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国道以北》小黑山君

12、第十二章 前妻 前妻上门拜

　　扳手掉在地上的工夫，朵朵已经扑到了跟前，一把抱住高原的腿，仰着小脸，俩小揪一晃一晃。
　　"爸爸！我好想你！你想我没有？"
　　高原从车底下滑出来，手套都来不及摘，把这团红棉袄捞起来，掂了掂："想了。沉了，是不是又偷吃糖了？"
　　"才没有！"朵朵搂着他的脖子，凑到他耳朵边上，用全院子都听得见的音量说悄悄话，"妈妈也想来，她在车里墨迹了十分钟。"
　　门口，许静正好走到一半，闻言脚步顿了顿，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崩，冲路平伸出手："你好，许静。"
　　"路平。"路平擦了擦手才握上去，"电话里……谢了。"
　　"该我谢你。"许静说。
　　她进屋的脚步不快不慢，就用了三秒钟：门口的鞋，两双，一双四十四码；炕上两床铺盖卷并排摆着；灶台上摞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海碗，碗沿都磕了同款的小口；门后挂着两件大衣，一件肩膀上搭着抹布。
　　三秒钟，她收回目光，笑了笑："小年快乐。"
　　朵朵已经爬上炕，拍着自己旁边："爸爸坐这儿！路叔叔也坐这儿！"
　　午饭是小年饺子，白菜猪肉馅，三婶闻讯又送来一盖帘韭菜鸡蛋的，说"有孩子得吃两种馅"。
　　朵朵顾不上吃，跪在炕上翻她的画本，一页一页给两个人讲。
　　"这是爸爸的大卡车，红的！"她手指头戳着一页蜡笔画，"这是雪，可大可大了，爸爸从沟里救出一车人，电视里都有！"
　　"嗯，电视里是有。"高原给她碗里夹了个饺子。
　　"这个是路叔叔。"朵朵翻到下一页，画里两个小人，一个大的一个高瘦的，手拉着手站在一辆大车边上。
　　路平夹饺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　　"朵朵瞎画的。"许静给女儿拢了拢头发，语气淡淡的，眼睛却在那页画上停了一秒。
　　"不是瞎画！"朵朵急了，"爸爸手机里存的！我都看见了！"
　　全屋静了两秒。
　　路平面不改色地把饺子吃了："画得挺像。"
　　"路叔叔，"朵朵凑过去，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，"你家的炕，为什么这么大呀？"
　　这回连许静都抬起了眼。
　　"炕大，暖和。"路平给朵朵盛了碗饺子汤，波澜不惊，"喝汤。"
　　高原低头扒饭，嘴角压都压不下去，被路平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。
　　那顿饭吃得热闹。朵朵坐中间，两个人一左一右。路平起身盛汤，高原的手同时伸过去，把汤盆往桌子中间挪了挪，免得烫着孩子；朵朵的筷子掉在地上，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，脑袋差点撞上，又同时缩了回去。全程没说话，没对视，动作却严丝合缝，像共用着同一副手脚。
　　许静看着，什么也没说，往朵朵碗里添了个饺子。
　　饭后，路平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黄桃罐头，起开，插上小勺，递给朵朵。
　　朵朵捧着瓶子吃了两口，忽然放下小勺，朝路平伸出小手，把小拇指绷得笔直。
　　"路叔叔，拉钩。"
　　"拉什么钩？"
　　"我不在家的时候，"朵朵一脸郑重，"你管着我爸爸吃饭。他老是不吃饭，妈妈说的。"
　　路平看着那根小小的、沾着糖水的小拇指，伸出自己的勾了上去。
　　"上吊，一百年，不许变。"朵朵把这一整套念得一字不差，念完忽然小声说，"路叔叔，你是不是也管着我爸爸睡觉？他打电话的时候，总说睡不着。"
　　路平勾着那根小拇指，半天，"嗯"了一声。
　　"那我就放心啦。"朵朵重新抱起罐头，美滋滋地吃了一口。
　　桌对面，许静低头收拾碗筷，动作没停，眼皮却垂下去了半秒。
　　"路叔叔对我爸爸可好了！"朵朵抱着罐头，使劲点头，"比周叔叔对我妈妈还好！"
　　高原的笑，僵在了脸上。
　　许静手里的抹布也停了半秒。她看了女儿一眼，那一眼里有无奈，也有一点藏不住的破釜沉舟。
　　"朵朵。"她放下抹布，声音很稳，"你跟妈妈说好的，过完年再说的。"
　　"啊。"朵朵捂住嘴，大眼睛从指缝上头露出来，看看妈妈，又看看爸爸，小声说，"我说漏了。"
　　屋里静下来。炉子上的水壶刚响了两声，谁也没去提。
　　高原把朵朵抱到自己腿上，看着许静："什么时候的事？"
　　"定了半个月了。"许静不躲不闪，"他姓周，在深圳做医疗器械，房子买了，朵朵的学位也联系好了。原计划……正月十六走，想着过完年，跟你当面说。"
　　"正月十六。"高原重复了一遍。
　　还有二十来天。
　　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闺女。红棉袄，画本，俩小揪，一口一个"爸爸"。二十来天之后，这声爸爸就要隔着一千多公里了。
