"
      "……别说。"
      三婶起先没懂。出了病房门,站在走廊里,她忽然明白了——浑身一激灵,靠着墙,半天没动。
      她是说:别告诉高家小子。
      住院第三天,病房里出的事。
      同病房的家属认出了他们,偷拍了照发上网:《嫌疑人家属"病倒",是真是假?》。评论区最高赞:"病得好,怎么不直接死了。"
      三婶当场把手机摔了。摔完,又默默捡起来,屏裂了,还能用。
      那条视频活了三天。第四天,账号被封——司机圈几千人集体举报,平台一次受理。老黄在群里发语音,砂纸嗓子磨得滋滋响:"他们不脏。脏的是拿病人换流量的人。往后谁再拍国道口的病人,先想想自己的车,还想不想在这条路上跑。"
      没人再拍。
      刘二那五千块,是第五天的夜里塞给路平的。走廊尽头,老汉从怀里掏出个报纸包,一层一层打开,手直哆嗦。
      "先拿着。多的没有。"
      "叔——"
      "拿着。"刘二把报纸包往他怀里一摁,转身就走。电梯口,又停下,背对着他,声音闷闷的:"平子,我妈当年脑梗,是你爸连夜给送去医院的。这钱不是借你,是还他。"
      那半个月,路平在县城和村里之间连轴转。白天回铺子盯活,晚上回医院陪床,困极了就在走廊长椅上眯两个钟头。孙晓东和刘闯把铺子撑得滴水不漏,晚上对账,账本分毫不差——高原教出来的规矩,没人敢坏。
      老太太清醒的时候多起来了。有天忽然含混地说了半句话,三婶俯身听了两遍,听清了。
      她问:"他……吃饭没?"
      就这三个字。这个"他"是谁,三婶不用猜。她背过身去抹了把眼睛,转回来,笑着说:"吃着呢,里头顿顿有肉。"
      老太太点点头,闭上眼,像是真信了。
      高原是先见到律师的。
      会见室,玻璃隔断。高原坐下来,先问了铺子,问了徒弟,问了那句每次必问的"我妈腿好吗"。
      律师照着路平教的答:好着呢,跳广场舞呢。
      高原没接话。他隔着玻璃看律师,看了足足十秒,忽然说:
      "我妈是不是出事了。"
      不是问句。
      律师的喉咙动了动:"没有的事——"
      "你看着我。"
      律师抬起头,对上那双眼睛。他到底没能扛住,睫毛抖了一下,就一下。
      高原笑了。他往后靠进椅子里,慢慢点头:"知道了。"
      会见剩下的时间,他一句话没说。临走,他站起来,冲律师摆摆手,用口型说了三个字。律师看懂了。
      是"别拦我"。
      信是三天后到路平手里的。只有两行。
      "路平,要是我认罪,他们是不是就都好了。
      你回我一句话。"
      路平捏着那张纸,在医院的安全通道里站了很久,从傍晚站到天黑。
      他当夜就要开车去津州。律师在电话里把他死死按住:"你冷静点!你去了连他一面都见不上,倒让他知道外头乱成什么样——你这不是去稳他,你是去砸他!"
      路平靠着墙,半天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"我答应过他,家里不用惦念。"
      "所以你更不能去。"律师放缓了声音,"路师傅,你现在唯一能给他的,就是'家里都好'这四个字。站住了。"
      半宿,路平回了信。还是账本纸:
      "家里都好。匾擦了三遍,亮着。
      账没清,人不许散。"
      那封信,高原没有收到。
      看守所的信件检查把信扣了——"账"字往来,被认为有串供嫌疑,按程序随案移送。跟信装在同一批邮件里的,还有高原寄给朵朵的一张画: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,角上写着"给朵朵"。画是夹在信纸里寄的,一并扣下。
      父女俩的东西,躺在同一间检查室的同一个纸袋里,谁都不知道。
      高原等回信,等了一个星期。没有。一个字都没有。
      监室里的人,早就看他不顺眼了。他不抽烟,不赌,不跟着起哄,放风一个人沿墙根走圈——这种人最扎眼。有个年轻犯人,进来第三天,夜里冻得直哆嗦,高原把自己那床被子让给了他,自己就着大衣睡。
      可这点好,抵不过一条新闻。
      胖子前两天出去提审,在候审室的电视上看见了"国道口"的新闻,回来就把这事儿嚷嚷得全监室都知道了。这天夜里,他把高原堵在墙角,一字一顿:"八十万的货啊。你爹娘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?"
      高原没还手。还手,加刑。他撑着墙慢慢站直,把嘴里的血咽回去,声音不高:
      "我爹娘死得早。"
      "哟,那可惜了。"胖子拍拍他的脸,"没人教啊。"
      那一晚,高原躺在铺位上,睁着眼到天亮。他想起那两行信,想起路平的沉默,想起"他们是不是就都好了"。
      半夜里,身上忽然沉了沉——那个年轻犯人摸黑把自己的被子又盖回他身上,一句话没说,贴着墙睡回去了。
      高原没动。黑暗里,他把那点暖一点一点收好,在心里跟一个人说了声对不起。
      同一夜,青州。
      冯建军给赵老三打电话,声音发飘:"赵总,协查的风声我听到了,青州我待不住了。"
      赵老三的盖碗在指间停了半圈。
      "待不住,"他说,声音不高,"也得待。"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绞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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