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这年花正开》去看更美丽的风景

46、备考教资 备考教资

　　教资的报名表是我先写的。
　　那阵子系里公告栏贴了通知，大三可以报高中音乐教师资格证。我站在公告栏前，捏着笔，犹豫了大概有半分钟，还是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最上面。一笔一画，写得很用力。
　　第二天再去看，我名字下面，多了一个名字。
　　沈砚辞。
　　他写得比我还工整，端端正正，一笔一画。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，心里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弦。
　　离笔试还有两个月。我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图书馆，三楼靠窗那个位子，先把他的书占了。教育学原理、教育知识与能力、音乐教学法，我帮他摞得整整齐齐，书边上压一张纸条，写着「沈砚辞的位置」。我坐他对面，面前摊开我自己那堆。
　　他七点半准到。
　　头一天，他坐下，从袋子里掏出一杯热豆浆，放在我手边。
　　我愣了一下：「给我的？」
　　「嗯。」他坐下来，拆开自己那杯，「路过顺手买的。」
　　我捧着那杯豆浆，杯壁烫得我手心发热。图书馆门口那家早点铺是有，可我早上掐着表算过，他宿舍在东边，从他那边过来，根本不顺路经过那儿。他说「路过顺手」，可这条路，跟他宿舍反着方向。
　　我没拆穿他。我低头吸了一口，微甜，温度刚好。
　　第二天他又带了。第三天也带了。第四天，我到图书馆的时候，那杯豆浆已经温在桌上了，纸条旁边多压了一根吸管。我抬头看他，他正低头翻书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　　旁边那个考研的女生后来都认识我们了。有一回我去接水，听见她跟旁边人小声说：「三楼靠窗那对，天天一块儿来一块儿走，还互相抽背书，不是情侣是什么。」
　　我端着水杯，在饮水机旁边站了三秒，没回头，耳根却烧起来。
　　备考的日子，过得出奇地顺。
　　我背教育学原理，他背音乐教学法。背到中午，两人互相抽。
　　那天先轮到我考他。我把他的书一合，抬头：「教学过程的基本规律，说五条。」
　　他放下笔，张口就来：「间接经验与直接经验相统一；掌握知识与发展能力相统一；教师主导与学生主体相统一；传授知识与思想教育相统一；——」
　　「还有一条。」
　　他顿了一下，耳朵动了动：「知情意行统一。」
　　「算你过。」我把他的书推回去，「换你考我。」
　　他把我的书拿过去，翻了两页，头也不抬：「教学相长，出自哪篇？」
　　「《学记》。」我张口就来，「『学然后知不足，教然后知困。知不足，然后能自反也；知困，然后能自强也。故曰——』」
　　我背到「故曰」那两个字，习惯性地抬起头。
　　他正看着我。
　　我们俩的目光在书桌上方撞上了。大概也就一秒。台灯的光落在我们中间那本书上，把书页照得发白。我先移开，低下头，伸手去翻书，假装在找下一条。他也低下头，假装在看自己的笔记。
　　旁边那个考研的女生抬起头，看了我们一眼，又笑了，低下头去。
　　这种事，一礼拜要发生三四回。有时候是我抄笔记，笔停在半空，发现他正看着我；有时候是他背教学法，背到一半抬头喝水，发现我在看他。每一次，我们都像被抓包的小学生，同时把目光挪开，一个转笔，一个翻书，假装刚才那一秒什么都没发生。
　　可我们俩都知道，刚才那一秒，什么都发生了。
　　他给我改教案。我学舞蹈出身，教学过程写得活，可教学目标那一段总写得散。他拿红笔帮我一条一条理，知识与技能、过程与方法、情感态度与价值观，三条写清楚，每条后面跟一句能打分的话。他凑过来改的时候，肩膀离我很近，我能闻见他袖子上淡淡的洗衣液味。
　　背到下午两点，脑子发木，我就站起来在走廊里压两分钟腿。舞蹈生的老习惯，坐久了不开开筋，晚上回去浑身酸。我扶着墙把一条腿架在楼梯扶手上，他出来接水，看见我，脚步顿了一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水杯递过来，又回去了。我喝着那杯水，心想：这个人，连惊讶都惊讶得这么安静。
　　我给他整理答题模板。他专业没问题，可那些教育学的大题，答起来总像写和声报告，干巴巴的。我把近几年的真题翻出来，一道一道归类，给他整理出一张 A4 纸的万能框架，开头怎么点题，中间分几点，结尾怎么升华。那张纸我写得密密麻麻，字秀气，重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过。他接过的时候，指尖在纸边上顿了一下。
　　「写得真好。」他说。
