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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十三章 除夕 封条贴上大 ...

  •   腊月二十八,早上八点,两辆执法车停在了铺子门口。
      下来的四个人,制服笔挺,为首的中年人亮出证件:"接到群众实名举报,国道口修车铺涉嫌占道经营、废机油违规存放、油污直排。责令立即停业,限期整改。"
      一张封条,啪,贴在了卷帘门上。红章,黑字,在晨光里扎眼得很。
      三婶的电动车一个急刹,人冲过来:"同志!是不是搞错了?!这铺子在这条道上三十年——"
      "三婶。"路平把她拦下了。他刚看完对方出示的文件,每一条都写得有鼻子有眼,连废机油桶的摆放位置都报了——来过,踩过点。
      高原从院里出来,盯着那张封条,拳头攥起来,又松开了。他转头问路平,声音压得极低:"这玩意儿,能撕吗?"
      "不能。"
      "……知道。"高原深吸一口气,退后了半步。
      搁一个月前,这封条现在已经在雪地里了。路平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伸手把门脸外头的千斤顶、机油桶,一样一样归置进院。
      中午,许静的微信来了:周明那边公司催得紧,初八就来接,机票都订好了。
      高原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回了个"好",把手机扣在柜台上。
      外头封着门,里头的日子,还在往前撵。
      下午两点,一辆旧摩托突突突地停在门口,下来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深蓝中山装,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,裤腿上全是土。
      曹满囤,平川村村主任,四年就跑成了一件事——给村里修一条通往国道的村道,跑下来的。
      他背着手,把封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看路平归置进院的设备,忽然笑了。
      "封得好。"
      三婶在旁边急得直跺脚:"老曹!你说啥呢?!"
      "我说封得好。"曹满囤从中山装内兜里摸出一个信封,信封边角都磨圆了,"这份材料,我在抽屉里压了两年。想把他家纳入村集体重点帮扶,申请县里的乡村振兴项目——程序上要一个'事由',要证明这家户有公共价值、遇到了实际困难。我找了两年由头,找不着。"
      他把信封拍在路平手里:"他自己送上门了。"
      接下来两天半,平川村的人见识了什么叫曹满囤跑手续。
      第一天下午,村委会的公章盖了十七次——村集体用地证明、情况说明、担保函,一份一份往外淌。第二天一早,他骑摩托驮着路平上镇里,晌午没吃饭,又杀到县环保局,油污整改方案他签的字,他担的保:"出了问题,先找我曹满囤。"
      办事的小年轻悄声问他:"曹主任,这铺子是你家亲戚?"
      "不是。"曹满囤把笔帽按上,"这是平川村的脸。脸,不能叫外人打。"
      第三天上午,也就是大年三十的上午,整改核验通过,封条揭了。
      来揭封条的还是那位中年人,揭完跟路平握了握手,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"举报人留的那个电话,局里查过了,空号。"他顿了顿,"大过年的,祝你们生意兴隆。"
      封条揭下来那一刻,不知道谁在国道那头点了挂鞭,噼里啪啦一通炸。三婶端着一盘饺子冲出来,老宋的二胡都拉上了,半个村子都涌过来看,比谁家过年都热闹。
      晌午,老太太拎着两个大兜进了院。
      自打头年送白菜撞见高原,她在村里夸了这人俩月,今天才正经坐下来吃顿饭。她把兜放桌上,先拉着高原上上下下看了一遍,看得高原后脖颈直发毛。
      "阿姨。"
      "哎。"老太太应得脆生生的,从兜里掏出一个蓝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一双崭新的鞋垫,千层底,纳得密密实实,"试试。"
      高原愣住了:"阿姨,这……"
      "三婶说,你鞋底都磨偏了,跑车的脚,得护好。"老太太把鞋垫塞进他手里,"我闲着也是闲着。"
      高原捏着那双鞋垫,半天没说出话,最后憋出一句:"阿姨,您这手艺,比卖的强。"
      "那是。"老太太得意地一扬下巴,转头看路平,脸色一沉,"看看人家小高,再看看你,过了年都二十八了,媳妇媳妇没有,铺子铺子叫人封——"
      "妈。"路平把一盘饺子端上桌,"吃饭。"
     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。老太太坐主位,左边路平,右边高原。三婶和王婶的拿手菜摆了七八样,曹满囤送来一瓶酒,老宋送来二斤炮仗,说好了零点放。
      吃到一半,高原忽然站起来,给自己倒满一杯,又拿了个空杯,倒上酒,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空着的那头。
      "叔。"他冲着空椅子说,"没赶上您在世的时候。这杯,我替您看着铺子。"
      说完,他一仰头干了,又把那杯往地上缓缓洒了半圈。
      屋里静了几秒。曹满囤举起杯子,跟了一杯:"这杯,我敬路哥。当年全村的手扶拖拉机,就认他调的气门。路哥走了,手艺没走。"
      老太太别过脸去抹眼睛,转回来时抓起筷子给高原碗里压了个大鸡腿:"吃!往后这就是你家,过年就在这儿过!"
