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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北雁 入夏时分, ...

  •   入夏时分,北境来了人。

      萧玦正在御花园里看新贡的荔枝。岭南进贡的,用冰船一路运来,到京城时叶子上还凝着霜。他记得沈清辞从前最爱吃荔枝,有一年他得了赏赐,舍不得吃,全给她留着,她一口气吃了两斤,第二日嗓子便哑了,说话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鹤。他笑她,她便恼了,拿荔枝核砸他,砸得满地滚。

      如今荔枝摆在他面前,一颗颗红艳艳的,他却没了剥开的兴致。

      周德全踮着脚凑上来禀报时,萧玦正将一颗荔枝在指间慢慢转着。听到“北境来人”四个字,他手一顿,荔枝滚落在地,骨碌碌转了几圈,停在台阶缝里。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“回陛下,是雁门侯遣来的信使,说是奉侯爷之命,特来献捷报。人就在宫门外候着。”

      萧玦沉默了片刻,将手在帕子上慢慢擦净:“宣。”

      来人是个黑瘦的年轻人,甲胄上还沾着北地的泥点子,风尘仆仆地跪在阶下,双手将一封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函举过头顶。周德全接过来验了封,递到萧玦手中。

      信封极厚,打开来却是两样东西:一份是沈渡的请功折子,写得中规中矩,说去岁北狄内乱,边军趁势收拢了散落在草原上的几支游骑,扩了三个千户所,如今雁门关外二百里内再无胡骑踪迹。另一件却是一个小小的布包,粗麻布裹着,用一根草绳扎紧,外头没有署名。

      萧玦将布包拆开,里面是一只木匣,匣中铺着干透的松针,松针上躺着一块玉。

      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
      那玉的质地极差,青白色的底子上布着杂纹,雕工也粗,是一只蜷着身子的兔子,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,像是没雕刻完。和他袖中那半块玉珮的材质一模一样,连那粗糙的走刀都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
      他伸手去拿,指尖微微发颤。将那块玉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“玦”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匕首尖随手划的。

      这是他的字。

      当年他雕那只玉珮时,曾对着剩下的边角料顺手刻了个“玦”字,后来嫌难看便扔了。沈清辞竟将它捡了回来,重新雕了只兔子,一直留着。

      “信使还带了什么话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      那信使伏在地上答:“侯爷只让小人带一句话——‘雁门侯说,此物是早年拾得,原物归主,自此两清。’”

      自此两清。

      萧玦握着那只木匣,许久没有说话。殿外蝉鸣聒噪,日头明晃晃地照着,他忽然觉得眼前发黑,整个人像是被人从万丈高楼上推了下去,失重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,却连一声都喊不出来。

      她没死。

     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脑中的混沌。沈渡不会无缘无故送这个东西来,更不会说什么“原物归主”。这玉是他亲手雕的,给了沈清辞,她戴在身上从不离身,跳城楼那日他命人搜遍尸身也没找到。他以为丢了,或是被什么人趁乱拿走了。如今沈渡将它送来,又是在这样的时节,这样的政局之下。

      沈渡在告诉他:人活着。

      可沈渡又不肯直说,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,用一只木匣、一块玉、一句“两清”来传信。这是在试探他的心意,也是在赌。赌他对沈清辞还有没有那份心,赌他这十年来的悔恨是不是做戏。

      若是他今日收了这玉,一言不发,那便真是两清了,从此桥归桥路归路。若是他追问,那便是承认自己欠了沈家的,沈渡手里便有了拿捏他的筹码。

      好一个沈渡。

      萧玦慢慢将木匣合上,放在案头。然后他看着那信使,平静地开口:“回去告诉你们侯爷,东西朕收下了。他镇守北境十年,劳苦功高,朕心甚慰。问他还想要什么赏赐。”

      信使叩头道:“侯爷说了,他什么都不要,只求陛下一样恩典。”

      “什么恩典?”

      “陛下见着这木匣里的东西,自然明白。”

      萧玦看着他,目光沉沉,半晌没有作声。殿中静得能听见檐角滴水的声音,一滴一滴,砸在石阶上。周德全站在旁边,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。他服侍萧玦十年,从未见过皇帝露出这样的神情——像是一团死灰里忽然迸出一星火,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,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,面上却还要维持着帝王的体面。

      “朕知道了。”萧玦终于开口,声音很稳,“你远道而来,先去歇着。朕有旨意,明日你带回去。”

      信使退下后,萧玦独自在御书房坐了很久。他打开木匣,取出那只玉兔,在掌心慢慢转动。窗外蝉声聒噪,日影从台阶上一点点挪过去,暮色漫上来时,周德全进来掌灯,被他挥手退了。

      黑暗中他点了一支白烛,将玉兔放在烛光下细看。那兔子的耳朵尖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像是摔过又被人修补起来的。他想起那日城楼下的血,想起砖缝里洗不净的暗红,想起那些年他对着半块玉珮说的那些话。

      她活着。

      这十年他在空殿里燃了无数支白烛,对着半块碎玉说了无数句“朕后悔了”。他以为那些话都散在风里了,如今才知道,风或许吹到了北境。

      雁门关外二百里无胡骑。黑石口的天险被修成了铁壁。沈渡六年不曾要朝廷一文钱。

      她在那里。

      萧玦闭了闭眼,将那只玉兔贴在额头上,冰凉的玉石硌着眉心,像她从前发脾气时拿手指戳他脑门的力道。

      “阿辞。”他低声说。

      窗外起了风,烛火晃了晃,没有灭。

      第二日早朝后,萧玦下了一道旨:加雁门侯食邑三百户,赐金帛,另拨内帑银十万两,专用于北境诸镇修缮烽燧。旨意末尾添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:朕闻北地苦寒,边军多有疾者,着太医院拣选良医十人,携药材北上,驻雁门侯麾下听用。

      群臣面面相觑。有大臣出列反对,说边军自有军医,何须太医院的人去,不合祖制。萧玦只淡淡看了那人一眼,说:“北境是朕的北境,北境的兵是朕的兵。朕派几个大夫去,也要你准?”

      那人便不敢再言。

      散朝后萧玦回到御书房,将那半块玉珮和那只玉兔并排放在一起,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将两半合拢。裂口并不严丝合缝,可拼在一起时,那只兔子总算有了完整的耳朵和尾巴。

      烛火映在拼合的玉上,透出一层温润的光。萧玦伸手摩挲着那道接缝,像在摸一道愈合了十年的疤。

      还差一步。

      他得亲自去北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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