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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旧部 开春时,北 ...

  •   开春时,北境传来急报。

      萧玦正在用早膳。他如今用膳极简,一碗粳米粥,两碟小菜,动不了几筷子便搁下了。周德全捧着漆盘进来,上面压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军报,封皮上粘着三根赤色翎毛,是八百里加急。

      他拆开扫了一眼,面色未动,只将粥碗往旁边推了推。

      “周德全。”

      “奴才在。”

      “去把枢密院近三年的北境布防图取来,要原本。”

      周德全应声退下。萧玦重新拿起军报,上面写着:北狄可汗病逝,二子争位,边关趁势收拢散骑三千,屯于雁门关外,动向不明。

      文字简练,没什么可琢磨的。可他盯着“雁门关”三个字看了许久,指尖微微发白。

      沈家旧部,当年被拆分编入北境诸镇,名义上是边防轮换,实则便是变相流放。为首的那个叫沈渡,是沈清辞的堂兄,当年本该问斩,是他力排众议,说北境苦寒,缺人戍守,将人发落了去。朝臣们只当他心狠,让沈家人去最苦的地方受折磨。没人知道他在沈渡临行前一夜单独召见,只说了一句话:“活着,替朕守好北境。”

      沈渡当时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嗤笑一声,什么也没说,叩了个头便走了。

      这十年来,沈渡从未上过请安折子。逢年过节,诸镇将军皆有贺表,唯有雁门关那一份,永远是冷冰冰的例行公事,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萧玦也不计较,该给的粮饷一分不少,该拨的军械尽数发去。北境苦寒,他便免了那几镇的赋税,朝中有人上疏说边关将士与民争利,他压着不理会。

      周德全曾大着胆子问过一回,说陛下既疑沈家,何必如此厚待边军。萧玦当时正在批折子,头也没抬,只淡淡道:“北境若失,朕睡不安稳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挑不出错处。

      可他自己知道,每次看到北境来的军报,他都会反复读上几遍。那些地名他熟得不能再熟——雁门关、杀虎口、偏头关、宁武关。沈清辞当年在舆图上用朱砂圈出来的地方,如今他都记得分毫不差。

      布防图很快送来了。萧玦净了手,在案上铺开,从第一卷开始看。看到雁门关那一段时,他停住了。

      图上原本标注的几处隘口,有些已经废弃,有些被重修加固。其中最险要的一处名叫“黑石口”,两山夹峙,仅容单骑通过,沈清辞当年曾说过,此处若被突破,整个雁门防线便如纸糊一般。可她死后,这一处竟被人重新垒了石墙,又设了三道鹿角,硬生生将天险补成了铁壁。

      萧玦盯着图上那道细细的线,忽然问:“黑石口的工事,是谁督造的?”

      周德全答不上来,匆匆去查。半日后回报,说是雁门关守将沈渡,自六年前起陆续修筑,未动用朝廷一文钱,皆是就地取材,以边军轮值之力完成。

      萧玦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六年。那是沈家出事后的第四年。沈渡那时应当已经恨透了他,却仍在替他把守最险要的关隘。为什么?

     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。

      沈清辞跳城楼那日,沈渡正在被押送往北境的路上。消息传到他耳中时,据说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在雪地里站了一整夜,然后抹了把脸,继续往北走。后来有人问他为何不反,他只说了一句话——

      “她拿命换的太平,我不能砸了。”

      这话是周德全辗转打听来的,犹豫了很久才敢回禀。萧玦听完什么也没说,只是那天夜里御书房的白烛燃了整整一夜,第二日周德全进去收拾时,发现案上摊着半块玉珮,旁边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
      他将军报翻到最后一页,在末尾写了一个字:可。

      北狄内乱,边军可相机行事。他不打算遥控指挥,沈渡在北境经营十年,比他更清楚那里的形势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不在背后掣肘。

      批完这封军报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    沈清辞死后的第一年,他曾派人去北境,给沈渡送了一件东西。是一件旧大氅,黑色的,领口处缝着一圈狐毛。那是沈清辞从前最喜欢穿的,她说北境冷,这件大氅厚实。后来她留在了宫里,大氅也没带走。他让人送去,是想让沈渡留个念想。

      可沈渡没收。原物退回,附了一张字条,上面只写了四个字:“不必如此。”

      字迹潦草,力透纸背,几乎划破了纸面。

      萧玦当时看着那张字条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周德全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。后来那件大氅就一直收在库房里,每年入冬他会让人拿出来晒一晒,却从不穿。

      他不敢穿。

      一晃十年过去了。北狄的内乱最终以长子胜出告终,新可汗遣使入贡,边关暂时安稳下来。沈渡因功受赏,封了雁门侯,依旧镇守北境,诏书到了便接着,却没有入京谢恩的意思。朝中有人弹劾他拥兵自重,萧玦一概留中不发。

      只有一次,沈渡的折子比平常长了半页。那半页上写的是:边关入冬,天寒地冻,旧伤复发者众,恳请拨发药材。末尾附了一张清单,列得极为详尽,连一味活血化瘀的草药都写明了产地与成色。

      萧玦看着那张清单,忽然觉得字迹有些眼熟。

      他翻出十年前沈清辞在舆图上标注的那份旧图,将两处笔迹并排放在一起,烛火下细细比对。字形不同,可落笔的习惯却像是一个师傅教的——横折总是特别用力,末尾收笔时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挑。

      他怔了许久,才想起沈渡与沈清辞自幼一同习字,用的是同一本字帖。

      那天夜里他又没能睡着。索性披衣起身,走到御书房后面的暖阁里,从暗格中取出那只早已空了的匣子。匣子里原本装着一整套沈清辞的旧物:一支断了的玉簪、一方用旧了的砚台、一卷临了一半的字帖。如今只剩这几样,其余的都随她去了。

      他拿起那卷字帖,翻到最后一页。上头是她临的《兰亭序》,笔力尚显稚嫩,但已有了几分筋骨。末尾她用小字写了一行注:“阿玦说我的字太野,像行军布阵,不像女儿家。我偏不改。”

      萧玦盯着那行字,忽然无声地笑了。

      笑着笑着,笑意便凝在了嘴角。他将字帖合上,放回匣中,又看了一眼窗外。北境的春来得迟,此刻应当还在落雪。而这座宫城里的雪早就化了,化成了满庭的泥泞,一脚踩下去便是深深的印子。

      他走回案前,重新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,写了两个字:

      “沈渡。”

      写完又划掉了。他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,看着火舌舔上来,将那个名字烧成灰烬。

      他不能问。有些事,问了便是打草惊蛇。有些念想,留在心里便好。

     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窗外传来早朝更鼓,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。萧玦起身整理衣冠,准备上朝。走出御书房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案头那支燃尽的白烛,忽然想起她从前总爱在他上朝前拽着他的袖子,嬉皮笑脸地说:“阿玦,你穿龙袍的样子真俊,但我更喜欢你穿常服。”

      他当时笑骂她没规矩。

      如今再也没人这么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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