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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十九章 高墙 签名、口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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律师第二次会见,是在高原刑拘后的第九天。
回来的当天下午,他给路平打了四十分钟的电话。四十分钟里,案情第一次摊开在桌面上。
六年前,津州恒通运输公司一批货,出厂价八十多万的电子元件,从物流园发出去,没到货站,连车带货,人间蒸发。车队报案,查下来的经手链条上,每一个环节都有高原的签名——出库单、交接单、跟车的路单,端端正正,在最底下。
"这不可怕。"律师说,"可怕的是人证。车队两个司机,当年是跟他搭班的,口供一致——货是他联系的外地买家,钱是他经手转了一道账,人是跟着他上的车。"
"他俩自己呢?"
"取保候审,在家待着。"律师顿了顿,"路师傅,这话我不该说——同案咬得越死,他们自己越轻。当年出库的单子上,那两个司机也签了字,可口供出奇地齐:一个说'买家是小高联系的',另一个说'货款是小高经手转的'。口径齐得像排练过。但口供这东西,一旦录进去,改起来比登天难。"
路平握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:"队长呢?"
"卷宗里叫冯建国。案发后第三个月,人就没影了。通缉挂到今天。"律师说,"高原当年是队里最年轻的司机,无亲无故,队长让他签字他就签字。现在队长跑了,总得有人站在案卷中间。"
路平握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
"他怎么样?"终于问。
律师在那头沉默了几秒:"剃了头,瘦了不少。见着我,问的第一句不是案子。"
"他问什么?"
"他问,'我妈腿好吗。'"
路平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他偏过头,清了清嗓子:"你怎么答的?"
"我说,好着呢,天天跳广场舞。"律师说,"路师傅,我干这行十年,当事人家属我见多了。这位高师傅……他把你们那儿,真当家里。"
会见快结束的时候,出了状况。
律师按路平交代的,把外面的事挑着说了:玻璃修好了,匾上的漆冲干净了,铺子照常营业。
高原一直挺稳,听到"红漆"俩字,手抖了一下。
"许静来电话没有?"他问。
律师看了他一眼,说了。探视断了,电话停了,朵朵家长群里传得难听。
高原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会见时间快到了,他忽然开口,声音哑的:
"律师,我问你个事。我要是全认了——他们是不是就能安生?我妈,铺子,孩子。"
律师后背一激灵:"高原,你疯了?认了就是主犯,八十万的案值,十年起步——"
"我没疯。"高原看着他,眼睛里一片血丝,"我就是算个账。我认了,案子结了,外头的人就该干嘛干嘛去了。我一个人换一屋子人安生,这账,划算。"
"这个账我不给你算。"律师把本子合上,一字一字地说,"你那个债主说了,你欠他的没还清,你躲到哪儿,账追到哪儿。这话他让我原样带给你——你自己掂量,你死在这儿,账谁还?"
高原愣了半天,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"行。"他说,"你告诉他,被絮别絮太厚。我火力壮。"
会见时间还剩五分钟。高原忽然问:"铺子忙不忙?刘闯拧螺丝了吗?"
"……这种时候,你问这个?"
"里头的日子,一天就那点事。"高原笑了笑,"早上六点起,背监规,放风的时候看天。想外头的事,越想越乱。就想想车,想想徒弟拧螺丝,心里踏实。"
律师出门的时候,高原在身后喊:"告诉我妈,我挺好的!"
那一声"妈",喊得会见室外的走廊嗡嗡的。律师后来跟路平学:"我回头看他,他站得笔直,冲我摆手。摆完手,转身就往回走,走得飞快——他不敢让人看见他的脸。"
会见的事办完,律师来了趟村里。
两件事。第一件,委托手续——当事人自己已经签了委托书,但有些事,按规定得直系亲属办。
"他爸妈呢?"
"都不在了。"
"兄弟姐妹?"
"没有。就他一个。"
"那前妻——"
"离了。"
律师合上本子,半天叹了口气:"能给他签字的直系亲属,一个都没有。我在会见室跟他说这话,他想了想,说,'那就算了吧,不麻烦人了。'"
律师说到这儿,抬头看了看路平:"路师傅,还有个事。他进看守所登记的时候,填了个紧急联系人。你们猜猜是谁?"
