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巡北 萧玦下旨北 ...
-
萧玦下旨北巡那日,朝野震动。
折子雪片似的飞上来,有谏阻的,有质疑的,有引经据典说天子不可轻离京师的。萧玦一概留中不发,只将禁军统领叫来,命其挑选三千精骑随驾。又命户部调拨粮草,沿路州府预备行辕。前后筹备不过半月,仪仗便已齐备。
临行前一夜,周德全伺候他更衣时,忍不住多了一句嘴:“陛下,北境苦寒,龙体要紧……”
“你若是怕冷,便留在京城。”
周德全立刻跪下了:“奴才不敢。奴才只是想着,陛下这十年来连京郊都没出过,如今忽然要走这么远的路……”
萧玦系好中衣的带子,在铜镜里看了自己一眼。镜中人已非少年,眼角有了纹路,下颌蓄了短须,唯有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,黑沉沉的,底下压着东西。他想起当年沈清辞总爱伸手来揪他的胡子,说阿玦你留胡子做什么,显老。他便剃了,第二日上朝时满朝文武都偷着看他,以为皇帝中了邪。
“朕有十年没看过北境的雪了。”他说。
周德全不敢再劝。
队伍出京那日是个晴天,百官送至城外长亭。萧玦坐在銮驾里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身后绵延数里的仪仗,忽然觉得有些荒唐。十年前他送沈渡去北境时,只给了一辆囚车、一队押解兵。如今他自己去北境,却要带三千精骑、文武随行。
车驾行了十余日,过真定府,入山西境内。越往北走,天色越沉,道旁的树也越发稀疏。进入太行山脉后,山路窄得仅容两骑并行,銮驾便换成了轻车。萧玦索性弃车骑马,禁军统领急得满头是汗,他却只说了句:“沈清辞十四岁就跟着沈家军翻过这座山,朕总不能连她都不如。”
这话传出去,随行的大臣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接。
过雁门关那日是个黄昏。残阳如血,将关隘的飞檐翘角镀上一层暗红。萧玦远远便望见关门大开,两侧立着两列黑甲军士,旌旗猎猎,上书一个“沈”字。
他勒住了马。
那面旗他认得。沈家军旧制,黑底红字,旗角绣一只银狼。当年沈老将军在世时,这面旗插在哪,胡骑便不敢近哪。后来沈家倒了,旗也被收了,他登基后曾想过重新赐旗,犹豫再三,终究没有下旨。
如今它又竖起来了,在北境的残阳里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一个高大身影立在关前。那人披着玄铁甲,腰间佩刀,面容被十年的风霜磨得粗粝,眉眼间却仍能看出沈家人的轮廓。他看见萧玦的马近了,没有跪,只是抬手行了个军礼,动作利落,甲片撞得铮然作响。
“雁门侯沈渡,迎陛下。”
声音硬邦邦的,像石头砸在冰面上。
萧玦翻身下马,脚踩在关前的石板地上,靴底沾了黄土。他比沈渡矮了半个头,仰着头看他时,忽然想起当年在宫中最后一次见这个人的样子。那时沈渡被绑在殿外,嘴里塞着布,满脸是血,看见他出来便死死盯着他,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。
十年过去,刀锋还在,只是收进了鞘里。
“沈卿辛苦。”萧玦说。
沈渡没接话,只侧身让开路。萧玦从他身边走过时,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,混着铁甲的铁腥气。他脚步一顿,低声问:“她……还用药?”
沈渡的脚步也停了。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旧伤,阴天便疼。”
萧玦没有再问,抬步进了关。
雁门关的夜来得很急,暮色一沉,寒气便从四面八方渗进来。萧玦被安排在关内的守将府中歇息,屋中陈设简陋,炕烧得滚烫,窗纸是新糊的。周德全忙着铺被褥、点炭盆,嘴里不住地嘟囔着“这地方怎么能住人”,萧玦却只是坐在炕沿上,盯着墙角发愣。
那墙角放着一只旧木箱,箱盖上搁着一方砚台。砚台是端石的,角上磕了一块,旁边搭着一支用得只剩半截的墨锭。
他走过去,拿起那方砚台翻过来看。砚底刻着两行小字,已经被墨浸得模糊了,但仍能辨认出那熟悉的笔迹——
“阿玦赠,岁在甲午。”
是他送她的那方端砚。当年他攒了半年俸银买来的,她及笄那年的礼物。后来她进宫了,这砚台也该跟着进了宫,怎么会在这里?
他转头看向门口。沈渡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,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她在哪?”
沈渡看了他很久,久到炭盆里的火噼啪爆了一声。然后他抬手,往北面指了指。
“后山。往北走三里,有个猎户的院子。”
萧玦拔腿便往外走。
沈渡没有拦他,只在背后冷冷地说了一句:“她未必肯见你。这十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,陛下心里有数。你若只是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,看完了便走,那便不必去了。她不需要人可怜。”
萧玦的脚步顿在门槛上。
他背对着沈渡,沉默了很久。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屋里的烛火东倒西歪。周德全在后头吓得大气不敢出,手里攥着那件准备给皇帝披上的狐裘,不知该不该上前。
“朕欠她的,何止一个可怜。”萧玦终于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沈渡,你恨朕,应当的。可她若是恨朕,当年便不会让黑石口那道墙修起来。你替朕守了十年北境,她替朕守了什么,你比朕清楚。”
沈渡没说话。
萧玦转过身来,看着他:“朕只问一句——她这些年,过得好不好?”
沈渡与他对视,那双粗粝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,最后归于平静。
“你自己去看。”他说,“好不好的,你长着眼睛。”
萧玦裹紧了身上的大氅,抬脚迈进北境的夜色里。风从关外灌进来,带着草原上冰雪初融的凛冽气息,刮在脸上像刀割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走,周德全举着灯笼在后面追,被风吹得踉踉跄跄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点昏黄的灯火。是一座低矮的土坯院子,院墙用碎石垒成,门口种着两棵歪脖子枣树。院里亮着灯,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,微微佝偻着,像是在缝补什么。
萧玦在院门外站住了。
那影子动了一下,似乎抬起头来。风把窗纸吹得哗哗响,灯火晃了晃,没有灭。
他抬起手,叩了叩那扇歪斜的木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