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9、枣树 那棵枣树活 ...

  •   那棵枣树活了。

      入冬前,光秃秃的枝丫上最后两片叶子也落了,剩下几根细枝戳在寒风里,看着可怜巴巴的。沈清辞每天早晨都要去看一眼,拿手指甲抠一抠树皮,见里头还是青的,便松一口气。萧玦下朝回来见她蹲在树跟前那副紧张模样,忍不住笑她:“一棵树而已,死了再种。”

      “你懂什么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头一年过冬最要紧,冻伤了根就再也长不起来了。”

      他便不说了,也蹲下来陪她看。两个人在那棵光杆树苗跟前蹲成一排,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,像两只守着宝贝的松鼠。

      入冬后京城落了第一场雪。那天萧玦正在御书房召见工部的人议事,商量来年开春修河堤的事。暖阁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响,像是铜盆掉在地上。他霍地站起来,把工部尚书吓了一跳,还没反应过来,皇帝已经推门出去了。

      暖阁里,沈清辞正扶着炕沿站着,脚边翻了一只铜盆,水洒了一地。她面色发白,额上沁着细密的汗,左腿微微打着颤。

      “腿疼?”萧玦三步并作两步过去,扶住她胳膊。

      她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咬着牙没出声。萧玦将她半扶半抱地弄到炕上,蹲下身去卷她裤腿。她按住他的手:“不用,缓一会儿就好。”

      “药酒呢?”

      “柜子里。”

      他翻出药酒,搓热了掌心,像在雁门关那些日子一样,慢慢地揉。她的腿比在关外时更怕冷了,那道长长的疤摸上去冰凉,像一条冻僵的蛇。萧玦揉了很久,直到掌心烫得发红,她才渐渐松了眉头。

      “这场雪来得急。”她低声说,“没防备。”

      萧玦没说话,将她的裤腿放下来,又拿过旁边的毯子盖住她的腿。他坐在炕沿上,握着她的手,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明年开春,我让人在暖阁底下修个地龙。”他说,“北地那边有这个法子,烧炭走烟,屋里暖,腿能好受些。”

      她看了他一眼:“你会?”

      “让工部画图样,我盯着他们修。”

      她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,将头靠在他肩上。窗外雪下得大了,纷纷扬扬的,把院子里那棵枣树裹成了一棵银树。萧玦伸手将窗子推开一条缝,让雪气透进来。她缩了缩脖子,他便将大氅解下来给她披上。

      “你瞧。”他指着窗外,“雪落在枣树上,像开了花。”

      她偏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北境的雪比这大。有一年下大雪,把我屋顶压塌了,沈渡带人来修,修了三天。那三天我就住在羊圈里,跟那几只羊挤着睡,暖和。”

      萧玦听着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她讲这些事时语气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可那些年,那些他坐在温暖的大殿里对着白烛发呆的年,她是在这样的日子里熬过来的。

      “以后不会了。”他说。

      她将脸埋在他肩窝里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开春后,暖阁的地龙果然修起来了。工部的人来了一趟又一趟,萧玦亲自盯着改了三回图样,把烟道加宽了一寸,又让人在炕底下铺了一层石子,说是蓄热。第一次试烧那天,屋里暖得像初夏,沈清辞坐在炕上,将掌心贴在温热的砖面上,许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第二日,她起了个大早。萧玦上朝去了,她一个人拄着杖走到御花园里,在角门旁边的一片空地上站了很久。周德全跟在后面,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什么。她指了指那片地:“给我找把锄头来。”

      周德全吓了一跳,慌忙去禀报。等萧玦散朝回来时,看见她正蹲在地上翻土,袖子挽着,额上沁着汗。旁边已经整出了三垄整齐的菜畦,垄沟笔直,深浅一致,一看就是行家手笔。

      “你这是……”萧玦走过去,看着那几垄新翻的泥土,哭笑不得。

      “种菜。”她头也不抬,将一把白菜籽撒下去,又覆上一层薄土,“御膳房的菜都是外头进的,还不如我自己种的。从前在北境,我什么都会种。菠菜、萝卜、茄子、豆角,长得比谁都好。”