院里竖着耳朵的孙晓东和刘闯对视一眼。
"我。"路平说。
"对。"律师点头,"我按程序问他,跟您什么关系——他捏着笔,半天,那一栏,空着。他说,'没想好怎么写。'"
院里静了一瞬。三婶别过脸去抹眼睛。
"律师费呢?"路平问,"谁付?"
"当事人委托了,按理他出来结账——"
"我来付。"路平打断,"名正言顺。我是他的债主,他还欠我一屁股账。人要是折在里头,我的钱找谁要去?"
律师愣了一下,笑了:"行。这理由,我记进卷里。"
路平去了津州。
走的前一晚,他把两个学徒叫到跟前。
"三天。铺子交给你们。"
孙晓东挺了挺胸:"叔,放心。"
刘闯问:"师傅,我能拎扳手睡觉不?"
"能。"路平说,"别真抡。吓人就行。"
刘闯真就抱着扳手睡了三天。刘二来看儿子,看见那阵势,啥也没说,回家把自己家的大狼狗牵了来,拴在铺子院门口。
铺子交给孙晓东和刘闯,老太太那儿有三婶。他跟律师撂下一句话:"人我看不着,现场我还看不着吗?"
六年前的事发地在津州西郊物流园。路平在园外的货车驿站住了三天,白天顺着当年的行车路线走,出物流园,上外环,进货运站,一站一站看,晚上回驿站画草图。
驿站的老板娘第三天认出了他。她盯着路平看了半天,一拍大腿:"哎!你不就是网上那个冲匾的吗?水枪冲红漆那个!"
路平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"我就说嘛,那气势,真人不露相。"老板娘当晚给他碗里多卧了个鸡蛋,房费死活不收,"冲你这股劲儿,你朋友肯定没事。好人现在吃亏,是天不长眼,不是人不行。"
第四天,他在物流园门口的小卖部买水,跟看店的老头搭上了话。
"大爷,打听个事。六年前,恒通车队,老在这边装货——您有印象吗?"
老头眯眼打量他:"你什么人?"
"修车铺的。"路平把水钱放下,"受人之托。"
老头看了他半天,忽然说:"恒通啊。当年那个车队,水很深。"他朝物流园里努了努嘴,"C区七号库,当年是他们家的包库。你要看,跟保安说是来修叉车的,能进。"
路平道了谢,又问:"大爷,怎么个深法?"
"我儿子当年在那儿干过半年的装卸。"老头给自己倒了杯茶,"回来就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那车队,好人是有的,就是站不住脚。"他抿了口茶,又慢悠悠补了一句,"小伙子,库房的钥匙,换过七把了。可库里的监控主机,还是当年那台。"
路平的脚步顿了顿。
他把三天跑下来的路线图、站台照片、草图,分门别类发给律师,最后附了一句:"C区七号库,当年的监控主机还在。能不能调,看你们程序。"
律师回电话的时候,声音都是紧的:"路师傅,我干了十年律师,头一回见家属自己跑现场。"
"我不是家属。"路平说,"我是债主。"
路平回村那天,律师的电话先到了。
"取保申请,驳回了。"律师说得很干脆,"理由充分——案值大,同案在逃,有串供风险。意料之中,但我们得知道,最坏的门,已经推开一条缝了。"
路平站在村口,看着远处"国道口"那块匾,半天,"嗯"了一声。
三天后,一份盖着红章的通知书寄到了铺子——批准逮捕通知书。
孙晓东凑过来看,脸一下白了:"叔,批捕……是啥意思?"
"意思是,"路平把通知书折好,收进抽屉,锁上,"硬仗开始了。"
老太太要去了那份通知书,戴上老花镜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完,她把通知书叠好,递给路平:"收着。"
"妈——"
"这是押金单。"老太太把老花镜摘了,眼睛亮得吓人,"等人回来,拿着它,一样一样,把账要回来。"
院里,刘闯抱着扳手睡着了,孙晓东还在灯下对账。国道上的车灯一道一道扫过"国道口"三个字。
路平站在匾底下,掏出手机,给律师发了条消息:
"七号库的监控,先别惊动对方。留好,一击要中。"
发完,他抬头看了看那块匾。
"等我。"他低声说。
不知道是说给匾,还是说给六百多公里外的那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