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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雪落无声 北海的冬天 ...

  •   北海的冬天来得早。才入十月,宫墙内的梧桐便落尽了叶子,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向铅灰色的天。

      萧玦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,朱笔悬在半空,久久不落。案头摆着一方端砚,是沈清辞及笄那年,他偷偷托人从端州带回来的。彼时他还只是个不得势的三皇子,连买块好砚都要攒上半年的俸银。她收到时笑得眉眼弯弯,说阿玦你傻不傻,我又不写字。可后来每次见他伏案,她都会亲手研墨,袖子挽到肘间,露出腕上一只极细的银镯。研墨时她总哼些不成调的小曲,是沈家军里传唱的边塞歌谣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内侍省都知周德全的声音在帘外响起,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,“该用午膳了。”

      萧玦没应声。朱笔终于落下,在折子上画了个圈。周德全等了一会儿,悄悄掀帘进来,见皇帝仍维持着执笔的姿势,面前那碗莲子羹早已凉透,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
      “陛下,皇后娘娘遣人送了些新制的冬衣来……”周德全说到一半便住了嘴,因为皇帝抬起了头。

     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隆冬时节结了厚冰的湖面,任底下暗潮汹涌,面上只余一片死寂的平静。

      “拿走。”

      周德全不敢再劝。自沈家获罪那年起,御书房里便再没进过除奏折与白烛之外的东西。前些年还有大臣劝谏选妃,劝得急了,萧玦便让那人去城楼上站了一夜。后来再没人敢提。

      萧玦搁下笔,起身走到窗前。雪不知何时下起来了,细细密密的,落在琉璃瓦上悄无声息。

      他记得沈清辞最喜欢雪。有一年冬天京中大雪,她半夜翻墙进了三皇子府,把他从被窝里拽起来看雪。两个人就坐在廊下,她把自己裹在他的大氅里,鼻尖冻得通红,眼睛却亮得像星子。她说阿玦,等你有朝一日得势了,咱们去北境看雪。沈家军的驻地就在祁连山下,那儿的雪下起来有鹅毛那么大,能埋到膝盖。

      他当时笑着应了好。

      后来她真的死在了雪天。

      城楼很高,她跳下来时身上还穿着那件他赐的织金翟衣,大红的锦缎在灰白的雪幕里像一朵坠落的云。周德全说,地上砸出一个浅坑,血渗进砖缝里,怎么也洗不掉。后来他命人把那块地砖整个起了,换上一模一样的新砖,可他知道底下埋着什么。夜深人静时他常常站在那块地上,觉得脚底发烫。

      “阿玦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被风雪搅碎。

      没有人应。

      从前她还在时,每次他这么唤,她都会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探出头来。有时是在堆满兵书的书架后面,有时是在房梁上——她总说将门女儿不拘小节。然后她会跳下来,拍拍衣摆上的灰,歪着头看他:“阿玦,你叫我?”

      如今这大殿空旷得能听见回声。

      周德全在背后悄悄退了出去。萧玦仍站在窗前,雪越下越大,转眼便覆住了庭院里的石阶。他想,北境的雪应当比这里更大些。沈家军的旧部还有些散在边关,他登基后没有动他们,只远远地看着。去年祁连山下了大雪,冻死了不少牛羊,他命人送去了粮草,用的是赈灾的名义。

      其实他知道,沈清辞若还活着,定会骂他假惺惺。

      可她不会活过来了。

      萧玦从袖中摸出半块玉珮。那玉质地并不好,是早年他在宫外淘来的便宜货,雕工也粗糙,她属兔,他便央人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。她收到时嫌弃得不行,说阿玦你眼光真差,转头却用红绳穿了系在颈间,再没取下来过。

      后来玉珮在火里烧裂了,碎成两半。她跳城楼那日,他命人去寻,只寻回这半块。断口被烟熏得焦黑,他放在掌心摩挲了十年,棱角都磨圆了。

      “朕后悔了。”他对着玉珮说。

      声音散在风里,像从前那些年他对着空殿说的无数句话一样,没有回应。

      傍晚雪停时,周德全进来掌灯。御书房里只点一支白烛,火苗细细的,在穿堂风里摇摇欲坠。萧玦坐在案前,摊开一卷舆图,是北境布防图。沈家出事前,她曾在这图上用朱砂标出几处,说这里、这里还有这里,都是容易破的缺口,你将来登基了要早些修补。

      他那时握着她的手说好,说将来咱们一起去北境,你指给我看。

      如今那些朱砂标记已经褪成了浅粉色,可他闭着眼也能画出来。

     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。萧玦抬头,看见帘外有宫人提着食盒走过,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。他恍惚想起很多年前的上元夜,她拉着他挤在人群里猜灯谜,赢了一盏兔子灯,得意洋洋地举着给他看。灯里的烛火映在她眼底,亮得像整个银河都落进了她眼睛。

      那盏灯后来去哪了?

      他想不起来了。

      夜深了,周德全进来添了三次灯油,都被萧玦挥退了。他独自坐在黑暗里,只有那支白烛的光照着面前半块玉珮。窗外又起了风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,像有人在外面敲。

      他知道不会有人来。

      这十年他习惯了。习惯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独自用膳,习惯批折子到深夜时无人研墨,习惯下雪天没人拽着他去看雪。江山万里,四海升平,可他总觉得这皇宫太大了,大到能装下整个天下,却装不下一个沈清辞。

      烛火将尽时,他低低唤了一声:“阿辞。”

      没有人应。

     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烛灭了。黑暗里他攥紧那半块玉珮,断口硌着掌心,像她当年不肯低头的倔强。

      殿外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了。萧玦起身推开窗,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,纷纷扬扬地落进殿内,扑在他脸上,冰凉一片。

      他想,北境的雪大约也是这样。

     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人,会拉着他站在廊下,一边哈着气暖手,一边笑着指给他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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