      萧玦蹲下来看她撒种,手指拈着细小的种子,一粒一粒落进土里,动作又轻又稳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沈家后花园里种花的样子,也是这般蹲着,鼻尖沾着泥,笑得眉眼弯弯。那时候她说,阿玦你等着,我种的花开了,第一朵送你。

      后来花开了,她摘了最大的一朵,别在他衣襟上。那朵花是什么颜色他已经忘了,可她仰着头看他时眼睛里的光,他记了一辈子。

      “看什么?”她抬起头来,见他盯着自己发呆,拿手背蹭了蹭鼻尖,蹭上了一道泥印子。

      萧玦伸手,用拇指把那道泥印子擦掉。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,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她眼角的细纹。

      “阿辞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那朵花。”他说,“你从前说种了花第一朵送我。后来花开了,你摘了最大的一朵。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还记得。过了会儿,她低下头去,继续撒菜籽,声音轻飘飘的:“那花是月季。红色的。你那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,别在襟上好看极了。后来我把花瓣夹在书里,那本书……”

      她顿住了。

      那本书还在沈家旧宅里。沈家满门抄斩那日,宅子被抄了个干净,什么书什么花,全都没了。

      萧玦没追问。他只是拿起旁边的水瓢,从桶里舀了水,慢慢浇在她刚撒完种的菜畦上。水渗进松软的泥土里,洇湿了一大片。阳光从头顶洒下来,暖融融的,照得人背上微微发汗。

      “月季。”他忽然说,“暖阁前头那块地,我记得空着。让人移几株来种上。要红的。”

      她抬起头来看他。春风从御花园那头吹过来,把她的碎发吹得乱飞。她伸手将头发拢到耳后,看了他好一会儿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好。要红的。”

      入夏时分,暖阁前头的月季开了。第一朵开得又大又艳,红得像团火。沈清辞早晨起来看见那朵花,站在窗前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出去,将花剪了下来,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,转身往御书房走。

      萧玦正在批折子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。她走到案边,将那朵月季别在他衣襟上,退后一步看了看,满意地拍了拍手。

      “比从前那朵大。”她说。

      萧玦低头看着襟前那朵红花,花瓣上还凝着露水,将他的龙袍洇湿了一小片。他想起那年上元夜,她也是这样,摘了一朵花别在他身上,歪着头看了半天说,阿玦,你真俊。

      他伸手摸了摸那朵花,抬起头来看着她。她站在晨光里,身上穿着寻常的青色衣裳,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,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,眼睛却还是亮的。

      “阿辞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朕……我有没有说过,这十年里,我每年上元夜都去城楼上站一会儿?”

     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,走过来,站在他身侧。御书房的窗子开着,风吹进来,将案上的折子翻得哗哗响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沈渡告诉我了。他说有一年他派人进京办事,那人回来说,看见陛下独自站在城楼上,站了一整夜,天亮才下来。”

      萧玦握住她的手。她没有挣,将另一只手也覆上来,盖在他的手背上。她的手还是凉,但比从前暖了些,掌心的薄茧硌着他的皮肤。

      “以后上元夜不用去城楼了。”她说,“我陪你去看灯。十年没看了,也不知道京城的灯市还热闹不热闹。”

      萧玦将她拉近了些,让她靠在自己身侧。窗外的月季开得正盛,满架红云,蜂蝶绕着花丛嗡嗡地飞。远处传来早朝的鼓声,一声一声,沉而稳。

      “热闹。”他说,“和从前一样热闹。”

      她靠在他肩上,看着窗外那架月季,嘴角弯了弯。那笑容很淡,却绵绵长长的,像窗外照进来的日光,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影子融在了一起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