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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安家 萧玦在雁门 ...

  •   萧玦在雁门关住了下来。

      起初他说要住行辕,沈渡二话不说,将守将府正院腾了出来,自己搬到了偏院。萧玦看了一眼那正院,比他御书房的偏殿还小,炕上铺着粗毡,窗纸是新换的,院里那棵老槐树刚抽了新芽。他什么也没说,把带来的东西往屋里搬。周德全指挥着随行的小太监们铺陈被褥、安放妆奁,忙得脚不沾地,一边忙一边抹汗,心想陛下这哪里是巡边,分明是安家了。

      第二日萧玦便去了后山。

      还是那条路,三里地,他如今走熟了。路过一片坡地时,看见几垄菜畦,种着白菜和萝卜,畦边歪歪斜斜地扎着篱笆。再往前是一片草甸子,几只羊散在坡上吃草,一个半大的小子坐在石头上吹笛子,笛声断断续续的,不成调子。

      那小子看见他,跳起来就要跪。萧玦摆了摆手,问:“这羊是谁家的?”

      “沈姑姑家的。”小子指了指后山的方向,“她腿不好,我替她放。”

      萧玦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到了院门口,看见她正蹲在院角修那架纺车,木杖搁在手边,额上沁着一层薄汗。听见脚步声,她头也没抬:“来了?帮我把那个楔子递过来,松了。”

      他蹲下身,从地上捡起那枚木楔子,递到她手里。她接过去往纺车的轴孔里敲了敲,又用拇指试了试松紧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然后她撑着木杖站起来,看着他今日穿的一身靛蓝常服,没有龙纹,没有玉佩,袖口还沾着方才路上蹭的灰。

      “你这是……”

      “入乡随俗。”萧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,“周德全说我穿成那样站在院子里像根柱子,我便换了。”

      她嘴角动了动,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却实实在在的,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,荡开一圈涟漪。

      “进来吧。今日蒸了窝头。”

     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。萧玦每日清晨从守将府过来,走三里地,在她院里吃早饭。有时候是粟米粥,有时候是杂面窝头,偶尔她兴致来了会烙几张饼,虽然常常烙得一边焦一边生,他也照吃不误。吃完了他便帮她干活,劈柴、挑水、修篱笆,笨手笨脚的,常常被她嫌弃。有一次他劈柴时把斧子甩飞了,差点砍到院里的枣树,她拿着木杖追了他半个院子,骂他“还不如个七岁娃娃”。

      周德全每隔两日来送一次折子,萧玦便坐在她院里的石墩上批。她也不避,就在一旁洗衣、择菜、织布,各做各的事。偶尔他对着折子皱眉,她便头也不抬地说一句:“喝口水再想,眉头拧成疙瘩了。”他便端起碗来喝一口,眉头果然松了些。

      有一回沈渡来了,站在院门口看见这幅光景,愣了好半天。萧玦坐在石墩上批折子,沈清辞在檐下织布,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,偶尔说一句话,有时一句都不说,却莫名地让人觉得踏实。沈渡站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后来周德全悄悄告诉萧玦,说沈渡回去后一个人喝了一壶酒,喝着喝着笑了,骂了一句“他娘的”。

      萧玦听了,只是笑了笑。

      北境的夏天来得迟,但来了便热得痛快。草甸子上的花全开了,紫的黄的白的,铺得漫山遍野。有一日傍晚萧玦从关外回来,手里攥着一把花,是从路边随手摘的,蔫头耷脑的。他递给她时有些不好意思,说“路上看见的”。

      她接过来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你从前也这样,上元节给我买兔子灯,也是随手一指,结果买了个最丑的。”

      萧玦想了想,好像确有其事。那兔子灯画得歪歪扭扭的,耳朵还缺了一只。她嫌弃了一整晚,后来却把它挂在了寝殿的帐钩上。

      “那盏灯呢?”他问。

      她低头理着花枝,过了会儿才说:“烧了。走的那天,什么都烧了。”

      萧玦没再问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纺车吱呀吱呀地转着。夕阳从院墙外斜斜照进来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挨得很近。他伸出手,试探着覆上她搁在膝头的手。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抽开。

      又过了些日子,她的腿疼得厉害,连木杖都撑不住。萧玦头一回见她疼成那样,脸色煞白,额上的汗把鬓发都打湿了。他急得要去叫随行的太医,被她拽住了袖子。

      “不用。”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老毛病了。沈渡那儿有药酒,你帮我拿来。”

      萧玦跑了一趟偏院,从沈渡手里接过药酒时,沈渡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。他什么也没解释,抱着药酒跑回来,蹲在她膝前。她已经卷起了裤腿,露出左边小腿上一道长长的疤,从膝弯一直延伸到脚踝,暗红色的,扭曲着,像一条蜈蚣。

      萧玦倒了些药酒在掌心,搓热了,覆上那道疤。她的身子绷了一下,随即慢慢松下来。他的掌心粗糙,力道却拿捏得仔细,从膝弯慢慢揉到脚踝,反复了许多遍,直到药酒渗进去,皮肤微微发烫。

      “从前跳下去的时候,骨头戳出来了。”她垂着眼,看着他的手,声音很平静,“沈渡找了五个大夫,都说要截。他不肯,硬是留着。后来骨头长回去了,可每逢阴天就疼。”

      萧玦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揉着。他低着头,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。掌下的那道疤粗粝,硌着他的掌纹。他想起城楼下那块换了的地砖,想起砖缝里洗不净的暗红,想起那些年他站在那块地上觉得脚底发烫的夜。

      “我该早些来的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。

      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“便不晚。”

      他抬起头来,看见她正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她伸手,指尖碰了碰他的眼角,那里有湿意。她没说什么,只是将手搁在他肩上,轻轻地。

      药酒揉完,她靠在炕上歇着,他坐在炕沿。暮色从窗纸外漫进来,屋中渐渐暗了,谁也没去点灯。她忽然开口:“你上回说,要我把那个阿玦找回来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他还在么?”

      萧玦想了想,伸手握住她的手,将她的指尖按在自己胸口。隔着一层衣料,心跳沉稳地传过来。

      “在。”他说,“一直在。”

      她没说话,手指在他胸前蜷了蜷,轻轻攥住了一小片衣料。黑暗中他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匀了,像是睡着了。他没有动,就那样坐着,听着院外的风声和她浅浅的呼吸声,觉得这十年里那些空对着白烛的长夜,都在这一刻有了着落。

     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,清辉从窗纸里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。萧玦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上元夜,她站在满街花灯底下冲他笑的模样。

      那时的她,也是这样好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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