　　朵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仰着脸问："爸爸，深圳可好了，有大滑梯！你到时候来送我吗？"
　　"送。"高原说，"爸爸送你。"
　　朵朵午睡前闹着要看爸爸修的大卡车，高原抱着她在院里转了一圈，回来小人已经在肩膀上睡着了，红脸蛋贴着他的颈窝，口水流了他一领子。
　　他把闺女轻轻放上炕，路平把自己的被子展开，给她盖好。
　　两个人退到院里，掩上门。
　　许静站在J7旁边，像是在看车，其实在等他们。
　　"聊聊？"她说。
　　三个人站在院里，冬阳没什么力气，照得人影子发淡。
　　"我先说。"许静开口，语速不快，"我不是来跟你抢闺女的，高原。朵朵是你的闺女，这辈子都是。但深圳这事，我不打算退——他对我好，对我爸妈好，给孩子联系的是正经学校。我三十岁了，前半辈子没赌对，后半辈子我想赌一把。"
　　高原靠着车，半天没说话。
　　"我不是来通知你的。"许静看着他，"我是来跟你算账的。朵朵得有爸爸——不是电话里那种爸爸，是开家长会能到、过生日能陪、生病了能背她去医院的爸爸。这个，你给得了吗？"
　　"你给得了，我不走；你给不了，"她顿了顿，"别拦她去过好日子。"
　　院里很静。
　　"他对你好吗？"高原忽然问。
　　许静怔了一下："好。过年给我爸妈都打了钱，朵朵的画本都是他买的。"
　　"那就行。"高原说。
　　许静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别开脸，抬手抹了一下眼角。她转回来的时候，已经又是那个体面的许静了。
　　"路平。"她转向一直沉默的路平，伸出手。
　　路平握上去。
　　"他这个人，"许静说，"病了不吭声，苦了不吭声。往后，你多担待。"
　　跟电话里一模一样的四个字。路平看着她，点了点头："路上慢点开。"
　　临走，许静进屋，把睡熟的朵朵裹进自己大衣里抱出来。高原伸手要接，她摆摆手："我来。你手上全是机油。"
　　白色SUV开出国道口的时候，天色已经偏西。朵朵在后排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半块灶糖。
　　高原站在院门口，一直站到那串尾灯在国道尽头缩成一个点，才转身回院。
　　他开始算这笔账。兜里这点钱，欠条上剩的数，开春跑车的进项，一样一样过秤。算来算去，离深圳那套房还差着一条国道那么长。他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攥起来，又一根一根松开——当过爹的都知道这种感觉：账本上每一个数，都比别人的数落脸还疼。
　　许静说得对。朵朵得有爸爸，不是电话里那种爸爸。
　　晚饭两个人谁也没提深圳的事。
　　饺子下了两碗，站在院里吃的，一人一碗，热气混着白汽，谁也没看谁。
　　"以前跑车，"高原忽然开口，嗓子有点哑，"是为了还账。"
　　"往后跑车，"他扒拉了两下碗里的饺子，"得为闺女挣份底气。深圳的房子多少钱一平我算过了——老周那套，一百二，地段一般。我总不能让朵朵过去，住人家屋檐下还得看人脸色。"
　　路平没接话，把最后一个饺子吃了。
　　"欠条上的账，还剩小一万，我算过了，开春跑车，五个月清。"高原自顾自地说，"清完我再攒。攒够了，我在深圳周边——"
　　"高原。"
　　路平打断了他。他把碗放下，看着院门外那条黑黢黢的国道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"朵朵不能没爸。"他说。
　　高原的心口让这五个字砸得生疼。
　　"钱的事，一块挣。"路平还是看着国道，声音不高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放稳，"你的闺女——"
　　他停住了。
　　冬夜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炭火轻轻的炸裂声。路平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，弯腰端起两个空碗。
　　"碗给我。"他说，"外头冷，进屋。"
　　高原站在原地没动。那人已经走到门口了，背影逆着屋里的灯光。他忽然觉得，刚才咽回去的那半句话，他这一辈子都忘不掉了。
　　第二天上午，三婶来还盖帘，一进门就嚷嚷："平子，你柜台上怎么有本小人书？"
　　是朵朵的画本，昨天落下的。
　　高原把画本接过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整个人定住了。
　　那页画着三个小人，手拉手站成一排：左边的大个子，穿红的；中间的小姑娘，扎俩小揪；右边那个高瘦的，肩膀上搭着一块蓝色的——
　　画本下角，蜡笔写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字：我的家人。
　　路平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　　炉子上，水壶呜呜地响。谁也没去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