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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十五章 绿丰 包月五万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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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六傍晚,赵老三进了堂屋,没等让座,自己拉了把椅子在桌边坐下,把手里那只紫砂盖碗往桌上一放。
"路师傅,久仰。"他笑声洪亮,"侯经理初三回去跟我一汇报,我说不成。这么个人才,差一回报价,是我赵老三没诚意。"
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了几个没走净的拜年的,端着碗,假装路过。
赵老三开门见山:绿丰冷链,做果蔬专线,缺个靠得住的司机。包月五万,定金先付一个月,车不用换——"就你那辆J7,好车。我看中的就是这个人。"
高原把茶给他续上:"赵老板,这价,高出行情一倍。"
"我看人,不看价。"赵老三笑,"雪夜那事,司机圈里传得跟评书似的。我绿丰要的,就是这块招牌。"
高原没接茶,问了句行内话:"跑哪条线?"
"新疆。果蔬冷链,十天一趟,全程高速,来回小一万公里。"赵老三把盖碗一转,"这条线,全县没几个司机吃得下来。吃下来的人里,我只请你。"
高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跑车的没有不爱长线的,新疆线是好线路,是真本事人跑的线。
他把那点心动按下去:"我考虑考虑。"
"不急。"赵老三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份合同,推过来,"合同留下,我初八来听信。大过年的,慢慢看。"
起身告辞,走到院里,赵老三忽然站住,摸出烟盒,递给高原一根,自己那根在指间转了两圈,没点。
"高师傅。"他声音压低了,还是笑,"六年前,津州那档子事——我门儿清。"
高原接烟的手停在半空。
"别紧张。"赵老三把烟塞回他手里,拍了拍他的胳膊,"那事,我压得下去。只要你是我绿丰的人。"
他笑着走了,黑色轿车的尾灯汇进国道上的车流。高原站在院里,那根烟被他捏成了两截。
屋内,路平把合同拿了起来。
灯下,他看得极慢。第三条:乙方车辆挂靠甲方名下,由甲方统一调度、统一办理营运手续。第七条:合同期内乙方擅自解约,赔偿甲方损失三十万元。
路平把合同合上,又打开,重新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抬手,把合同拍在桌上。
"不能签。"
高原进门,正低头拍身上的烟灰:"你看了?"
"挂靠,顶名,三十万违约金。"路平说,"这不是请司机,是套人。车一挂过去,J7名义上就是绿丰的;你想走,三十万,连车带这两年,一起赔进去。"
"合同上写的是挂靠,不是过户。"
"挂靠和过户差几张纸,姓赵的心里清楚。"
高原在桌边坐下,半天没说话。炉子上的水壶响了他也没动。
"路平。"他终于开口,"挂靠三年,公司给缴社保,给正经司机的名分。我跑一年专线,欠你的账就清了,还能攒下钱,给朵朵存着。"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"我不想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欠着。"
"不明不白"四个字,在屋里沉了一下。
路平盯着他:"所以你就把自己卖给姓赵的?"
"什么叫卖——"
"三十万违约金是狗链,挂靠是狗牌。"路平的声音不高,一字一句都砸得很实,"你今天签了,往后你车上拉什么、跑哪儿、挣多少,都是他说了算。他想拿捏你,什么时候都行。"
"他拿捏不了我。"高原猛地站起来,"我把账还清,把名分挣出来,我欠谁了?!"
"欠我。"路平也站了起来,"凭你欠我钱。你要是栽进这个坑,连人带车赔进去——拿什么还我?"
屋里静得能听见水壶的余响。
高原看了他足足五秒钟,摔门出去。院门"哐"地一声,灶间的狗叫了两声,又哑下去。
国道上没有灯,只有远处过车的光柱一道一道扫过来。高原顺着路肩往北走,赵老三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——
"六年前,津州那档子事,我门儿清。"
"那事,我压得下去。"
压得下去的意思是:他也能掀起来。签,是把脖子伸进绳套;不签,他手里攥着的这东西,哪天抖落出来,这个刚刚给他红包、给他留门、把两床被并成一床的地方,会用什么眼神看他?
高原在桥洞底下站了半宿,风把脑子吹透了,他往回走。
老太太从里屋出来,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:"吵散了?"
