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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十一章 说媒 王婶说媒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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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当啷"那一声,王婶的眉毛先动了。
她拎着篮子进灶间看了一眼:锅铲躺在锅底,高原拿着双筷子,站得笔直,脸上写满了"什么都没发生"。
"小高,"王婶慢悠悠地说,"婶儿年纪大了,耳朵可不背。"
"手滑。"高原面不改色地把锅铲捞出来,"婶儿您坐,喝水。"
王婶没坐。她把菜放下,意味深长地扫了这两人一圈,扫得高原后脖颈发毛,才笑着去了堂屋。
堂屋里,路平正在给相亲这事收尾。
"王婶,"他把抹布搭上肩,话说得很直,"我这情况,您知道。守个铺子,一身机油味,配不上人家城里的姑娘。"
"呸呸呸!"王婶把眼睛一瞪,"什么配不上?你爹在的时候,多少人家托我来说,你拿铺子当借口,推了一茬又一茬!平子,婶儿跟你说句掏心窝的——你爹走后,你一个人守这铺子,守了这么多年,守出个什么?饭是凉的,炕是凉的!婶儿看着你长大的,你今晚应也得应,不应也得应!"
话说到这个份上,路平沉默了几秒。
"……见一面。"他说,"走个过场,别让姑娘家难做。"
"哎!这就对了!"王婶一拍大腿,风风火火地去了,"姑娘叫林晓芸,幼师,编内!见面定在小年儿头两天,县城福满园,婶儿都给你们订好了!"
灶间,锅铲又响了,当当当,剁得案板直颤。
接下来几天,铺子里的气压不太对。
头一桩,高原主动请缨,要替路平"把关"。
"我跑遍全国,看人最准。"他一本正经,"女的行不行,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相亲我得去。"
"你看的是轮毂,不是人。"路平头也不抬。
"轮毂跟人一个道理,"高原说,"歪没歪,上手一摸就知道。"
路平懒得理他。
第二桩,伙食忽然丰盛了。原本白菜豆腐的灶,这几天顿顿有肉。小年早上,高原下了两碗面,路平那碗,卧着俩荷包蛋;他自己那碗,清汤寡水。
路平把一只蛋夹回去。高原又给他夹回来:"吃你的。"
"一人一个。"
"我不爱吃蛋。"
路平看了他两秒,没再推,低头吃了。吃着吃着,把自己碗里那只蛋咬了一半,另一半,趁高原转身的工夫,搁进了他碗里。
高原转回来,看见那半个蛋,半天没说话,呼噜呼噜把面吃光了。
第三桩,是口琴。
连着两夜,后半夜总有口琴响,调子哀怨,翻来覆去就那么半首。第三夜,路平抄起枕头边的手电,照着声儿砸过去,正中铺盖卷。
"吹丧呢?睡觉!"
"艺术。"黑暗里,高原的声音闷闷的,"灵感来了,挡不住。"
"再艺术,明儿你就睡车上。"
琴不响了。过了一会儿,被窝里窸窸窣窣,一只枕头扔了过来。路平接住,抱住了,没再吭声。
第四桩,谁也没瞧见。高原不知打哪儿要来了林晓芸的微信,备注写的是"替路平把关"。姑娘朋友圈三天可见,他就把人那张风景头像放大看了八遍,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,憋得后半夜又摸出手机看了一遍。
看完自己骂自己:高原,你三十一了,干的是什么事。
三婶那边,跟王婶咬了半天耳朵,最后得出结论:这相亲,有戏看。她电动车上的小旗都插好了,情报站全员待命。
见面的日子到了。
县城,福满园,中午十二点。林晓芸比照片上还体面:米色大衣,扎个马尾,说话轻声细语,全程礼貌周到。
路平坐得笔直,像来面试的。
饭刚上齐,包间门被人拉开了。
"巧了!"高原站在门口,一身机油点子,满脸风尘,手里拎着个千斤顶,"我说这门口怎么停着辆眼熟的车呢!路平,咱那J7坏前头了,打不着火,你快来给瞅瞅——哟,有客人?"
他往里一看,恍然大悟:"相亲呐?"
林晓芸端着茶杯,眨了眨眼。
"不嫌弃吧?"高原已经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了,把千斤顶往桌角一立,"我是他搭伙的,帮他修了半年车,他最信我。姑娘别见怪,我替他把把关,就看一眼,看完就走。"
"看完了吗?"路平问。
"急什么。"高原拿起茶壶,先给路平续上,再给林晓芸续上,最后才轮到自己,"姑娘,我跟你说,我们路师傅这个人,毛病不少。不吃香菜,挑剔得很——"他一边说,一边极其自然地拿筷子把路平盘里的香菜全挑进了自己碗里,"干活不要命,车底一钻俩小时,喊都喊不出来。还有,嘴硬,心热,黄桃罐头能给人买两瓶,自己舍不得喝一口。"
"高原。"路平的声音凉下来了。
"在呢。"高原嘿嘿一笑,转向林晓芸,"姑娘,该你了,你什么情况?"
