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这年花正开》去看更美丽的风景

45、打鼓的和唱歌的 打鼓的和唱

　　苏知窈最近有点不对劲。
　　她以前回宿舍，进门第一件事是抢浴室。那阵子不抢了，坐在我床沿，手机贴在耳朵上，嗯嗯啊啊，半天不说一句正经话。我压着腿，从镜子里看她：「谁啊。」
　　「陆景珩。」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，翻了个白眼，「又约我吃饭。」
　　「第几次了？」
　　「第三回。」她哼了一声，「头一回我骂他，说你打鼓跟砸场子似的，谁要跟你吃饭。你猜他说什么？」
　　我摇头。
　　「他说，」苏知窈压低嗓子，学陆景珩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，「『那你来砸我的场子也行。』」
　　我没忍住，噗一声笑出来。
　　「油嘴滑舌。」苏知窈把手机往床上一摔，脸却红了，「你说这种话是不是欠揍。」
　　「那你去不去？」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嘴硬：「去什么去。」
　　我翻过一页舞谱，没拆穿她。
　　可那天晚上，她翻箱倒柜，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，站在镜子前比来比去。比完裙子比耳环，比完耳环又问我，头发是披着好还是扎起来好。我趴在床上写舞谱，头也不抬：「不是不去吗。」
　　「王晚柠。」她把裙子往我身上一摔，「你陪我去。」
　　「我？」
　　「你一个人待在宿舍也是待着。」她理直气壮，「再说了，他说他还叫个人。」
　　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　　她叫的那个人，不用猜。
　　周六晚上，我换了那条浅蓝的裙子——其实是苏知窈硬给我套上的，说她一个人穿裙子去赴约像什么话。我们到饭馆门口，陆景珩已经站在那儿了，旁边还站着沈砚辞。
　　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卫衣，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，看见我们，脚步顿了一下，目光在我那条裙子上停了半秒，又移开。我心里那点小小的、不怀好意的得意，一下子就漫开了。
　　「来了？」陆景珩嘿嘿一笑，「正好，沈砚辞本来去琴房拿东西，被我拽来了。」
　　我看了沈砚辞一眼。他大概也刚反应过来这顿饭是什么局，耳根有点红，却没说什么，侧身让我们先进门。
　　整顿饭，陆景珩和苏知窈从头吵到尾。他点了一锅辣的，苏知窈说他故意整人；苏知窈要加一份甜品，他说她唱甜歌还没唱够。我低头扒饭，嘴角一直压着。
　　锅刚端上来，红通通的一片，陆景珩殷勤地往苏知窈碗里夹了一筷子毛肚。苏知窈看都不看，夹回去：「我不吃这个。」
　　「你上次不是说爱吃？」
　　「我改主意了。」
　　「那你早说啊，我点别的。」
　　「现在说也不晚。」苏知窈把菜单抽过去，「再加一份桂花糖藕。」
　　「你刚还说不吃甜的。」
　　「我又改主意了。」
　　陆景珩张了张嘴，最后居然真的招手让服务员加了。我在旁边看着，偷偷踢了沈砚辞一脚，用眼神问他：你兄弟这是图什么。他轻轻摇了摇头，嘴角却也弯着。
　　沈砚辞坐在我旁边，没怎么说话。他大概察觉到我在笑，偏过头，声音很低：「你笑什么。」
　　「笑你兄弟。」我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。
　　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。那边苏知窈正隔着一张桌子，瞪着陆景珩。
　　「他认真的。」沈砚辞说。
　　我偏头看他。他说「认真」两个字的时候，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，低一点，慢一点，像在说一件很正经的事。我心里猛地动了一下，赶紧把目光收回来，假装去夹菜。
　　吵到一半，苏知窈忽然把筷子一放：「陆景珩，你是不是就想跟我吵架？」
　　陆景珩愣了一下，声音忽然小下去：「我不跟你吵跟谁吵。」
　　桌上一下子静了。苏知窈的脸腾地红了，低下头扒饭，没再接话。我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，肩膀轻轻抖。
　　吃完饭出来，门口有风。苏知窈走在前面，陆景珩赶紧追上去，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。苏知窈嘴上嫌他啰嗦，手却没把包要回去。
　　我和沈砚辞落在后面。走了一段，我轻声说：「你看，他们俩，比我们俩坦荡。」
　　他「嗯」了一声。
　　「我跟你说，」我又说，「陆景珩前两回约她，她都给怼回去了。第三回，他没说漂亮话。他就说，『你不来，我就一个人把这锅辣的全吃了，吃进医院，你得负责。』」
　　「他说这个？」
　　「嗯。」我偏头看了他一眼，路灯底下，我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在笑，「这种话多蠢。可蠢话有时候比漂亮话管用。」
　　他没接。我也不指望他接。我抬头看了一眼天，天上有一颗星，亮得很。
