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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他的同心锁   雨越下 ...

  •   雨越下越大,像瓢泼一样砸在江迟单薄的背上。夜晚的城南断崖,风大得像刀子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
      江迟的左脚每走一步,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。小腿上被美工刀划开的皮肉翻卷着,被雨水泡得发白。
      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,死死咬着牙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。他的脑海里,那个机械的齿轮声还在不断回响。
      “倒计时:两小时五十分。”
      “契约宿主,反噬即将开始。”
      江迟走到悬崖边,扶着那块摇摇欲坠的石头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      崖下是翻滚的江水,黑漆漆的,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大口。
      狂风卷着暴雨砸进江面,发出轰隆隆的咆哮声,仿佛底下真的有恶鬼在张牙舞爪。
      江迟看着漆黑的江面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屏幕被雨水打湿,触控失灵,他擦了好几次,才勉强点开护工刚发来的那几条语音。护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嘈杂的背景音:“江迟,医生又下病危了!你妈的心脏停跳了一次,现在还在抢救!你到底去哪了啊!快来见最后一面吧!”
      江迟的手一软,手机“啪”地一声掉在泥水里,屏幕闪了两下,彻底黑了。
      “最后一面……”江迟喃喃自语,忽然惨笑了一声,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地上。
      “妈,对不起。我不去了。”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全是十六岁那年,母亲在狭窄的出租屋里,端着一碗番茄鸡蛋面,笑着叫他“小迟”的样子。
      老和尚说,受肉骨碎裂、窒息之苦,就能抵消怨气,就能让妈妈活下来。他连十年寿命都给了,还在乎受这点苦吗?活着太累了。背着还不清的债,背着私生子的烂名声,还要在戒同所里被当成牲口一样电击……不,那是后来的事,但他现在不知道。
      他现在只知道,只要他往前迈一步,他妈就能活。“拿去吧。”江迟睁开眼,看着漆黑的崖底,张开双臂,“神明是吧,命给你,放过我妈。”
      他往前迈了一步,脚底的石块簌簌滚落,瞬间被黑暗吞没。
      就在江迟准备纵身一跃的瞬间,一道嘶哑到极致的、撕裂了整片暴雨的吼声,从身后猛地炸开——
      “江迟!!!”江迟浑身一震,猛地回过头。雨幕中,顾寻声像一头疯了般的野兽,跌跌撞撞地冲上山崖。
      他没有打伞,浑身是泥,校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额头上不知道磕到了哪里,鲜血混着雨水糊了满脸,顺着下颌线疯狂地往下砸。
      他冲得太急了,鞋都跑丢了一只,光着一只脚踩在泥泞的碎石上。
      看到江迟站在悬崖边缘的瞬间,顾寻声猛地钉在原地,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,脸色惨白如鬼。
      “江迟……你站住……”顾寻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连呼吸都在痛,他连迈步都不敢迈,生怕一走近,江迟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掉下去,“你别动……你他妈给我站住!”
      “顾寻声,你别过来。”
      江迟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已经悬空。他哭着冲顾寻声喊,声音在狂风中被扯得支离破碎,“我妈快死了!契约提前了!我不跳,她就得死!”
      “所以你就要死吗?!”顾寻声双眼猩红,胸膛剧烈起伏,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砸,“你跳下去粉身碎骨,我呢?!你让我亲眼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吗?!”
      “对不起……”江迟摇了摇头,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,“你忘了我吧。你重活一次,本来就该有更好的人生。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,别让我耽误你。”
      “你放屁!”顾寻声像被戳中了最痛的死穴,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吼叫,“老子两辈子就只认你一个人!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!”
      顾寻声慢慢往前挪了一步,尽量放柔声音,像是在哄一个随时会碎裂的瓷娃娃:“江迟,你听我说。阿姨那边我已经让沈南去协调了,钱我交了,专家马上就到。你过来,我们一起去医院。你过来好不好?我求你了。”
      “没用的……”江迟惨淡地笑了一下。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刚才从老和尚那里出来时,他偷偷从蒲团边拿走的。一把生锈的修眉刀。
      江迟把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,刀刃瞬间压破了本就脆弱的皮肤,渗出一丝血迹。
      “别过来!”江迟声嘶力竭地喊道,“顾寻声,你再走一步,我现在就割下去!”顾寻声死死停在原地,目眦欲裂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:“江迟!你疯了!你把刀放下!”
      “顾寻声,我太累了。”江迟看着他,眼底是浓稠得化不开的绝望,“我不想欠一屁股债,我不想被亲爹当成垃圾,我不想我妈死。我只有这一条路了。你放过我吧。”
      说完,江迟松开了一直抓着崖边树干的手,身体向后倒去。
      “江迟!!!”顾寻声目眦欲裂,几乎是凭着本能,像离弦的箭一样扑了过去。
      在江迟坠落的前零点一秒,顾寻声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。但下坠的惯性太大,加上地面湿滑,顾寻声不仅没把人拉上来,自己也被带着直接滑下了悬崖!
      两人如同两片破败的落叶,被狂风裹挟着,直直坠入崖下的江水中。
      “扑通——!”