林晓芸放下茶杯,看了他足足三秒,忽然笑了。
她这一笑,路平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姑娘眼太毒了。
饭吃到一半,林晓芸起身去洗手间。回来的时候,她没坐下,拿起了自己的包。
"路师傅,高师傅,饭钱我结过了。"她说,"戏我也看全了。"
两个人同时抬头。
"我直说了,你们别介意。"林晓芸把大衣扣子系上,语速不快,"我呢,本来也不想来——我对象跟我好了四年,我爸嫌人家没编制,非逼我出来相亲。你们这桌戏,倒是给了我个现成的台阶。"
她看着路平,眼睛弯弯的:"路师傅,你整顿饭,眼睛瞟了他十七回。自己盘子里的鱼肚子肉,全夹他碗里了,还以为我没看见。"
路平的耳根,肉眼可见地红了。
"还有你,高大哥。"她又转向高原,"你那J7,坏得真是时候。进门那句'巧了',说得比谁都心虚。醋劲儿快把我们这包间的房顶掀了。"
高原:"……"
"回去我就跟王婶说,嫌你这店偏,没看上。"林晓芸拎起包,走到门口,又回头补了一刀,笑意盈盈,"两位——挺好的,真的。别磨叽了。"
包间的门,轻轻带上了。
屋里死一样静。桌上那条鱼,鱼肚子肉光溜溜的,一块不剩。
这顿饭后半程的风声,半个钟头就传回了村。三婶的电动车在福满园门口溜了三个来回,愣是没敢进去,最后扒着门缝听了个尾音,一拧电门冲回村报信,情报站全员沸腾。
回程四十公里,两个人一句话没说。
路平开车,高原坐副驾,车窗降下来一条缝,两个人轮流抽烟。烟是路平的,打火机在高原兜里——路平掏烟,高原摸火,凑上去点着,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谁也没看谁,像做过一千遍。
车里烟雾缭绕,谁也没开暖风散味儿。
天黑透了才到家。路平把车停进院子,没下车,在驾驶座上坐了半天,忽然开口:
"J7的点火线,是你自己拔的吧。"
"……是它自己接触不良。"
"刹车油管也是它自己松的?"
高原把烟头摁灭了:"你查我?"
"我修车十年。"路平转过头看他,车厢里没开灯,就仪表上一豆红光,照得他眉眼又深又沉,"高原,我就问你一句——你凭什么搅我相亲?"
"我看不惯那女的。"
"人家招你了?"
"她就招我了!"高原的火也上来了,嗓门顶上去,"坐那儿说话慢声细语,夹菜夹得规规矩矩,我看她给你盛汤我就——"
"你就什么?"
车厢里静了。
"我就……"高原的拳头攥起来了,攥得咯咯响,那几个字顶到嗓子眼,顶着顶着,对上那双在红光里一动不动的眼睛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不敢。
喘气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特别重。两个人隔着一尺,谁也没动,谁也没躲。路平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那点红光都好像暗下去了。
"睡觉。"
路平先撤的。他推开车门下去,声音哑的,落地就散在夜里了。
那夜炕上的两个人,都装睡。
高原盯着房梁,把"资格"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:离过婚,带个闺女,欠着两万八,户口还在邻县。人家路平,头婚的大小伙子,守着祖传的铺子,一双手艺全县闻名。
他凭什么?
可"凭什么"三个字越想越疼。疼到后半夜,他轻轻翻了个身,借着炉火余光看过去——路平也睁着眼,看着房梁,和他看的是同一个方向。
柜台上,烟灰缸里摁灭的烟头,比平时多了一根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铺子天不亮就开了门,高原抢着扫了院,贴灶王爷的像是路平的手笔,一笔一划,特别正。三婶送来灶糖,王婶送来一锅年糕,全村都支棱着过年的气儿。
上午十点多,一辆白色SUV停在铺子门口。
车上下来个女人,米白羽绒服,头发挽着,利落又体面。她绕到后座,牵下来一个小姑娘,红棉袄,扎俩小揪,怀里还抱着个画本。
小姑娘一下车就撒了欢,甩开妈妈的手,噔噔噔往院里跑,一边跑一边喊,奶声奶气,中气十足:
"爸爸——!"
高原正蹲在J7底下换机油,扳手"当啷"一声掉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