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这年花正开》去看更美丽的风景

47、笔试与面试 笔试与面试

　　笔试那天，云禾下了入冬第一场冷雨。
　　考场在市第三中学，离学校四十分钟公交。我和他在考场门口分开，各自进不同的教学楼。三门连考，从早上八点半考到下午四点。我写得不算快，最后一门考完，交了卷，跟着人群往外走，手心全是汗。
　　雨还没停。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，正发愁没带伞，一抬头，看见他站在斜对面的屋檐下。
　　他手里捏着一把折叠伞，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了。看见我出来，他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住，像不确定是不是该过来。
　　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　　「你考得怎么样？」我快步走过去，把怀里的文件袋抱紧了一点。
　　「应该能过。」他说。
　　「你……提前交卷了？」我看了一眼周围，考生才出来一半。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我没再说什么。可我心里那块悬了一天的石头，忽然就落了地。他是提前交的卷，他是在这儿等我。这句话我不敢问出口，只觉得雨丝落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可心里是热的。
　　他把那把伞撑开。伞不大，他大半倾向我这边，我注意到他自己半边肩膀很快就湿了一片。我往他那边挪了半步，伞面总算把我们俩都罩住。
　　公交车上没什么人。我们并排坐在最后一排，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。我把头靠在车窗上，看外面的雨。玻璃上的水雾把街景揉成一片。雨刷在前面一下一下地摆，把窗玻璃擦出一小块亮的地方，又糊上。
　　「你紧张吗？」他忽然问。
　　「有点。」我老实说，「我怕面试抽到不会的题。」
　　「你不会的题，」他说，「别人也不会。」
　　我转过头看他。车厢里的暗光里，他的侧脸很安静，眼睛看着前面。我忽然觉得，有他在这儿，连这场雨都没那么烦了。
　　面试在两个星期后。
　　这两个星期，我们没再泡图书馆。笔试过了，面试要练试讲。我在舞蹈房给他当模拟考官，他在琴房给我当模拟考官。他抽到题，我坐在下面扮高中学生，故意在他讲一半的时候举手提问；我抽到题，他坐在下面，拿个小本子记我哪里语速快了、哪里眼神飘了。
　　「你刚才那段，」我把小本子一合，「眼睛看天花板了。评委老师最烦这个。」
　　「我在想词。」
　　「想词也得看人。」我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，「来，重来一遍。你现在看着我，就当我是评委。」
　　他看着我，把那段试讲又讲了一遍。讲到一半，我发现他不是在看评委，是在看我。我抱着胳膊，假装记笔记，嘴角却压不住。
　　候考室在市教育局四楼，长条板凳，坐了一屋子人。我排在上午最后一个。
　　我进去的时候，手心里全是汗。抽的题是——如何用舞蹈辅助音乐教学。
　　看到这道题，我反而不紧张了。这是我的老本行。我站在考场中间，跟三位评委老师讲，怎么用身体律动帮小学生找节拍，怎么把抽象的节奏变成看得见、踩得着的动作。我讲得不紧不慢，像在给一屋子看不见的学生上课，讲着讲着，脑子里甚至冒出来一个小小的示范动作——脚轻轻点地，手跟着节拍往外一送，像把一个看不见的音托到半空。
　　最中间那位女评委老师，听到这儿，点了点头，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。
　　我心里一下子就稳了。
　　出来的时候，我在走廊里看见他。
　　他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，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了。
　　「你怎么在这儿？」我愣了一下。
　　「等你。」他说。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「答得不错。」
　　我心里一动：「你听见了？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我低下头，耳尖有点烫，没再问。我原来不知道，他一个下午场的人，特意起了个大早，是为了站在门外，把我那十分钟听完。
　　下午轮到他。他出来的时候，表情很稳。我凑过去：「抽的什么？」
　　「合唱指挥的呼吸。」
　　「答得怎么样？」
　　「还行。」他顿了顿，看了我一眼，「我把高中那间排练厅讲了一遍。」
　　我没多问。可我看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一点很软的东西，像排练厅西窗那束光。
　　两周后，成绩出来。
　　那天早上我刚在图书馆坐下，他把手机递过来，屏幕上是查分页面。笔试三科，我每科都在九十以上。我凑过去看他的——过了。面试那一栏，是绿色的「合格」。