      巨大的落水声被淹没在雷雨里。江水冰冷刺骨,瞬间淹没口鼻。零下几度的水温,让江迟本来就虚弱的身体瞬间抽筋。窒息感、求生欲、以及契约带来的反噬痛苦,在这一刻如同海啸般爆发。
      好痛……
      肺要炸了……
      骨头是不是断了……
      江迟在水底拼命挣扎,但他连一点力气都用不上,只能任由身体不断下沉。意识模糊间,他看到顾寻声在水里疯了一样向他游过来,死死抓住了他的手。
      顾寻声没有去往上游,而是拼命把江迟往自己怀里拽。
      他捏住江迟的下巴,嘴对嘴,把自己肺里仅存的氧气疯狂地渡了过去。
      走啊!你会被淹死的!
      江迟拼命想推开他,却根本推不动。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。江迟手腕上那个黑青色的符文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,像是被这极端的痛苦和滔天的死意刺激到了。
      与此同时,顾寻声的手腕上,竟然也亮起了同频的金光!那是顾寻声离开出租屋前,在归元寺的大雄宝殿外,从老和尚手里强行拿走的东西。
      老和尚当时只说了一句话:“若想逆天改命,唯有用至死不渝的羁绊去打破等价交换。你若要替他受,就拿命去赌。”
      顾寻声根本不知道那东西怎么用,只是下意识地把它攥在手心,甚至在跳崖的最后一秒,凭借着一股蛮力,把那个东西死死扣在了两人的手腕上。
      此刻,在剧烈的水压和冰冷中,那把原本巴掌大小的古锁直接融化了,化作两道光芒,像烧红的烙铁一样,死死缠绕在了两人的手腕上,直至融为一体。
      同心锁,同生共死,气运相连。
      江迟在水下震惊地睁大了眼睛。他原本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江水压碎了,但下一瞬,那种撕裂般的痛苦,竟然像是被分流了一半出去。他看到了顾寻声。
      顾寻声在水里死死抱着他,脸色青白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,哪怕自己的肺都快憋炸了,依然死死堵着他的唇,不肯松开分毫。
      江迟猛地想起来老和尚的话:“要解契,必须去替邪神做‘引’。受肉骨碎裂、窒息之苦。”
      他在这里受苦,那顾寻声呢?
      江迟低头,看到两人交织在一起的手腕上,同心锁的金光和红光大盛。那股顺着血管钻进心脏的痛楚告诉他,顾寻声不仅替他分担了窒息,甚至正试图强行将所有的反噬都吸到自己身上!
      不行!你会死的!
      江迟红着眼睛,在水下拼命挣扎,想把手腕抽回来。但顾寻声死死按着他,在水底,顾寻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,透过翻滚的江水看着他。没有恐惧,没有后悔,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、满足的笑意。
      江迟,你死不了。我陪你一起疼。
      这是顾寻声昏迷前,用口型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江迟的眼泪混在江水里,他连哭都哭不出声,只觉得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剖开了。
      他反手死死抱住顾寻声,带着他拼命往水面游去。然而,顾寻声的身体却猛地一沉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
      再次醒来的时候,江迟闻到了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味。他猛地睁开眼睛,心跳如雷,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剧痛。
      他活下来了?为什么他活下来了?那妈妈呢?!
      他猛地拔掉手背上的针头,光着脚冲下床。他甚至连鞋都顾不上穿,跌跌撞撞地往重症监护室跑。
      “妈妈!我妈呢?!”江迟抓着路过的护士,声音破败得像个风箱。护士被他吓了一跳:“哎你别激动,你是16床的家属是吧?你母亲……你母亲刚才抢救过来了,生命体征奇迹般地平稳了,已经转回普通病房了。”
      江迟愣在原地,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走廊上。活了。妈妈活了。可是……
      可是那个邪神的契约明明没有解除啊!
      江迟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。那里原本黑青色的符文印记,竟然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      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淡淡的金色锁形印记。顾寻声的同心锁?!
      江迟的心脏骤然收缩,他疯了一样抓住护士:“和我一起送来的那个男孩呢?!顾寻声呢?!他在哪?!”护士的脸色瞬间变了,目光有些闪躲:“他在二号抢救室……家属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他溺水时间太长,而且送来的时候……不知道怎么回事,浑身多处骨折,脑部受创严重,现在……心跳已经停跳过一次了。”
      江迟的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。
     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二号抢救室门外。门上的红灯刺眼地亮着。
      隔着模糊的玻璃窗,他看到顾寻声躺在病床上,脸上罩着呼吸面罩,几个医生正围着他,手里拿着除颤仪。
      “砰——”
      除颤仪启动,病床上的少年剧烈地弹了一下,又毫无生气地砸了回去。“江迟……你跳,我陪你。”
      “江迟,我们结了同心锁。同生共死。”
      “你想拿命换你妈,我就拿命换你。”
      顾寻声说过的话,一遍遍在江迟耳边回荡。
      江迟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,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,喉咙里发出极其凄厉、甚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哀嚎。
      “顾寻声!!你醒醒!你睁开眼看看我啊!”他用力拍打着抢救室的门,眼泪彻底决堤,“你不是说同生共死吗?!你他妈给我醒过来啊!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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