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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十六章 学徒 仇人家的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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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五一过,铺子归了平静,可活儿没平静。
开化的路一通车,国道上趴窝的、异响的、打不着火的,全找上门来。路平高原两个人,白天修车,晚上对账,连吃饭都得轮班。老太太看不下去了:"添人手。"
孙晓东是曹满囤领来的。
镇上职校的汽修班,学校包分配实习,曹满囤一寻思,肥水不流外人田:"平子,这孩子叫孙晓东,理论全班第一,电路图倒背如流。放你这儿,实习三个月。"
孙晓东十九岁,白净,戴一副眼镜,进门先皱眉——皱的是铺子里的机油味。
他爸在县城开着一间修理铺,铺子不小,生意一般。老头儿心里有数:儿子理论头头是道,手上没活儿,搁自己那儿惯着,这辈子就毁了。听曹满囤说起"国道口",当天就把儿子送来了:"让他见识见识,什么叫修车。"
头一天,路平让他给一辆农用车换刹车片。孙晓东没急着动手,先掏出一本翻烂了的实训手册,蹲在车轮边对了半天型号。
"找到了。"他推了推眼镜,"这个螺栓得用十二的套筒,扭矩二十六牛米,先松后卸,对角上。"
路平蹲在边上看着,没说话。
孙晓东拿着套筒上了手。动作是对的,就是慢,一颗螺丝拧了半天,额头上见了汗。
"手法没问题。"路平说,"就是车不认识你的课本。它认手。"
第三天,孙晓东撂挑子了。他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摔:"我不干了!这种野路子铺子能学到什么?连台电脑诊断仪都没有,全凭耳朵听?我回学校跟老师说——"
"孙晓东。"路平在水盆里洗手,头都没回,"走可以,门在那儿。"
孙晓东愣了——他以为至少会有人留他。
"但你想清楚。"路平把手擦干,"你课本背得再熟,出了校门,车主叫你一声师傅,你敢应吗?"
孙晓东梗着脖子没说话。
第二天傍晚,出事了。
国道上一辆冷链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,司机围着车头团团转——车是绿丰的,拉的是一车厢鲜菜,今晚送不到货站,这一车菜就得蔫,蔫了卖相没了,差价得他贴。
孙晓东眼睛一亮,自告奋勇上去查。半小时,电路查遍,没找出毛病。司机急得跳脚:"小师傅你到底行不行啊!"
高原蹲下去,耳朵贴着发动机听了几秒,又让人打火听了几秒。
"喷油嘴堵了一个。"他起身开工具箱,"卸。"
十七分钟,车着了。司机握着高原的手直摇:"师傅,多少钱?"
"五十。"
"五十?!这活县城里敢要三百!"
"零件没换,就收手艺钱。"高原合上工具箱,回头,"孙晓东,看明白差哪儿了吗?"
孙晓东站在那儿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"你查的是它该走的路。"高原拍拍引擎盖,"我查的是它真走的路。车不骗人。书上写的和手上干的,差的就是这一层。"
司机上车前又探出头:"哎,兄弟,你这手艺,跟着你干的是哪个铺子?"
"国道口。"
司机一愣,多看了一眼那块还没挂出去的木匾,竖了竖大拇指。
孙晓东沉默了半天,走到高原跟前,规规矩矩鞠了一躬:"高师傅,我服了。"
然后他把地上的工具一样一样捡起来,擦干净,码回工具箱,转身对路平说:
"路师傅,我能再试一个月吗?"
路平看了他两秒:"行。学徒没工钱,管三顿饭。"
"哎!"
刘闯是自己撞上门来的。
过了两天,铺子里来了个十九岁的小伙子,寸头,棉袄敞着怀,进门就问:"还收学徒不?"
路平头也不抬:"不收。"
第二天他又来了。不吭声,抄起扫帚就扫院子,扫完就走。第三天,他替孙晓东扛了一上午轮胎。第四天,他把自己带来了——连铺盖卷都扛来了。
"我管自己饭。"他说,"白干,学手艺。"
三婶闻讯赶来,一看就炸了:"刘闯?!刘二的儿子?!你上这儿干啥!"
"学修车。"刘闯嗓门跟打雷似的。
全村哗然。初六刘二家婆娘嚼舌根被收拾的事还没凉透,这会儿儿子扛着铺盖卷要住进人家铺子。
刘二果然杀过来了,扯着刘闯的胳膊就拽:"你给我回去!老子的脸让你丢尽了!"
"我不!"刘闯钉在原地,"我不想跟你一样,一辈子守着两亩地嚼别人舌根!"
"我打断你的腿!"
"你打!打完我还来!"
父子俩在铺子门口撕扯,半村人围观。刘二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,打不下去,脸涨成猪肝色,最后一跺脚,冲路平撂狠话:"路平!你敢留他,我跟你没完!"
路平把手里的化油器放下,擦了擦手。
"刘二。"他声音不高,"孩子想吃饭,你拦着?"
刘二愣住。
"恩怨是大人的,手艺是孩子的。"路平说,"你两口子嚼我的舌根,曹主任罚你,那是你们该受的。他上这儿来,是想学一门不嚼舌根的营生——这你也拦?"
刘二站在那儿,嘴张了两张,没说出话,转身挤出人群走了。
路平回身,冲刘闯抬了抬下巴:"铺盖放后间。明儿起,跟孙晓东一块儿,从拧螺丝学起。"
刘闯一蹦三尺高,冲着路平的背影喊了一嗓子:"哎!师傅!"