　　「你改得也好。」我把脸转回去看书，耳朵却有点热。
　　有一个周末，图书馆闭馆半天。我们抱着书去了学校后门那家小咖啡馆，靠窗的位置晒着太阳。我指着教案上一行：「这句『通过律动培养学生的节奏感』，怎么改成可衡量的？」
　　他想了想，拿笔改成：「学生能跟随二拍子音乐，拍出稳定节拍，误差不超过半拍。」
　　我凑过去看，眼睛亮了：「这么一改，就不像空话了。」
　　「教案不能写空话。」他说，「真到讲台上，你写的每一条，都得能拿来给学生打分。」
　　「那你呢？」我把我的笔递给他，「你那篇《合唱排练的导入》，我看你写了三版，还在改。」
　　他接过笔，低头看了一会儿，在「导入」两个字上画了个圈：「我总觉得，开头那三十秒，没能把学生的耳朵拽进来。」
　　「你上次在琴房弹的那首，没名字的曲子，」我脱口而出，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，「开头那句，就很能拽人耳朵。」
　　他笔尖一顿，抬头看我。我别开脸，假装去搅咖啡。
　　「……那是我乱写的。」他说。
　　「哦。」我低下头，心里却想：乱写的，都这么好听。
　　我抬头看他，笑了一下：「沈砚辞，你以后会是个好老师。」
　　他没接话，低下头假装看下一行，耳朵尖却红了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图书馆十点半闭馆。人走得差不多了，三楼就剩我们俩，还有那个考研的女生。窗外早黑透了，台灯把桌面圈出一圈暖黄的光，光里只有两支笔、两摞书，和两个人压得很低的呼吸声。
　　我忽然放下笔。
　　我想问他一个问题。这句话在我喉咙里排了一晚上——我想起苏知窈喝多了说过的半句，说他高中谈了三年，那姑娘出国了，他琴盒里还收着东西。三年，多长啊，长到我觉得自己挤不进去。我张了张嘴，声音很轻：
　　「沈砚辞，我想问你个事。」
　　他停下笔，抬头看我。
　　台灯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，另一半埋在影子里。我看着他的眼睛，那点勇气忽然就散了。我想问的是：你心里，是不是还有一个人。可这句话我问不出口——万一他说是，我怎么办。
　　窗外的路灯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一条光，落在他摊开的大纲上。他低头写字的时候，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影子。我看着那片影子，忽然想起那间隔了一堵墙的舞蹈房，想起他的琴声会放慢等我的脚步，想起他谱子上那个我只瞥到一个角的「花」字。这些零碎的片段在我脑子里转成一团，我越想伸手去够，它们散得越快。
　　我低下头，把笔盖上，笑了一下：「没事。就是……明天你能不能帮我带个茶叶蛋？我早上怕来不及。」
　　「……行。」他说。
　　我背起书包，先走了。走到楼梯口，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还坐在位子上，手搭在笔上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嘴张了张，又合上了。他大概也想问我什么。问什么呢？我猜不到。我只看见他把那杯喝了一半的豆浆，轻轻往我这边推了推，怕它被路过的人碰倒。
　　闭馆音乐响起来。我下楼，他已经站在图书馆门口等我了，背着书包，仰头看天。
　　天上有一弯月亮，细细的，像谁用铅笔在深蓝色的纸上轻轻勾了一道。
　　「今晚月色真好。」我说。
　　他「嗯」了一声。
　　我们并排往宿舍走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过去，他的影子在我旁边，离得很近，却始终没碰到我的影子。走到我宿舍楼下，他站住，我转过身：「明天早上，豆浆还是微甜。」
　　「记得。」他说，「微甜，无糖，还有茶叶蛋。」
　　我笑了一下，转身上楼。
　　回到宿舍，苏知窈已经睡了。我轻手轻脚翻开日记本，翻到之前那一页。那一页我写过一行字：「沈砚辞，我好像有点喜欢他——但我不会说。因为我怕那三年的月光，我替不掉。」
　　我握着笔，在「替不掉」三个字旁边，停了很久。
　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，在地板上切出细细一条。我想起今天台灯下，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秒；想起那杯永远温度刚好的微甜豆浆；想起他坐在位子上，张了张嘴又合上的样子。
　　我咬了咬下唇，在那行字旁边，一笔一画，添了一行小字：
　　「可我真的，好想试一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