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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十八章 空炕 高原被带走 ...

  •   津牌车开走那天晚上,路平把炕铺好了。
      两床被,并排,中间那道缝照旧留着。他躺下,占了左边那半边——高原睡右边,睡相差,胳膊常甩过来,他嫌过,嫌完了,也没真推开过。
      后半夜,他醒了一回。
      右边那半边,凉的。一点人气都没有。
      他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右边那床被往自己这边拽。没拽动——被子褥子压得整整齐齐,四方块,棱角分明,是高原走之前亲手叠的。
      路平伸手,把那个四方块的棱角拍散了,才重新睡着。
      第二天,铺子照常开门。
      铁门拉上去的声音跟往常一模一样,孙晓东和刘闯却谁都不敢先开口。还是老太太打破了安静:"干活。天塌下来,饭也得吃,车也得修。"
      活其实不少。人心惶惶的年月,车坏得格外多——来修车的司机们都憋着话想问,又都不敢问,只把车留下,蹲在门口抽根烟,跟学徒搭两句:"高师傅……没事吧?"
      孙晓东学着路平的腔调:"配合调查。没事。"
      没人全信,可也没人再往下问。国道口门口路过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,都是来看的。老太太看出来了,第三天起,天天搬个马扎坐院里择菜——择给谁看,三婶门儿清:"你妈那是给平子站岗呢。她往那儿一坐,谁家还敢当面嚼舌根?"
      刘闯憋了两天,去找他爹:"爸,你认识人多,能不能托人打听打听,我师傅到底啥情况?"
      刘二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,第二天真去了趟镇上,拐弯抹角托了个相熟的打听。回来跟儿子说了仨字:"事不小。"
      "多大?"
      "你就记住一条。"刘二把烟掐了,"你师傅没跑。没跑的人,事再大,也大不到天边去。"
      刘闯把这话学给孙晓东,孙晓东又学给路平。路平听完,手里的扳手停了半秒,接着拧。
      那天老黄跑车绕道,往院里卸了十斤猪肉:"给老太太补补。"啥也没说,开车走了。司机群里没人议论案子,只排队刷同一句话:"等国道口开张。"
      老太太那几天做饭,顿顿多做一人份,盛出来,扣在锅里温着。三婶看了一回:"姐,给谁留的?"
      "给小子留着。"老太太说,"回来,吃口热的。"
      曹满囤也来过一趟,当着院里众人的面说的:"路平,村委会研究过了——'国道口'是咱村集体的招牌,谁的事就是谁的事,牌子的锅,村里不背,也不摘。"
      高原走的第五天,蔬菜基地的合作也悬了。
      负责人打来电话,支支吾吾:"平子,不是叔不讲情面——基地是跟超市签了供协议的,网上这事……车是你的车,人是你的人,超市那边盯着,叔顶不住。先停一个月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"
      一个月。高原那一趟送货,是铺子流水的大头。
      路平挂了电话,在账本上把那一页折了个角,一个字没说。
      网络那头,可就没这么安静了。
      那段警车视频在热榜上挂了两天,评论区骂声翻涌:"我就说网红店都是人设""诈骗犯开的修车铺,谁还敢去""建议严查"。账号原本只有十几条评论的"国道口",被人翻了出来,一夜之间涌进几万条骂。
      第三天,"国道口"账号更新了。
      视频是孙晓东剪的。第一版配了音乐,加了字幕特效,路平看了一眼:"花里胡哨。删了,就留人和话。"
      孙晓东不服:"叔,这样没流量——"
      "要流量的不是我。"路平说,"发吧。"
      发出的版本就一条视频。没有配乐,没有滤镜,路平站在铺子门口,背后那块描金的匾擦得干干净净。他就说了一句话:
      "配合调查,等官方通报。铺子照常营业。"
      一句话,三十秒说完,视频戛然而止。
      评论区炸了。一半人继续骂,另一半人开始顶:"配合调查四个字看不懂吗""等通报再打脸不迟""就冲这份硬气,我信他"。骂战从评论区打到同城话题,热度不降反升。
      三婶拿着手机跟老太太汇报:"平子这一手,叫啥?"