三天后,刘二家的婆娘拎着一篮子鸡蛋上门了。
把篮子往桌上一蹾,嘴张了几张:"那个……孩子他爹说……鸡蛋是土鸡蛋。"
老太太笑眯眯接过:"知道。你坐。"
两个老太太一台戏,坐了半个钟头。临走,刘二家的在门口磨蹭了两步,又回过头:"那个……刘闯饭量大,劳你们多担待。"
"半大小子,吃穷老子。"老太太摆手,"放心,饿不着他。"
送走人的时候,那篮子鸡蛋留下了,还搭走了老太太半笸箩新蒸的馒头。
三婶在情报站志上记了一笔:恩怨两讫,鸡蛋为证。
孙晓东能独当一面换机油那天,路平从县城拉回来一块匾。
匾是木头的,黑底,三个字,描金的——国道口。初九老太太单子上"扯二尺红布",就是为了它。
挂牌选在二月二。全村来看,司机们把两台车横在国道边,按喇叭当鞭炮。曹满囤代表村委会致辞,稿子准备了三页,念了足足四十分钟,中心思想只有一个:国道口是全村的脸面。高原前一天跑车去了邻省,说好了赶不回来。
剪彩的红绸,老太太没让动。
晌午,国道上过来一辆J7,压着限速一路飙,稳稳当当停在铺子门口。高原跳下来,棉马甲都没脱,进门第一句:
"赶上了?"
"没赶上。"路平把剪彩的红绸塞进他手里,"留着给你的。"
两个人一人一头,把红绸扯下来。"国道口"三个字露出来的时候,喇叭声、鞭炮声、三婶的快门声响成一片。
老太太站在匾底下,仰着头看了半天,说:"你爸那块匾,挂了四十年。这块,我瞅着更气派。"
孙晓东和刘闯站在人群前头,一个扶了扶眼镜,一个眼睛发亮。打那天起,后间的墙上多了一张手抄的纸,是铺子的规矩,俩学徒一人抄了一份,字不一样,内容一样。
热闹散尽,两个学徒睡在后间,前头只剩两个人。
喝酒。自家泡的枸杞酒,一杯接一杯。高原今天高兴,话比平时多,说着说着,人就到了路平跟前。
"路平。"
"嗯。"
"匾上有我名没有?"
"没刻。"
"那我得自己挣一个。"
他靠得太近,酒气全呵在路平脸上。路平往后仰,后腰抵住了桌沿,退无可退——跟那天在门板上,一模一样。
"你躲什么。"高原低声笑,手撑上了桌沿,把人圈住,"我问你,除夕那晚,为什么先亲的我?"
路平不答。
"说话。"
"喝多了。"
"那我也喝多了。"
高原低头就吻了下来。
这个吻跟除夕不一样。除夕那晚是爆竹声里的试探,这个吻是酒泡透了的——落下来先含住路平的唇,碾了碾,撬开,长驱直入。路平仰着头接,喉咙里压不住地漏出半声闷响。
高原的手从腰侧钻进去,毛衣底下一层滚烫,掌心贴着那片紧实的背,从腰窝一路摸上肩胛,又滑回来,指腹在腰侧停了停,往衣摆更深处探了半寸。
路平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不是推。是攥着,攥了两秒,又松了。
高原低低地笑了一声,哑的,热气喷在他耳廓上:"不拦了?"
路平没答,反手揪住他的马甲前襟,一颗一颗,把那几颗铜扣解了,掀开——高原的毛衣底下,胸膛滚烫,腹肌绷得铁硬,随着呼吸起伏。路平的手掌贴上去,摸到那一道道绷紧的线条,掌心底下,心跳又快又重。
"嘶——"这回是高原抽了口气,"路平,你这是要我命。"
"闭嘴。"路平的声音也哑了。
皮带扣"咔"地一声轻响。不知是谁的手碰开的,两个人都顿了一下,呼吸乱成一团。
高原把他往炕沿带,托着膝弯一把将人抱起来,两个人跌上炕,压得炕席吱呀一声。不知什么时候,路平的衣扣松了两颗,领口敞着,锁骨底下一片薄汗。高原撑在他上方,居高临下看他,眼睛是红的,呼吸是烫的,一滴汗从额角滑下来,正落在路平的颈窝里,烫得他一缩。
"路平。"高原又叫了一声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"你给句准话。再往下,我可停不住了。"
路平的手还停在他腹上。那底下的肌肉绷得像石头,心跳撞在他的掌心里,一下比一下狠。
两个人就这么僵着。炕烧得热,屋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喘。路平盯着上方这个人,盯了很久,哑着嗓子:
"……再等等。"
高原盯着他,盯了足有五秒,喉结上下滚了一遭,猛地翻身下去,抓起外套冲出门。
院里的水缸,一瓢凉水,兜头浇下去。正月的水,扎骨头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把那点火烧回去,才回屋。炕上的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衣扣敞着,眼睛看着他。
高原上去,把人连人带被箍进怀里。路平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见那心跳还是乱的,一下一下,砸在他耳朵上。怀里这个人,滚烫,安静,是他攥住了又不敢攥紧的东西。
"我等。"高原在他头顶上,一字一字地说,"你记住,我等。"
路平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把手环上了那人的腰,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,按在紧实的腰侧——掌心底下,心跳还在撞。
这个怀抱太暖了。他想。那就再等等。等得起。
县城,绿丰冷链的办公室。
赵老三坐在灯下,桌上摆着两份东西。
一份,是高原的底——六年前津州,一页纸,打印出来的。
另一份,是路家的——他爸路守义,二十年前也是跑车的,怎么被人用一份合同骗走车、赔得倾家荡产,怎么没的,一清二楚。
赵老三把两份档案并排摆好,端起盖碗,笑了。
"父子俩。"他呷了一口茶,"一个坑,能栽两代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