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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归来 门开得很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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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开得很慢。
木轴转动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,像一声拖长的叹息。门缝里先透出光,然后是人。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,头发松松挽着,用一根木簪别住。手里还攥着没缝完的布片,针别在衣襟上,线拖了半尺长。
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黄的晕。萧玦看见她的脸,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十年。她瘦了,颧骨比从前明显,下巴尖了,眼尾有了细细的纹路。可那双眼睛没变,还是那样亮,像淬过火的刀锋,冷冷地看过来时,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剖开了,五脏六腑摊在她面前,无处遁形。
她站在门里,他站在门外,中间隔着一道门槛,竟像是隔了整整十年。
“阿辞。”他唤她。
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又滚,出口时轻得像一缕烟。
她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针还别在衣襟上,风把线吹起来,晃悠悠地飘着。过了很久,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沾满黄泥的靴子,又看了看他身后远处周德全举着的灯笼,然后侧身让了半步。
“进来吧。外头冷。”
声音很平,像是招呼一个路过的陌生人。萧玦跨过门槛,走进院子里。院子不大,收拾得干净,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,墙角堆着劈好的柴。靠墙有一架纺车,上面还搭着半匹没织完的粗布。她方才就是在缝这个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跟着她进了屋。屋里陈设简单,一炕一灶,一张矮桌,两把竹椅。墙上挂着一张旧弓,弦已经松了,旁边倚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。他看见那根木杖,喉咙紧了紧。
她的腿。
他想起城楼的高度,想起那些血。沈渡说旧伤阴天便疼。什么旧伤,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,能活着已是奇迹。
“坐吧。”她指了指竹椅,自己在炕沿上坐下,拿起方才搁下的布片继续缝,针线在她手里起起落落,动作利落,像是做了千百遍的事。
萧玦在竹椅上坐下,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。屋中安静得只听见针穿过布料的窸窣声,灶上坐着一壶水,咕嘟咕嘟地响。
他看着她。她就那样低头缝补,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,露出瘦削的下颌和颈间一道淡粉色的旧疤。他想起从前她的脖颈白皙丰润,他总爱从背后搂着她,把脸埋在那里。如今那道疤横亘着,像一道无法跨越的裂谷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。想说的话太多,堵在喉咙里,反而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她缝完最后一针,用牙咬断线,将补好的衣裳叠起来放在一旁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让他心慌。
“你是以皇帝的身份来的,还是以萧玦的身份来的?”
他怔住了。
她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极淡,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便收回去,像是已经很久没笑过,生疏了。“若是皇帝,我该跪。若是萧玦——”她顿了顿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裳,“那便不用跪了。”
萧玦从袖中取出那只木匣,打开来,将那两半玉珮拼在一起,放在矮桌上。烛火映着拼合的玉兔,那道裂痕清晰可见。
“沈渡送来的。”他说,“朕……我收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玉,目光没什么波动:“他多事。”
“是我欠你的。”
“你不欠我什么。”她站起身,拎起灶上的水壶,往一只粗陶碗里倒了热水,推到他面前。动作自然得像是这十年他们一直这样过日子。“沈家的事,你是有苦衷的。我后来想明白了。”
萧玦猛地抬头看她。
她倚在灶台边,双手抱臂,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在审视,也像在打量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。“先帝拿沈家满门威胁你,你若是不办,沈家死得更惨。你办了,至少还能保下沈渡和几个旁支。你让我跳城楼,是想让我假死脱身,你早就在城楼下备了软兜和大夫,对不对?”
萧玦的呼吸重了。他攥着那只粗陶碗,指节发白。
“你都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摇头,“我跳下去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。我以为你要我死。后来沈渡把我救回来,养了半年才能下地。他告诉了我一些,我自己又想了一些。你每年拨给北境的银子,太医院送来的药,还有黑石口那道墙——沈渡说是你授意他修的,用沈家的旧法子。”
她顿了一下,目光移向别处:“我想了十年,才把那些事想明白。”
萧玦放下碗,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站起来,朝她走过去。她没动,就那样靠着灶台看他走近。他停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,低下头,看见她握着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声音很低,“你想明白了,所以呢?”
她抬起眼来看他,烛火在她瞳仁里跳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不恨你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可我也没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萧玦,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年,一个人熬过了无数个疼得睡不着的夜。你坐在龙椅上,有太医、有宫人、有满朝文武。我只有沈渡偶尔来看看我,带些药和米面。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?”
他哑口无言。
她看着他,目光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,很快便压了下去。她伸手从灶台上拿起一块东西,递到他面前。是一块饴糖,用油纸包着,已经有些化了。
“你从前爱吃这个。”她说,“去年秋天沈渡进城,我让他捎的。放了大半年了,也不知道坏了没有。”
萧玦接过那块糖,握在掌心里。糖被灶火烤得温软,黏黏地贴在掌纹里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块糖,忽然觉得眼眶发烫。
“阿辞。”他唤她,声音里带着压了十年的东西,像洪水终于漫过了堤坝,“你跟我回去。”
她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“这里就是我的家。”她说,“我走不动了,萧玦。不只是腿,还有这里。”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,“我走不回那座宫城了。”
萧玦上前一步,伸手握住了她按在心口的那只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节粗粝,掌心有薄茧,是常年劳作留下的。他攥着那只手,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。
“那朕就留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北境不是有行辕么,朕不走了。”
她愣住了,抬起头来看他,像是没听懂他的话。
“你疯了。”她说,“你是皇帝。”
“皇帝也可以不当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,像当年在上元灯会上看她的模样,“阿辞,朕这十年坐在龙椅上,每一天都在悔。悔自己为什么没想得更周全些,悔为什么没能护住你,悔为什么没在城楼下接住你。朕有万里江山,可这江山里没有你,朕坐着有什么意思?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灶上的水又咕嘟咕嘟地响起来。窗外有风掠过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院外远处传来更鼓声,是雁门关的巡夜兵换了岗。
她抽回手,背过身去,面朝着灶台站了很久。萧玦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,灶火的光映在她背上,把那道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你容我想想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你先回去。明天再说。”
萧玦看着她单薄的背脊,想伸手去揽,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。他退后一步,将那只粗陶碗端起来,把已经温了的水一口饮尽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明天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走到门边时又停住,回头看她。她仍背对着他站着,一只手撑着灶台,肩膀微微塌着。烛火将她的轮廓勾成一幅剪影,像他记忆里那些年她站在宫墙下等他下朝的模样。
“阿辞。”他轻声说,“明日我来的时候,你还在么?”
她没有回头,过了很久才答了一个字。
“在。”
萧玦拉开门,走进了北境的夜色里。风迎面扑来,带着雪意。他仰起头,看见满天星子亮得耀眼,像许多年前上元夜的灯。
他攥紧了袖中那只木匣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身后那扇木门轻轻合上了,传来门闩落下的声响。他听着那一声响,忽然笑了。
十年。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声门闩。
不是关上的,是等他再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