　　走了两步，我忍不住又开口：「你说，他们俩最后会怎么样？」
　　「什么怎么样。」
　　「就……」我顿了顿，「陆景珩那么闹，苏知窈那么凶。可我看苏知窈今天，裙子是新的，耳环也是新的。她嘴上骂他，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放轻了。」
　　他沉默了一会儿：「他是真的喜欢她。」
　　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　　「他以前不这样。」沈砚辞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，「他打球、打鼓，什么都图个痛快。可在苏知窈面前，他一句重话都不敢说。」
　　我心里轻轻动了一下。原来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，是会变的。变笨，变怂，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。
　　那我呢。我今天特意换了裙子，特意在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，故意走得很慢。我是不是，也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。
　　第二天排练，排到六点半，团员们走了大半。
　　那天排的是一段新动作。我让女高音唱到「朵朵花开」的时候，手从身侧慢慢抬到肩高，再轻轻往外一送，像把花瓣一片一片托出去。我站在队伍前面示范，西窗的光斜斜打在我手背上，我自己都觉得，那一下送出去的不只是手，是一口气。
　　他站在指挥台那边，没说话，只是抬手让大家又唱了一遍。这一遍，二十几只手跟着那一句歌词一起往外送，声音也跟着手往外走，亮得像被那束光洗过一遍。
　　我蹲在墙边收舞谱，收着收着，鬼使神差地站起来，走到指挥台边上。
　　他正低头整理谱夹。
　　「指挥辛苦了。」我说。
　　说完这五个字，我没等他回答，转身就走。走得飞快，像身后有人追。我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在烧，烧得一直烧到脸颊。我不敢回头，一直跑到楼梯口才停下来，扶着栏杆喘气。
　　一抬头，苏知窈靠在楼梯口的墙上，抱着胳膊，正似笑非笑地看我。
　　「哟。」她拖长了音，「这是赶着去投胎啊。」
　　「苏知窈。」我捂住脸，从指缝里瞪她，「你别笑。」
　　「我没笑。」她憋得肩膀直抖，「我就是觉得，某人一句『指挥辛苦了』，说得跟念咒似的，念完就跑。」
　　「我那是……排练累了。」
　　「累了。」她点点头，「累得耳根都红了。」
　　我扑上去捂她的嘴，她笑着躲开。两个人在楼梯口推搡了一阵，楼下传来沈砚辞收拾谱夹的轻响，我们俩立刻噤了声，像两个被抓包的小学生。
　　周五下午，我排练完，绕路去了琴房。
　　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去干什么。舞谱早就收好了，鞋也换了。就是路过，脚自己拐了个弯。琴房的门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。我刚想敲门，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琴凳上，背对着门，俯身在谱架上写什么。
　　我推门进去。
　　他像被烫了一下，猛地回过头，手忙脚乱地把谱子合上，「啪」地扣在谱架上。
　　「写什么呢？」我站在门口，故意问。
　　「没什么。」他的声音有点紧，顺手把谱夹往边上挪了挪。
　　我看见他耳尖又红了。这个人一紧张耳朵就红，我早摸出规律了。
　　我走到他旁边，想凑过去看。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谱子。可就在那一瞬间，纸页被他的手肘带起来一个角，我只来得及扫一眼——
　　掀起来的那一条窄窄的纸边上，标题的位置，我只看清了一个字。
　　「花」。
　　前后的字被他的手掌和谱夹挡着，我一个都没看清。可那一个字，清清楚楚地落在我眼睛里。
　　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我没问，他也没再说。我就站在那儿，闻见琴房里那股旧木头和松香的味道，窗外的光落在琴键上，一格一格的，像谁把时间切成了小块。
　　「那我先走了。」我说。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我转身出门，走到走廊上，才敢把那口气吐出来。
　　什么花？
　　我一边下楼，一边在心里琢磨。是春天开的花？是茉莉花？还是排练厅西窗底下，那束光里开出来的、他只肯写一个字的花？
　　我不知道。他没说，我也没问。问了，他大概也只会说一句「没什么」，然后耳朵又红一遍。
　　可我抱着舞谱本走出音乐楼的时候，傍晚的风刚好吹过来，把操场边上那排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，绿的一面翻成浅银。我站在台阶上，忽然觉得，那朵没写完的花，跟我，大概是有点关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