"没。"路平说,"散不了。"
后半夜,他往回走,远远看见铺子窗上的灯早就灭了,可门没插。
屋里黑着。铁皮墙上用磁铁吸着那份合同,红笔把第三条、第七条圈了又圈,旁边钉着一页纸,写满小字,一条一条,全是拆法。
路平在炕上躺着,背对着门,呼吸不匀——装睡装得不像。
高原在门口站了半天:"我鞋上有泥,不进去了。"
炕上的人动了一下:"鞋脱了。"
高原脱了鞋,上炕。两床被,他一扯,把中间那道缝扯没了,两床并成一床。
黑暗里,谁也没提刚才。路平伸手,拇指按上他的后颈,慢慢揉。白天吵僵的脖颈,肌肉硬得像拉紧的弓弦。
"嘶——"
"忍着。"
揉开了,手掌却没撤。拇指顺着后颈往上,揉进发茬里,又滑下来,按住肩胛之间那条硬筋,一下一下地碾。高原的呼吸重了一拍。
"往左点。"他说。嗓子是哑的。
路平往左了一点。掌心的茧擦过耳根,高原的喉结滚了一下,没躲,反把头低了低,把整片后颈交了进去。
黑暗里看不清脸,只有呼吸,一下比一下重。炉缝漏出一线火光,正好落在两床并成一床的被面上。
路平的手停了。
停了两秒,收了回去。
"睡吧。"他说,声音比刚才哑。
"嗯。"
高原没动。过了很久,他伸手,把路平那边的被角掖了掖。
谁先心慌的,不知道。
第二天谁也没提赵老三,各干各的活。老太太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什么都没问,就是把饭做得比平时硬了一倍——烙饼、炖肉、蒸了一锅花卷。
初八上午,赵老三来了。
这回是两辆车,司机拎着礼盒跟在后头。他把动静故意做得很大,院门口聚了一圈人,拜年的、路过的、闻讯的,三婶站在最前排,手里攥着一把瓜子,一粒没嗑。
合同摊在桌上,笔都递到了高原手里。
"高师傅,想清楚。"赵老三笑着转盖碗,"过了这个村——"
"合同我看看。"
路平伸手,把笔从高原手里抽出来,放到桌上。
他把合同拿过来,翻开,念:"第三条,乙方车辆挂靠甲方名下,由甲方统一办理营运手续。赵老板,挂靠挂到谁名下,这车算谁的,你比我懂。"
赵老三的笑顿了顿:"路师傅还懂法?"
"我不懂法,我懂车。"路平翻页,"第七条,乙方擅自解约,赔偿三十万。我兄弟一年挣多少,你算过。三十万是他五年。赵老板,你这是签合同,还是买人?"
院里静了。
赵老三盯着路平看了两秒,忽然又笑了,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个厚信封,往桌上一拍。
"白纸黑字,可以谈。"他把信封往高原面前推了推,"高师傅,五万定金,现金,点了就装兜。你有了钱,什么账还不上?"
院里响起一片抽气声。五万现金,在院门口这些人眼里,是天大的数。
高原看着那个信封,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——院里又是一片吸气声——把信封推了回去。
"钱是好钱。"他说,然后侧过身,让出了半步,"路。"
一个字,把局交回给了路平。
赵老三慢慢靠回椅背,盖碗在手里又转起来,声音压低了:"路师傅,有些事你不知道——高师傅在津州——"
"他的过去,我不查。"
路平把合同折好,双手推了回去,动作不重,字字落地:
"往后谁拿它拿捏他——算我的。"
满院子没人说话。三婶手里那把瓜子,"啪嗒"掉地上一粒。
赵老三看了路平很久,笑还挂在脸上,可那笑挂不住了,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。盖碗"嗒"地一声,磕在茶盘上。
他站起来,整了整大衣:"路师傅,山水有相逢。"
走到车边,他又回头,补了一句,还是笑:"这年,过得真热闹。"
车开走了。院门口的人群"哄"地一声炸开,三婶的嗓门最大:"平子!刚才那下,绝了!"
路平没接话,转身回屋。高原跟进去,反手带上门。
"路平。"
"嗯。"
"你那句'算我的',"高原逼近一步,两人之间只剩一拳,"是几个意思?"
路平不答。
又近了一寸。门板在背后,工具架在侧面,两个人怼在那儿,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。炉子上水壶的哨音细细地响,谁也没去管它。
高原抬手,撑在路平头侧的门板上,又低了低头。路平的后脑抵着门板,退无可退,也没想退。
"路平。"他又叫了一声,这一声压得极低,几乎是气音,"你看着我。"
路平抬眼。
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了。高原的目光往下落了一寸,落在路平的嘴唇上,停住了。那眼神烫得实质,路平的喉结动了一下,没说话,也没偏头。
一寸。半寸。
"我要是亲下去,"高原的声音哑得不像话,"你躲吗?"
路平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他偏了一下头——院门响了。
"平子——!"三婶的嗓门穿透门板,"晚上都来家吃饭!你三叔灌的血肠,给你们留了一挂!"
两个人像被火燎了似的弹开。路平去开门,手放在门闩上,停了一秒才拉开。
三婶人站在门口,眼睛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,又往屋里瞟了一眼:"哟,屋里这么热?炉子烧这么旺?"
"炕烧的。"路平说。
"哦——"三婶跨进门,嗓门压低了半格,意味深长,"炕烧的。"
初九,老太太一大早就把两人撵去了县城:开春要添工具、补配件,列了一张单子。单子的最底下,还有一行小字,是老太太自己添的:扯二尺红布。
路平开车,高原坐副驾。G225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,路面湿亮。
半路,路平的脑袋一点一点,最后歪过来,靠在了高原的肩膀上。
高原整个人僵住了,僵了三秒,把车速降下来一档,把暖风开大了一格。
路平的呼吸落在他的颈窝,一下,一下。
二十分钟后,肩膀麻了。高原没动。
又过了一个服务区,路平醒了,坐直,什么都没说。高原也什么都没说。暖风还开着。
车窗外,国道往北,一眼望不到头。
黑色轿车里,赵老三的笑一丝都没有了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:"老板,回县城?"
"不急。"赵老三把盖碗的盖子拧开,又合上,又拧开,"掉头。"
"上哪儿?"
"查查那个修车的。"赵老三望着窗外,"什么来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