　　我们俩谁都没说话。我把手机扣在桌上，低下头，鼻子有点酸。他伸手，把那杯微甜的豆浆推到我面前。
　　「过了。」他说。
　　「嗯。」我捧起那杯豆浆，喝了一大口，然后朝他举了举杯子，像干杯。他也端起他那杯无糖的，跟我碰了一下。杯子碰杯子，很轻的一声响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合唱团在学校后门的馆子聚餐。说是庆功宴，也就两桌人。陆景珩拎了两瓶啤酒，一坐下就给我和他自己各倒了一杯。苏知窈坐在他对面，白他一眼：「你少喝点，一会儿又发酒疯。」
　　菜上得快，红烧鱼、干煸四季豆，一大盆番茄蛋汤。团员们聊着这学期排的《茉莉花》，说元旦晚会能不能上。我低头喝汤，喝了一口，忽然觉得碗里多了一块鱼——他刚从他那边夹过来的，还挑掉了刺。我抬头看了他一眼，他没说话，低头喝自己的啤酒，只是把那盘鱼，又往我这边推了半寸。
　　陆景珩喝到第二杯，话就多了。他拿筷子敲着碗边，忽然把脸转向他，咧着嘴笑：「沈砚辞，我问你个事。」
　　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　　「你跟王晚柠，」陆景珩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，「天天泡图书馆，占座买豆浆，还互相抽背书——你们俩，是不是有点什么？」
　　桌上一下子静了。
　　我手里的汤勺没拿稳，在碗沿上磕了一下。我赶紧低下头，一勺一勺地喝汤，勺沿贴着嘴，不敢抬眼。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从耳垂一直红到鬓角，热得发烫。
　　「别……别乱说。」我听见他的声音，有点打结。
　　「我乱说？」陆景珩不依不饶，「那你豆浆怎么就知道买微甜的？你以前连豆浆甜咸都分不——」
　　桌子底下，苏知窈一脚踹在他小腿上。
　　陆景珩「嗷」一声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他瞪了苏知窈一眼，苏知窈冲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。他识趣地闭了嘴，端起杯子喝酒，眼睛还往我们这边瞟。
　　整顿饭后面那一个小时，谁都没再提这件事。可桌上的气氛，已经跟吃饭之前不一样了。我低头喝汤，喝完一碗，自己又添了一碗。我不敢看他，只用余光扫过去——他也在低头扒饭，耳朵尖红着。
　　散场的时候快十点。馆子门口有风，冬天了，风刮在脸上有点疼。团员们三三两两散去，苏知窈被陆景珩半扶半拽地弄走了——他喝多了，脚步有点晃，苏知窈一边骂他一边替他拿着外套。走出去几步，苏知窈回头看了我一眼，那一眼意味深长。
　　门口就剩我和他。
　　「走吧。」他说，「送你回去。」
　　我点点头。
　　一路都没怎么说话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备考那两个月的每一个晚上。走到我宿舍楼下，我站住，转过身。
　　「沈砚辞。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「教资过了，」我看着他，声音很轻，「我们算不算……也算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了？」
　　他看着我。路灯就在我头顶，半边脸亮着。我喉咙里那两句话，在图书馆的台灯底下，在考场外的雨里，在馆子门口的风里，来回滚了一个晚上。
　　「算。」他说。
　　我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　　路灯底下，我们就那样站着，看着对方笑。谁都没敢把「战友」这两个字，换成另外一个词。
　　风又刮过来一阵，我缩了缩脖子。他把外套脱下来，递到我手里。我没推，披上了。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。
　　「那我上去了。」我说。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我转身上楼。走到三楼，我趴在窗口，看见他还站在楼下，抬头往这边看。我没躲，就那样让他看了两秒，才拉上窗帘。
　　回到宿舍，苏知窈已经在等我了。她从我进门的眼神里就看出了什么，扑过来把我按在椅子上：「说。他到底喜不喜欢你？」
　　我摇了摇头：「不知道。」
　　「那你呢？」她盯着我，「你喜欢他吗？」
　　我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，在地板上切出细细一条。我想起考场外那把伞，想起那杯温度刚好的微甜豆浆，想起他站在走廊尽头等我，想起路灯下他递过来的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。这些零碎的片段，在我心里拼成了一个我一直不敢说出口的答案。
　　我低下头，把脸埋进他那件外套里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：
　　「喜欢。」
　　这是我第一次，把这两个字，说出了口。说出口的那一刻，我心里那块压了两年的石头，忽然就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