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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十四章 拜年 司机排队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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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四一大早,三婶领着全家来拜年,女婿抱着一箱酒,闺女拎着两条鱼,三婶本人拎着一张嘴。
"都坐都坐!"她把大衣一脱,往炕上一坐,先掏出手机,"我先发个朋友圈——'国道口新春第一拜',配图都有了。"
拍完了,她开始说正事。
"过去这一年,咱村最大的事,都出在这院儿里。"三婶掰着手指头,"第一件,雪夜,从沟里刨出二十七条人命!第二件,网黑子造谣,三天叫平子扒得底裤都不剩!第三件,封条!大年二十八贴的门,大年三十全村放炮接它撕下来!我活了五十六年,没见过这么提气的年!"
她女婿在旁边小声提醒:"妈,是三件大事,您说了个'过去这一年'……"
"闭嘴,吃你的糖。"三婶一挥手,又把手指头掰下来一根,"第四件——相亲!福满园!平子跟城里幼师相亲,相到一半,有人把J7开坏了,堵在饭店门口——小高,这事儿你知道不?"
高原剥橘子的手稳如泰山:"不清楚。"
"后来那姑娘回去跟王婶说嫌店偏。"三婶咂咂嘴,"要我说,这里头有故事。"
"三婶。"路平把茶续上,"橘子甜吗?"
"甜!"三婶被成功岔开,话题拐上了她外孙的成绩单。
路平在给众人续茶,高原在旁边剥橘子,剥一个,瓣一半给三婶,另一半递给路平。三婶接橘子的时候,眼神在两人手上停了一秒,什么都没说,咬了一瓣,酸得眯起眼。
"甜。"她说。
晌午,老宋来了,背着二胡,进门先给老太太作了个揖,然后非要拉一曲《赛马》助兴。
一曲拉完,满院的鸡都惊飞了。朵朵正好来视频,高原举着手机满院子找信号好的角度,让闺女"看看路叔叔家的年":看,这是路奶奶(老太太冲镜头挥手),这是宋爷爷(老宋冲镜头又拉了一段,朵朵在那头笑得直拍手),这是——
镜头扫过路平。路平正低头收拾柜台,察觉到镜头,抬眼看了一下。
朵朵在那头奶声奶气地喊:"路叔叔过年好!我初八就飞啦!你要想我!"
路平对着镜头,难得地、认认真真地点了下头:"到了发消息。"
挂电话的时候,高原看见他手机屏幕停在朵朵的画上——那页"我的家人"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下来当了壁纸。
高原什么都没说,心里某个地方,软得不像话。
下午,王婶拎着一篮子年糕来了,进门先把篮子蹾下,脸上的表情写着"我要破案"。
"平子,我问你个事。"她压低声,"林老师那边回话了,说嫌你店偏,没看上。可我越想越不对——我托介绍人捎话问'人怎么样',姑娘回的是'人挺好的,祝他早日幸福'。平子,这话你品品,这叫没看上?真没看上,回一句'不合适'就完了,祝什么幸福?"
路平擦着手:"王婶,人家姑娘就是客气。"
"客气?"王婶眼睛一眯,"这里头有事儿!"
"能有啥事儿。"三婶凑过来,"人家姑娘有对象,被逼来相亲的,临走还……"她说漏了,猛地刹住。
王婶缓缓转过头:"临走还什么?"
"没、没什么。"
"三!姐!"王婶一个字一个字地挤,"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!你们情报站是不是把我蒙在鼓里看笑话?!"
"哎话不能这么说——"
"我的年糕!"王婶抄起篮子就走,走到门口又回来,把年糕往桌上一蹾,"年糕照吃!气死我了!"
两个老太太在院里掰扯了半个钟头,一个说"我是怕你脸上挂不住",一个说"你那是怕我抢了你的首报"。最后以王婶"明年花馍大赛我不参加了"作结,三婶追出去三条街。
老太太在屋里听得直乐:"这俩,吵吵一辈子了。"
初五,曹满囤拎着文件袋上门,进门拜年,拜完年从兜里掏出一份表格。
"平子,这是县里的'乡村致富带头人'登记表,铺子是以你家户头报的,我给你领了一份。"他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——其实是老花镜挂在前襟上——"填。家庭成员一栏,写共同生活的直系亲属。"
路平接过笔,刷刷地写:路平,户主;路母。写到第三栏,笔尖顿了顿,写了两个字:高原。
关系那一栏,他空着,没填,把表递了回去。
曹满囤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,老花镜戴上,又摘下:"关系栏,怎么空着?"
