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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急报 萧玦是在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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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玦是在七月的尾巴上接到京城急报的。
那日他正蹲在院子里帮她修那扇歪了半年的院门。木门轴磨得只剩一半粗,他削了根新轴往里敲,敲了半天不得要领,弄得满头汗。她坐在檐下择豆角,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,也不出声,就那样看着,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。
周德全几乎是跑着进来的,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递,脸色白得像纸。萧玦接过信拆开,扫了一遍,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,只是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,搁在膝头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黄河决堤,淹了三个州府。”他把信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,才慢慢说,“户部说赈灾的银子不够,请朕……请我回去调拨。”
她择豆角的手停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那几只羊在坡上咩咩地叫。萧玦低头看着手里的信,过了会儿才说:“我明日动身。”
她没接话,将手里那把择好的豆角搁进竹篮里,站起来往灶房走。走到一半又停下来,没回头,声音平平的:“吃了晚饭再收拾。”
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。粟米粥、烙饼、一碟子腌萝卜。萧玦吃了两张饼,喝了两碗粥。她只喝了半碗便搁下了筷子,坐在对面看他吃。灶台上的油灯跳了跳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微微晃着。
吃完饭,她起身去收拾碗筷,被他按住了手。
“阿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她抬起头来看他,目光平静。这句话他从前说过一次,那次她拒绝了。这一次她看了他很久,比上回更久,久到灶台上的灯芯烧出了一截焦黑的头,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我跟你回去。”她说,“但你得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不许再把我关在宫里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字地清楚,“我回去,是以沈清辞的身份回去,不是以你妃嫔的身份。我住哪儿、做什么,我自己定。旁人说什么,你挡着。”
萧玦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里有无奈,有心疼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住我御书房后头那个暖阁,从前你就爱在那儿躲懒。旁人问起来,就说朕请了个北境来的女官,帮着整理边关军务。也不算胡说,你比朝中那些枢密院的官儿都懂。”
她嘴角弯了弯,没再说什么,将碗筷收进灶房去了。
第二日一早,车驾启程。沈渡送到关外,立在长亭边,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模样。萧玦上了车,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清辞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,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腿边搁着一只包袱,里头是那半块玉珮和她这些日子做的几件粗布衣裳。
萧玦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十年的路,像是走完了。
回程走了二十天。她大多数时候在车里坐着,偶尔下车走几步。腿还是跛,但她不肯在人前拄杖,便走得慢些,一步一步的,却很稳。萧玦也不催,就陪着她慢慢走。有时候走着走着,她会伸手拽住他的袖口,借一点力。他便将手臂微微曲起来,让她能搭得舒服些。
到了京城那天是傍晚。车驾入城门时,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。十年了,京城还是老样子,街市上人来人往,暮色里亮起一盏盏灯。她看了很久,放下帘子时面色如常,只是指尖微微有些发凉。
萧玦握住了她的手。
进了宫,他没有让她从正门走,而是绕到西侧角门。周德全早已安排好了,一路寂静无人,只几盏宫灯引路。暖阁收拾得干净,窗明几净,炕上铺着新褥子,案头摆着一方新砚台。她走进去,四下看了看,目光落在窗台上搁着的一只旧木匣上。
那是她从前装首饰的匣子。后来她走了,里面的东西都随她去了,匣子却一直收着。萧玦不知什么时候命人取了出来,搁在这里。
她走过去,打开匣子。里面是空的,只在匣底压着一枝干透了的桂花。去年秋天她放在那块饴糖里的,他竟留了一枝。
她拿起那枝桂花,转过身来看着萧玦。他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有些局促地看着她。
“你忙你的去吧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闷,“明日还要早朝。”
萧玦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门合上后,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慢慢远去,一步一步的,很稳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看见他走过庭院,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。他忽然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,朝暖阁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她没躲,就那样站在窗后,隔着半扇窗纸看他。他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走了。
第二日早朝,萧玦下旨拨银赈灾,命户部即日调拨。又下了一道旨意,说北境边务繁剧,着设北境参谋司,简派专人料理。群臣不知这个“专人”是谁,只知道那日起,御书房后头的暖阁里便多了个身影。
那身影有时候出现在御书房里,站在案边翻看军报,偶尔提笔批注几行,字迹遒劲,比萧玦的字还多几分杀伐气。有时候出现在御花园里,拄着一根不起眼的木杖,慢慢走着,身后远远跟着个举伞的小太监。有时候出现在城楼上,扶着石栏看远处的西山,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,猎猎作响。
宫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,说这位“沈司正”来历不明,也不知是什么来头。只有周德全知道,每次那位沈司正出现在御书房时,陛下的眉头都会松开一些,批折子的朱笔也拿得稳了。有一次他进去添灯,看见陛下和沈司正隔着一张案各坐一头,各看各的折子,偶尔抬头对视一眼,什么话也不说,又各自低下头去。
那画面安安静静的,却让周德全莫名觉得眼眶发热。
入秋那天,沈清辞在暖阁外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。她让内侍从后山移来的,手指粗的一棵苗,根上裹着土。她蹲在坑边,亲手培土、浇水,弄得满手是泥。萧玦下朝后过来,看见她正蹲在那儿,伸手把她脸上的泥点子擦了擦。
“种这个做什么?”
“枣树长得快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,“三年就能结果。到时候我摘了给你做枣泥糕。”
萧玦看着那棵光秃秃的小树苗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宫墙下等他下朝时,总爱指着道旁的花木说,阿玦,咱们也在院子里种一棵吧。他总说好,却从没种过。
如今她种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伸手替她拍掉肩上的浮土,“三年,我等得起。”
她抬起头来看他,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眼角的细纹都映得温柔了。她笑了一下,很浅的一个笑,嘴角微微弯起来。
“等得起就好。”她说,“咱们有的是时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