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0、上元 又一年冬天 ...
-
又一年冬天,北境来了信使。
沈渡的折子一年比一年写得长些,从最初半页纸的公事公办,到如今两三页,末尾总要添一句“北地苦寒,望陛下珍重”。萧玦回回看回回笑,对沈清辞说:“你那个堂兄,如今倒学会拐弯抹角说人话了。”
沈清辞正低头缝一件夹袄,闻言头也不抬:“他从前也会说,只是不对你说。”
萧玦被她噎了一下,摸了摸鼻子,继续看折子。折子里说,雁门关外二百里已无胡骑踪迹,边民陆续迁回,新开了三个屯子。又说他今年冬天又犯了咳疾,太医院送来的药好使,已经大好。末尾果然又添了一句:“闻陛下近岁于暖阁种菜养花,臣心甚慰。”
萧玦拿着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才咂摸出“心甚慰”三个字的分量。沈渡这是拐着弯告诉他,听说你过得好了,我放心了。十年了,这是沈渡头一回说这样的话。
他把折子递给沈清辞看。她扫了一眼末尾那句,嘴角弯了弯,没说什么,将折子搁在膝头,继续缝她的夹袄。那袄子是给萧玦做的,靛蓝的粗布,絮了厚厚一层棉花。她说他冬日上朝穿的那些缎袍子不顶用,风一打就透,非要给他做件厚的。
萧玦起初嫌难看,说哪有皇帝穿粗布袄上朝的。她拿针鼻子敲了敲他的脑门:“你穿不穿?”
他便穿了。
入了腊月,京城又落了雪。暖阁的地龙烧得旺,沈清辞的腿疼比往年好了许多,偶尔还能扔掉木杖走上一小段。她便在暖阁前头的院子里多开了两垄地,冬天种不了菜,就搭了个棚子养花。月季修了枝,用草绳裹了根,等着来年再发。
除夕那日,宫里照例有宴。萧玦往年从不参加,都是让周德全去应付了事。今年他却换了件新袍子,对沈清辞说:“走,去宴上露个面。”
她正蹲在花棚里给月季松土,闻言抬起头来,手上还沾着泥:“我?”
“嗯。你是北境参谋司的沈司正,又不是见不得人。”
她想了想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,去屋里换了件干净衣裳。依旧是她惯常穿的青布衣裳,只是今日换了一根玉簪绾发。那簪子是萧玦前几日寻出来的,是当年她及笄时他送的,断过一次,被工匠修好了,接缝处嵌了一小片金箔。
宴上文武百官看见皇帝身边多了个女人,面面相觑,却谁也不敢多问。只有几个老臣认出了沈清辞的眉眼,脸色变了变,偷偷拿袖子擦眼睛。沈清辞目不斜视地坐在萧玦身侧,该吃吃该喝喝,偶尔和萧玦低声说几句话,旁若无人。
散宴后,萧玦问她:“怕不怕人说闲话?”
她走在廊下,靴底踩着新雪,咯吱咯吱响。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我这十年什么话没听过?还怕这个。”
上元节那日,京城果然热闹。
萧玦换了身常服,没带仪仗,只叫周德全远远跟着。沈清辞也换了件寻常衣裳,两人混在人群里,从宫城侧门溜了出去。街上花灯如海,人声鼎沸,卖糖人的、卖面具的、卖胭脂水粉的,挤得整条街水泄不通。
沈清辞站在街口,被满眼灯火晃得眯了眯眼。她许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了。北境的夜是黑的,只有巡夜的梆子和风声。如今这满街的红黄蓝绿涌到眼前来,竟让她有些恍惚。
萧玦牵着她的手,怕她走散了。两个人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,路过一个卖兔子灯的摊子,沈清辞停住了脚步。
那摊子上挂着一排兔子灯,红的白的粉的,画得歪歪扭扭,和当年那只一个样。她站在摊前看了半天,伸手挑了一只,回头问萧玦:“像不像你当年买的那只?”
萧玦看了一眼那只灯,兔子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,画得潦草,确实很像。他笑了:“比那只还丑。”
沈清辞瞪了他一眼,掏钱买了下来。她提着兔子灯走在人群里,灯火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的。萧玦走在她身侧,看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和眼角的细纹,忽然觉得这十年的光景,像是一场大梦。
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阿玦。”
他顿了顿脚步。她许久没这么叫他了。从前在雁门关那些日子,她要么叫他“萧玦”,要么什么都不叫,直接说事。如今这一声“阿玦”,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捞上来的,带着些生涩,却又妥帖。
“嗯?”
“我想去城楼上看看。”
萧玦的脚步彻底停住了。他看着她,她的目光平静,提着兔子灯站在人流里,像一尾逆流的鱼。满街的灯火映在她身后,将她的轮廓描得模糊而柔和。
他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穿过灯市,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。巷子尽头是那道城墙,守城的兵士认得周德全的牌子,放他们上去了。城楼上的风比街上大了许多,吹得兔子灯里的火苗东倒西歪。沈清辞将灯护在怀里,慢慢走到城垛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
底下是万丈红尘。京城的灯市铺展开去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,一直流到天边。街上的人小得像蚂蚁,密密麻麻的,热闹而遥远。
她扶着城垛站了很久。萧玦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不出声,也不上前。他知道她在看什么。十年前她就是从这样的城楼上跳下去的。下面没有软兜,没有大夫,只有冰冷的石板地和满门抄斩的绝望。
“那日也是上元。”她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城楼上挂满了灯,和底下一样好看。我站在这里往下看,心里想的是——萧玦,你今日坐在大殿里,可曾听见我唤你?”
萧玦走上前,站在她身边。风灌进他的袖口,冷得刺骨。他伸手握住了她扶着城垛的手,将她的手从冰凉的砖面上拉下来,攥在自己掌心里。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那日我在大殿里坐了一整夜,耳边一直响着你的声音。后来每一年上元,我都来这儿站着,想着你站过的地方,吹着你吹过的风。”
她转过头来看他。兔子灯的暖光映在她脸上,将那些风霜的痕迹都抚平了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伸手摸了摸他鬓边的白发,忽然笑了。
“阿玦,你老了。”
他攥着她的手,也笑了:“你也老了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她说,“谁也别嫌谁。”
她将手里的兔子灯举起来,在城垛上放稳。风把灯吹得晃晃悠悠的,那只歪耳朵兔子在灯火里转来转去,像在跳舞。她退后一步,靠在萧玦肩上,看着那盏灯。
“从前那盏灯烧了。”她说,“赔你一盏新的。”
萧玦低下头,将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蹭着他的下颌。他闭上眼,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桂花香。远处灯市传来喧闹的人声和锣鼓声,近处只有风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。
“阿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家吧。”
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,伸手将那只兔子灯提起来。两个人转过身,慢慢往城楼下走。阶梯窄而陡,她走得慢,一手提着灯,一手扶着墙。萧玦走在她前面半步,伸着手等她。她走到他身边时,将手搭在他掌心里,两个人在窄窄的台阶上并肩往下走。
灯市的光从巷口漫进来,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长长的,拖在青石板上。
远处有人放起了烟火,满天的火星子簌簌落下来,像一场金色的雪。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一眼,笑着说:“明年还来看。”
萧玦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好。明年还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