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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十七章 津州来客 津州警察跨 ...

  •   二月二挂牌的热乎气还没散,第五天,一辆津牌轿车停在了铺子门口。
      下来两个人,一老一少,夹克外套,风尘仆仆。年长的那个进了院,先看了看头顶的匾,再掏出证件:"津州市公安局的。高师傅在吗?了解点情况。"
      公安局三个字,把半个院子砸静了。
      高原从车底下滑出来,拍了拍手上的油灰:"我是。"
      "借一步说话。"
      堂屋。问了一个多钟头。问的是六年前津州的一桩旧案子——公司、车队、一批货、一个失踪的司机。周警官问得不紧不慢,高原答得不慌不忙,一条一条,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,清清楚楚。
      孙晓东端着茶进去续了三回,竖着耳朵,一句有用的没听着。
      末了,周警官合上本子,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高原一眼:"高师傅,这案子最近重启核查了。往后,可能还会来找你。"
      车走了,卷起的尘土落回国道。
      院里静了几秒,孙晓东凑过来:"师傅,怎么回事啊?"
      高原把抹布搭回肩上:"六年前的一点旧账。没事。"
      他说没事。可那天下午,他拧错了两颗螺丝。
      那天收工,高原没吃饭,一个人坐在门槛上,看着国道上的车灯出神。
      六年前那个晚上,也是这样的车灯。
      雨下得不小,仓库里灯管坏了半根,一闪一闪。队长把那沓单子推过来,拍着他的肩膀:"小高,签个字,走个流程,明天货就清了。"
      他签了。刚进车队那几年,队长带他,教他看油表、听变速箱、认货源,他把那人当师父。师父让他签字,他就签了。
      后来货没清,人没了,单子成了证据。他的签名,端端正正,在最底下。
      "签了字的,就是经手的。"周警官临走时说的这句话,在他耳朵里过了一夜。
      一瓶酒从旁边递过来。路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,也没说话,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看一辆一辆的车从国道开过去,红的尾灯,白的灯柱。
      "路平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要是我真有点什么事——"
      "吃你的面。"路平打断他,"锅里给你留着。"
      高原愣了一下,笑了。紧绷了一天的肩膀,松下来一半。
      闲话比车跑得还快。
      第二天,菜站就传开了:"听说了吗,国道口那个高师傅,津州的警察都找上门了!""我就说嘛,一个外地人,无亲无故的,跑咱这儿来干什么……""六年前,肯定犯大事了,不然警察能跨省来?"
      这话越传越圆,传到小卖部,已经添油加醋成了"高师傅在天津犯了案,隐姓埋名躲到咱村"。
      小卖部老爷子正给炉子添煤,听完了,把火钩子往地上一杵:"都给我闭嘴。人家雪夜里从沟里捞人的时候,你们怎么不说这话?"
      闲话没止住,只是换了个地方说。
      孙晓东年轻气盛,在村道上跟人呛了两回,回来气得直转。高原把他拎回来:"嘴长在别人脸上。你跟人吵,铺子的脸往哪儿搁?"
      "那就让他们说?!"
      "让他们说。"高原往车底下一躺,"干活的,不靠嘴吃饭。"
      三婶这回没吵没闹。她发动情报站,追闲话的源头。
      追了两天,追到了镇上司机喝茶的茶棚——最早的话头就是从那儿传开的。而前半个月,茶棚里常坐一个生面孔,开着绿丰冷链的车,喝茶,跟谁都能搭上话。
      三婶把这事报给老太太。老太太眯起眼:"意思是,有人花钱买了咱村的嘴。"
      "那咋办?"
      "不急。"老太太说,"路不平,有人铲。等高家小子自己的事清白了,再跟这条路算账。"
      是刘二把它按死的。
      第三天晌午,菜站里两个长舌的又说上了,说得正欢,刘二拎着一捆葱进来,把茶碗往桌上一墩。
      "放你娘的屁!"
      满菜站都静了。
      "人家六年前那点事,要真犯事,警察早逮了,轮得着你们说?"刘二的脖子粗了一圈,"我儿子跟他学手艺,他是什么人,我比你清楚!雪夜下沟救人那会儿,你在被窝里缩着呢!"
      那两个人讪讪地闭了嘴。
      刘二回家的路上,跟他婆娘撂下一句:"往后少出去嚼舌根。瞅瞅,差点把儿子师傅嚼没了。"
      他婆娘这回没还嘴。
      当天傍晚,老黄在司机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,砂纸嗓子震得人耳朵疼:
      "都听好了!国道口的事,就是全县司机的事!高原是什么人,跑这条线的谁心里没杆秤?往后谁再嚼他的舌根,别怪以后车坏在半道上,没人给你搭把手!"
      群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是一片"顶""说得对""+1"。
      三婶把这事学给老太太听。老太太择着菜,慢悠悠地说:"风水轮流转。这回,是刘家替咱家出头了。"
      问话那天中午,路平在院里修一辆根本没毛病的拖拉机。
      从周警官进门,到津牌车走,他没离开过院子十米。高原在堂屋答话,他在院里敲敲打打,敲得不紧不慢,一声一声,堂屋里全能听见。
      高原后来说,那天下午,他答得稳,一半是因为那个声音在。
      可第二天晚上,他还是抱着铺盖卷站在了后间门口:"我搬后间,跟俩学徒挤一挤。"
      路平从账本里抬起头:"为什么?"