      路平看着那个空杯子,半天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,朝那头举了举,干了。
      守岁到十一点多,老太太熬不住,先去里屋睡了。
      院子里剩两个人。零下十几度,谁也没进屋,一人一条长凳,坐在门槛两边,中间搁着一碟瓜子一炉红火。
      高原从兜里摸出口琴,用袖口擦了擦,吹了半首。还是那支哀怨的调子,今夜吹得缓,像雪化了的水。路平听着,没踹他。
      "这曲子叫什么?"
      "没名儿。"高原收了琴,"早年自己瞎编的。"
      "嗯。"路平说,"比前几次吹得能听。"
      "你欠我的账,"路平忽然开口,"我算了算,开春你要是跑车,五个月能清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清完呢?"
      高原磕瓜子的手停了。他抬头看天,天黑透了,村子上空已经有零星的烟火蹿上来,一朵一朵,炸开,灭了。
      "清完,"他说,"我原本想着,攒够钱,在深圳边上安个脚,把朵朵接过来过寒暑假。"
      "现在呢?"
      烟火又炸开一朵,照得院里一亮。高原看着光里路平的侧脸,喉结动了动。
      "现在我想法变了。"他说,"钱得挣,但我不想把日子过成一张路线图了。路平,我自打来了这儿,头一回觉得——"
      "觉得什么?"
      "觉得有个地方,比挣着钱还像家。"
      烟火在他头顶上开。路平转过头来,看了他很久。火光落进那双总是垂着的眼睛里,烫得惊人。
      "高原。"
      "嗯。"
      "这句话,"路平说,"我等着听,等了俩月了。"
      他探过身,越过那碟瓜子,吻了他。
      就一下。凉的鼻尖,热的嘴唇,烟火在天上炸开,盖住了两个人的心跳。路平退回去的时候,耳根红透了,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,好像刚才只是递了把扳手。
      高原愣了三秒。
      "路平。"他哑着嗓子开口,"刚才那个,不算。"
      "嗯?"
      "太仓促了。"他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过去,影子把路平整个罩住,"你让我再来一回。这回我好好来。"
      路平仰头看他,没躲,也没说话,睫毛在火光里颤了一下。
      高原弯下腰,手掌扣上他的后颈。
      第二个吻落下去的时候,不紧。先是嘴唇碰上,软的,烫的,带着一点酒气;然后是呼吸,两个人的呼吸缠到一处,谁也没让谁。路平的嘴唇被顶开,湿热的气息灌进来,舌尖探进去的时候,两个人同时顿了半拍——下一秒,路平的手攥上了他的衣襟,攥得死紧,另一只手抵在他胸口,却没用半分力推。
      吮,咬,退半寸,再压回去。烟火一阵接一阵,光在两人贴着的睫毛上跳。高原吻得很深,很稳,像他把一件想了太久的事,终于上手干了个漂亮;路平从喉咙里压出一声极轻的闷响,抵在他胸口的那只手,慢慢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。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两人才分开,分开的时候拉出一道极细的银丝,断了。
      两个人都喘。白汽在冷夜里一团一团。
      路平盯着他,眼睛亮得吓人,半晌,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。
      "这回,"高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"算数。"
      路平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他很少笑,这一笑,嘴角压都压不下去。
      "嗯。"他说,"算数。"
      院外,老宋的二胡响了,零点的炮仗噼里啪啦炸成一片,把整条国道照得如同白昼。
      初三一大早,一辆崭新的冷藏车停在铺子门口,车身绿底白字:绿丰冷链。
      车上下来个白净斯文的中年人,围着铺子转了一圈,进门先笑,递烟:"两位师傅,过年好。鄙姓侯,绿丰冷链,槐州分公司的。谈谈合作?大单,跑省城专线,一个月保底这个数——"
      他伸出一个巴掌。
      高原接过烟,没点,看了一眼路平。
      路平擦着手,看着那辆绿得发亮的冷藏车,没说话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3章 第十三章 除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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