"……没想好怎么写。"
曹满囤又看了三秒,什么都没说,把表格收进文件袋,拍了拍:"好了。初七镇上盖章。"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补了一句:"国家政策,支持多种经营模式。"
高原一口茶呛在了嗓子眼里。
初五傍晚,老黄的面包车拐进院,后备箱打开,全是年货——然后是第二辆、第三辆。
老黄他们都是本县人,平时跑车就跑G225这条线,过年歇车在家。雪夜救人那事、直播拆件那晚,司机群里都传遍了,群里一撺掇:过年得去给"国道口"拜个年。跑车的人认这个理——平时路过是路过,过年登门是登门。抖音评论区也是这么叫开的。
进门不由分说,东西放下,给"国道口"敬酒。
老鬼没来成,视频打过来了,背景是车站调度室,他扯着砂纸嗓子喊:"两个兄弟!我外甥家小子下个月满月酒,你们必须到!路线我发你们!"
高原凑到镜头前:"你外甥都当爹了?"
"那可不!"老鬼理直气壮,"我这才四十二!"
满院子笑声。路平被按着喝了三杯,脸上还是淡淡的,可谁都看得出来,他今晚高兴。
傍晚,司机们散尽,全家在堂屋包饺子。
老太太的嘴没闲着。
"小高,你不知道,平子七岁拆他爸的收音机,拆了装不回去,怕他爸打,躲柴房里睡了一夜,还是我找着的——"
"妈!!"路平的声音从灶间炸过来。灶上坐着锅,锅里的水刚开。
"听听,恼了恼了。"老太太乐得直拍腿,"还有一回,初中,班里头一个戴红领巾的,戴反了,让人笑了半学期……"
高原笑得直不起腰,笑完把饺子皮一合,认认真真地说:"妈,再讲一个。"
"哎!"
灶间传来"哐当"一声,路平把盆放重了。
饺子出锅,热气腾腾。高原吃得很慢,老太太往他碗里续了三次,看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,才放下筷子。
夜里,老太太把高原叫到里屋。
"小高,来。"
炕桌上摆着两个红包。老太太把厚的那个塞给高原,薄的那个,塞给路平。
路平捏了捏:"妈,我是亲生的吗?"
"你是。"老太太眼皮都不抬,"你不争气。人家小高,跑那么远来给你搭伙,人家爹娘都不在了,过年连个递红包的人都没有——这钱,妈替他们递。"
屋里静了一瞬。
高原捏着那个红包,捏得手指发白,半天,冲着老太太,深深弯下腰去:"哎。谢谢阿姨——"
"叫妈!"老太太眼睛一瞪。
高原愣住,直起腰,看着老太太。老太太也看着他,眼睛亮堂堂的,不容分说。
半晌,高原的嗓子哑了:"……哎!妈!"
这一声喊出来,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,一连应了三声:"哎!哎!哎!"
路平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堂屋里,他站了一会儿,听见里屋那声"妈",站了半天,再回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一杯刚沏的热茶,往炕桌上一放:"喝口热的。"
夜里,各屋睡了。
炕上两床被,和从前一样并排铺着,可那道缝,谁也没提。
黑暗里,高原翻了个身,脚背先碰着了一个东西。凉的。
他没缩回来。那边也没缩。
过了很久,一只脚慢慢地、试探地,勾住了另一只。
炉子烧得旺旺的。谁也没说话,谁也没睡着。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高原数着身边那道呼吸,一下,一下,数到不知道多少下,睡着了。
嘴角是翘着的。
初六晌午,出事了。
村里刘二家的婆娘在菜站嚼舌根,说"路家铺子那两个大老爷们儿搭伙过日子,不清不楚,不像话",叫三婶当场听见了。
三婶没吵。三婶回家,告诉了老太太。
老太太听完,解下围裙,拎了屋里的小马扎,走到村头小卖部门口——那是全村闲话的集散地——往那儿一坐,开骂。
"我儿子的事,轮得着你们说三道四?!"老太太的嗓门不大,字字带钩,"那两个师傅,雪夜里从沟里刨出二十七条人命的时候,你们在哪儿?黑帖造谣,平子三天把场子找回来,给咱全村长脸的时候,你们在哪儿?人家关起门过什么日子,关你们什么事?有这嚼舌头的功夫,先把自家的地种明白喽!"
骂了半个钟头,老太太拎着小马扎回家,进屋接着择菜,手都不带抖的。
第二天,曹满囤在村委会门口碰见刘二,站住了。
"刘二,"曹满囤推了推老花镜,"国道口是咱村集体的招牌。你婆娘那张嘴要是管不住,村集体明年的公益岗,我看你家就别报了。"
刘二回家跟他婆娘干了一仗。
来拜年的人家到初十才断——雪夜里坐过那班车的人家有七八户,剩下的,全是这些年欠着路家手艺人情没还完的,借着拜年把人情还上。菜站里的闲话,再没人提。
三婶在情报站志上记了一笔:本场战役,老太太挂帅,曹主任殿后,完胜。
初六傍晚,天擦黑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铺子门口。
车上下来的男人五十来岁,黑呢大衣,皮鞋锃亮,手里端着只紫砂盖碗,进门先笑,笑声洪亮:"哪位是路师傅?久仰!绿丰冷链,赵老三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