      "叫不躲。"老太太说,"身子正,躲啥。"
      第五天,高原没回来。
      传唤最长二十四小时。路平掐着时间,从第五天凌晨起,手机就攥在手里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      那天他去县城进配件。配件铺的老板接过单子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:"平子,叔跟你说句实在的——外头传得难听。叔不信。你爸当年给我修过车,没要过钱。他儿子,差不了。"
      路平点了点头:"配件钱,我转你。"
      "不急。"老板摆手,想了想,又在袋子里多塞了一副刹车片,"拿着。这回真不要钱。"
      晚上三婶来送饺子,看路平守着手机坐在堂屋,劝了句:"平子,睡会儿,啊?人又不是手机守出来的。"
      "三婶,他不给我打电话,是怕我听到他的声儿。"路平看着桌上那台充着电的手机,"他这个人,难处都自己咽。"
      三婶张了张嘴,没接出话来。
      中午,前妻的电话打到了铺子。
      "路平。"她的声音又急又快,"视频我都看到了。朵朵这两天夜里哭,说梦话喊爸爸。幼儿园家长群里传得难听,我都不敢送她去了……"
      "说重点。"
     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      "我咨询过律师了。"她的声音哽了一下,又硬起来,"抚养权的事先不说——朵朵家长群里传疯了,有家长直接问我,她爸爸是不是诈骗犯。孩子昨天回来问我,我答不上来。"
      "路平,从今天起,朵朵暑假不回去了,电话也先别打。等她大一点,我告诉她真相。对不起,我也是当妈的。"
      路平握着手机,半天:"许静,他不是。"
      "我知道他不是。"许静说,"可朵朵六岁,她只听得懂'小朋友不跟她玩了'。"
      电话挂了。
      路平在堂屋站了很久,走进里屋,把高原那台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,插上充电器。屏幕亮起来,壁纸是朵朵画的那页"我的家人"。
      没有新消息。最后一条停在二月十三日晚上,是高原发给朵朵的语音,十九秒。
      路平没点开。他怕自己点开。
      第六天夜里,院里"哐当"一声脆响。
      刘闯第一个冲出去——铺子朝国道那扇窗,玻璃碎了一地,半块砖头躺在柜台根底下。人影早没影了,只有国道上的车灯一道一道扫过去。
      孙晓东脸都白了:"师傅,这是冲人来的——"
      "是恐吓。"路平拿手电照了照,声音一点没抖,"报警。"
      派出所的人来得不慢,看了看现场,做了笔录,末了说了句实话:"国道边没监控,这种案子,难。你们多留个心眼。"
      车走了。路平回院,看见里屋的灯亮着——老太太披着衣服坐在炕沿,说睡不着。那声脆响,到底是把她吓着了。
      "妈,没事了。"
      "嗯。"老太太拉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是凉的,"平子,你说,人咋能坏成这样呢?"
      路平把老太太的手焐在自己手心里,半天,说:"妈,睡吧。天塌不了。"
      可那晚他自己在堂屋坐到了天亮,扳手就放在手边。
      第七天上午,律师从津州打来电话。
      "路师傅,我去津州会见过了。人,我见到了。"
      路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:"怎么样?"
      "转刑拘了。涉嫌的罪名跟六年前那批货有关,案值不小。"律师顿了顿,"他状态还行,让我给你带句话——"
      "他说,'铺子照常开,别来津州。'"
      "他说来了也见不着,白跑。"律师顿了顿,"他说他现在谁也不见。见了心软,软了,就扛不住了。"
      院子里,孙晓东和刘闯竖着耳朵,大气不敢出。
      路平沉默了很久:"案子,还有缓吗?"
      "难。"律师说得很实在,"案值大,关键同案的人至今没归案,现有口供对高师傅不利。取保的申请,我今天去递——批不批是人家的事,递不递是我的事。路师傅,要有心理准备,这是场持久战。"
      "他吃饭怎么样?"
      律师在那头愣了一下:"看守所的饭,就那样。他让我别告诉你,怕你惦记。"
      "嗯。"路平停了停,"你跟他说,"他一字一字地,"他欠我的还没还清。他躲到哪儿,账追到哪儿。"
      "就这么说?"
      "就这么说。"
      律师在那头笑了半声:"行。这话我带到。"
      挂了电话,路平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进屋,把两条被子都拆了,重新絮了一层新棉花。
      老太太看着他忙活,问:"絮□□啥?后头天还冷着呢。"
      "等他回来盖。"路平说,"旧被潮了。"
      当天下午,绿丰冷链的办公室。
      赵老三看着手机上"国道口"那条视频,盖碗在手里慢慢地转。
      "不躲?"他笑了,"那就让你躲无可躲。"
      他拨了个电话,只说了三句话。挂电话的时候,他脸上的笑纹都没变。
      第二天凌晨,路平被院门外的动静惊醒了。
      他抄起手电出去,拉开铺子的大门——
      "国道口"那块匾上,被人泼了一桶红漆。红漆顺着"口"字往下淌,像一道没擦干的血。
      门口站着两个人,手机举着,正在直播:
      "家人们快看!诈骗犯的老巢,遭天谴了!"
      看见路平出来,两个人的镜头齐刷刷怼过来,声音拔高了八度:"出来了出来了!大家看清这张脸——"
      路平没看他们。
      他转身进了院,拎出洗车的水枪,接上皮管,拧开阀门,对着那块匾,从"国"字开始,一寸一寸往下冲。红漆混着水往下淌,露出底下描金的字来。
      直播间里原本的骂声,莫名地矮了下去。
      水枪的声音哗哗地响。路平冲完最后一点红,关了阀门,抬眼看向镜头,就说了两个字:
      "看清了?"
      那两个人举着手机,一个字都没敢接。
      直播间的人数,却在那一刻悄悄翻了一倍。弹幕里刷出一句:"冲个匾冲出了架势,这人是真不怕事。"
      天亮以后,孙晓东和刘闯起来,看见匾干干净净地挂在门上,红漆一点没剩,描金的字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。
      他们不知道半夜发生了什么。只知道路师傅那天早上吃了三个馒头,比平时多了一个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8章 第十八章 空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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