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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甜甜的 萧玦一夜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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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玦一夜没睡。
守将府的炕烧得太热,他翻来覆去烙饼似的,索性披衣坐起来。窗外是雁门关的夜,风声里夹着更鼓和巡兵的甲片声,偶尔有几声梆子响,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他想起她说的话——“疼得睡不着的夜”。她在这间屋子里熬了十年,那些夜里她都在做什么?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,坐在黑暗里,数着更鼓等天亮?
天蒙蒙亮时周德全蹑手蹑脚进来,见皇帝坐在炕上发呆,吓了一跳。萧玦让他去弄些东西来,周德全听完吩咐愣了半天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陛下要……饴糖?”
“还有桂花。干桂花,有没有?”
周德全满头雾水地出去了。雁门关这种边陲之地,哪来的桂花。他跑遍了关内几条街,最后从一个南边来的货郎担子上翻出一小包陈年干桂花,又去粮铺买了半斤麦芽糖。回来时萧玦已经自己梳洗好了,站在院子里看天。北地的天高远辽阔,蓝得发黑,几只鹰在远处山脊上盘旋。
萧玦接过东西,揣在袖中便往外走。周德全要跟,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清晨的北境冷得刺骨,地上结了一层薄霜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萧玦沿着昨夜的路往北走,三里地,他走得很快。远远看见那两棵歪脖子枣树时,他忽然慢下了脚步。
院门虚掩着,没有闩。
他推门进去,看见她蹲在院子里,面前摆着一只木盆,正在洗衣裳。袖子挽得高高的,露出一截瘦白的小臂,腕上那只银镯还在,磨得锃亮。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来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低下头去继续搓衣裳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萧玦在院子里站着,有些手足无措。他这辈子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——从前是皇子,后来是太子,再后来是皇帝,走到哪里都有人跪迎。如今他站在一个农家小院里,看着一个洗衣裳的女人,竟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。
她将最后一件衣裳拧干,搭在院角的绳子上。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然后她直起身,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,看着他。
“吃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她转身进了屋,片刻后端出一碗粥。粟米粥,稠稠的,冒着热气。旁边搁着一碟咸菜,腌得发黑,切得细细的。萧玦接过来,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,低头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她也在对面坐下来,端着自己那碗粥慢慢喝。两个人就那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安安静静地吃早饭。晨光落在院子里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左一右铺在地上。
萧玦喝完了粥,将碗放在膝上,看着她。她垂着眼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忽然从袖中掏出那包干桂花和麦芽糖,放在她面前的石阶上。
“昨天那块糖化了。”他说,“我……让人重新买了些。还有桂花,不知道是不是你喜欢的那种。”
她看着那包桂花,伸手拿起来,解开纸包凑近闻了闻。隔了年的桂花香气很淡,若有若无的。她闻了一下,忽然别过头去,许久没有转回来。
萧玦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晨风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起来,又落下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转过头来,眼眶有些发红,但脸上是平静的。
“你会做桂花糖吗?”她问。
萧玦摇头:“不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她站起身,往灶房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那根木杖倚在门边,她没有拿。萧玦注意到她走路时左腿微微有些跛,步子很慢,却走得稳。
他跟在她身后进了灶房。灶膛里生了火,她往锅里添了半瓢水,将麦芽糖掰碎了放进去。然后她把桂花递给他:“你闻着味儿,等糖化了就把桂花撒进去,搅匀了就成。”
萧玦接过那包桂花,站在灶台前,手足无措得像个小徒弟。她靠在灶台另一侧,抱着手臂看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极浅,转瞬即逝,可他看见了。
他盯着锅里的糖水,看着它从浑浊慢慢变得透亮,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。桂花的香气漫上来,甜丝丝的,混着灶火的暖意。她伸手递给他一只木勺:“搅。”
他接过来搅了几下,她在一旁说:“太慢了,再快点。”他便加快了手速,糖浆在锅里打着旋儿,桂花碎末均匀地散开。她点了点头:“成了。”
熄了火,她把糖浆倒进一只粗陶碗里,搁在窗台上晾着。然后她转过身来,靠着灶台,看着他。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她脸上,光影明明灭灭的。
“萧玦。”她叫他名字,声音轻轻的,“你昨夜说,要留下来。”
他点头。
“你是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粗糙,指节有些变形,是常年劳作加上旧伤落下的毛病。她将两只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在灶火的光里摊开。
“你看这双手。”她说,“早就不是当年给你研墨的那双手了。我如今会劈柴、挑水、洗衣、做饭,会修屋顶,会赶羊,会给自己扎针止疼。这十年,我活成了另一个人。”
萧玦走过去,伸手握住她摊开的掌心。她的手很凉,被他攥住时微微缩了一下,但没有抽回去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低头看着交握的手,她的指节硌着他的掌心,“朕这十年也活成了另一个人。从前那个三皇子,会笑,会上元夜陪你猜灯谜,会攒半年俸银给你买砚台。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,不会笑了,不会猜灯谜了,每年上元夜都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到天亮。”
她抬起头来看他,眼眶里的水光这一次没有压下去。
“朕把那个阿玦弄丢了。”他看着她,声音很低很低,“你能帮朕把他找回来么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。很轻,像一只倦鸟落下来。萧玦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洇湿了肩头的衣料,一小片,慢慢地扩大。他抬起另一只手,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后脑上,指间是她松散的头发,粗粗的,带着皂角的味道。
灶上的余火慢慢暗下去,窗台上那碗桂花糖在晨光里凝成了琥珀色。院子里,两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,将刚搭上去的衣裳荡得微微摇晃。
过了很久,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:“你胡子扎人。”
萧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一次是真的笑了,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笑,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他低下头,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蹭了蹭,故意让短须扎她的发。
“那朕回去就剃了。”
她从他肩上抬起头来,眼角还湿着,却瞪了他一眼:“你自称什么?”
“朕。”
“嗯?”
“……我。”
她看着他那副模样,嘴角弯了弯,又很快收住。她转过身去,端起窗台上那碗桂花糖,拿筷子挑了一小块,递到他嘴边。
“尝尝。”
萧玦张嘴含住那块糖,甜味在舌尖漫开,桂花的香气幽幽地钻进来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上元夜,她也是这般,从卖糖人的摊子上挑了一块最大的,举到他嘴边让他先尝。
他含着那块糖,看着她。她站在灶台边,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十年风霜在她眉眼间留下了痕迹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像上元夜的灯。
“甜么?”她问。
“甜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很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