      "外头闲话难听。"高原说,"铺子刚挂牌,别因为我——"
      "回去。"
      两个字,不高,不容商量。
      高原站在那儿,半天,抱着铺盖卷回了堂屋。
      那天夜里,老太太把路平叫到里屋,关上门。
      "妈不问六年前。"老太太坐在炕沿上,看着他,"妈就问你一句——你信不信他?"
      "信。"
      "那行了。"老太太摆手,"信就完事了。这个家,散不了。"
      第二天,路平去了趟县城,没跟任何人说。
      他找了个律师事务所,接待的是个年轻律师。路平只问了一件事:配合调查和被立案,差在哪儿。
      "配合调查,说明现在还是证人。"律师说,"要是转成立案,就是嫌疑人了。路师傅,真到了那一步,第一时间请律师,别等。"
      路平在律所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一张名片仔细收进内兜,回了村。
      又过了几天,夜里,两个人都躺下了,谁也没睡着。
      "路平。"黑暗里,高原忽然开口。
      "嗯。"
      "六年前那事……"他停了很久,"我没杀人,也没害人。"
      "我知道。"
      "你怎么知道?"
      "你看车的时候,眼神不躲。"路平说,"看人的也一样。"
      黑暗里静了很久。高原翻了个身,从背后把人箍进怀里,下巴抵着那片后颈,呼吸全喷在皮肤上。
      "路平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等这事弄明白,我把六年前的事,从头讲给你听。"
      "行。"路平说,"我等着听。"
      没人再说话。可谁也没睡着。
      高原把人箍得很紧,紧到路平能觉出他小臂上没散干净的那点颤——不是冷,是后怕。这几天他嘴上稳,手上却拧错了两颗螺丝;此刻箍着这个人,那点稳当劲儿才算真正落了地。路平的后颈贴着他的下巴,温的,随呼吸一下一下蹭着他的皮肤,蹭得他心里那点慌,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      黑暗里,路平睁着眼。身后这个人的心跳撞在他背上,快,沉,一下是一下。他抬手,覆上箍在自己腹前的那只手,攥了攥。
      "睡吧。"他说,"我在。"
      就这两个字,身后那副绷了好几天的肩膀,彻底松了。
      高原的手从他手心底下退出来,从衣摆探进去,掌心贴上那片温热的小腹。
      手下的皮肤是紧实的,随呼吸起伏,掌纹贴上去,能觉出薄薄一层肌肉底下,那颗心其实也不怎么平静。路平的呼吸顿了一下,伸手按住他的手——没推开,就按在那儿。
      按住了,两个人心里都明白:这只手今晚再往下,谁都收不住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——外头的天黑透了,津州的人不定什么时候再敲门,这点火得留着,留到清白的那一天,留着,慢慢地烧。
      掌心底下的皮肤烫,按着的那只手也烫。两颗心跳隔着一层皮肉,慢慢地,踩成了一个点儿。
      烫着烫着,天蒙蒙亮了,两人才挨着睡过去。
      那几天,朵朵来视频。
      问话那天,不知谁在铺子外头拍了段视频发到了网上——没头没尾,就一辆津牌警车停在国道口门口,配上唬人的标题:"网红修车铺老板被跨省警察带走"。视频传得飞快,冲上同城热榜,连深圳都能刷到。
      孩子在那头憋了半天,问:"爸爸,你是不是坏人?"
      高原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。"谁跟你说的?"
      "幼儿园小朋友说的。他说他妈妈刷到的。"朵朵的眼圈红了,"爸爸,他们瞎说的对不对?"
      "对,瞎说的。"高原把脸凑近镜头,笑了笑,"等放暑假,爸爸接你回来。"
      挂了视频,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      路平出来,站到他旁边:"视频的事,我来处理。你只管配合调查,别的都别管。"
      "路平。"高原说,"我想快点把这事了了。"
      "嗯。"路平说,"那就快点。"
      二月十四那天,津牌车又来了。
      这回没进院。在国道边拦下了高原的J7——那天他正给蔬菜基地送货回来,车厢里还堆着半车空筐。周警官从车上下来,风衣底下露出制服,他亮了一下证件,声音不高:
      "高师傅,跟我们走一趟吧。"
      "正式的。"
      高原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又松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——国道笔直,一眼能望见"国道口"那块描金的匾。
      "能回铺子说一声吗?"
      "可以。我们在村口等。"
      J7调头,开得不快。十分钟后停在铺子门口,高原跳下车进门,路平正在给两个学徒讲化油器。
      "路平。"高原的声音很稳,"我出去几天。车里的货,孙晓东知道送给谁。"
      满院子的人都看着他。
      "多久?"
      "说不准。"高原笑了笑,"放心,清白人,走哪儿都睡得着。"
      路平盯着他看了三秒,把手里的化油器放下,走过来,当着满院人的面,替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。
      "去吧。"他说,"家里不用惦念。"
      高原上了津牌车。车开出国道口的时候,孙晓东才发现,路师傅讲化油器讲了一半,后半句,一直没说出口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7章 第十七章 津州来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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