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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他的上辈子   城西的 ...

  •   城西的归元寺是一座隐匿在老城区里的古刹。夜色深沉,寺庙外没有璀璨的霓虹,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。
      顾寻声半抱半拖着江迟下了车,直接敲响了寺庙紧闭的朱红大门。
      江迟一路上都在试图劝阻,但他现在虚弱得连大声说话都费劲,手脚冰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。
      “吱呀——”门开了。开门的不是小沙弥,而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百衲衣的老和尚。
      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老态龙钟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。
      老和尚没有问他们为什么半夜敲门,也没有说寺庙不接客。
      他只是浑浊的目光扫过顾寻声,随后落在了被半扶着的江迟身上。
      确切地说,是落在了江迟手腕内侧那个若隐若现的、黑青色的符文印记上。
      老和尚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双手合十:“两位施主,夜路难走,进来喝杯热茶吧。”

      大雄宝殿内,烛火摇曳。江迟和顾寻声坐在有些年头的蒲团上,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粗茶。但谁也没有心思喝。
      “大师,您能看出来,他怎么了,对吧?”
      顾寻声死死盯着老和尚,声音沙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,“有什么办法能解?只要您开口,多少钱我都出。要抽血、要折寿、要我的命,我都可以替他!”
      “顾寻声!”江迟急得去拉他,却被顾寻声反手死死扣住手指,不让他乱动。老和尚看着顾寻声,长叹了一声:“小施主,这不是钱能买的东西。这是跟‘那边的邪神’做了交易。”
      老和尚指着江迟手腕上的印记:“《子母阴阳契》。以阳寿为质,逆阴阳之果。你的母亲本已是必死之局,你用自己未来的十年寿数,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。现在,契约已经生效,你的生命力正一点点被它抽走。倒计时结束,神仙难救。”
      江迟脸色惨白,垂下眼睑,没有说话。他早就猜到了。
      “怎么解?”顾寻声死死攥着江迟的手腕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“大师,不管是什么代价,都冲我来。这东西能转移吗?把我的寿命转给他!我上一世本来就不该眼睁睁看着他死,我这辈子就是为了救他才回来的!”
      老和尚深深看了顾寻声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惊异,似乎看出了顾寻声命格里的“两世”之魂,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。“解,是有解的。”
      老和尚缓缓转动手里的念珠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“这种邪契,讲究一个‘因果守恒’。你强行复活了你的母亲,剥夺了死气。要解除契约,就必须把这股死气还回去。”
      “还给谁?”顾寻声的声音在发抖。老和尚没有看顾寻声,而是怜悯地看向江迟:
      “还给原本该死的那个人。契约一旦解除,江迟施主的寿命会慢慢恢复,不再受倒计时折磨。但是……他那天本该在ICU里死去的母亲,会在同一时刻,立刻脑死亡。”
      嗡——
      江迟的脑子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,整个人晃了晃,险些从蒲团上栽倒。
      “你胡说!”顾寻声猛地站起身,一把揪住老和尚的衣领,像一头发狂的野兽,“什么佛门大师!两全其美的办法呢?!凭什么非要死一个?!我拿我的命换她妈活着,再换他活着,行不行?!”
      “顾寻声!”江迟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,眼泪砸在他的后背上,声音破碎,“你放开大师……你冷静点!”
      老和尚没有生气,任由顾寻声抓着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:“小施主,神明的交易,从来都是冷冰冰的等价交换。你愿意,神明还不一定收。除非……”
      “除非什么?”顾寻声猛地转头。
      “除非有人去替邪神做‘引’。”老和尚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,“在倒计时最后一天,带着契约印记者,跳下悬崖或者溺于深水,受肉骨碎裂、窒息之苦,以极端的痛苦抵消邪神的怨气。
      但这法子,九死一生,即便活下来,也会折损半生福报与安康。”
     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      江迟松开了抱着顾寻声的手,慢慢跌坐回蒲团上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手。选自己,还是选妈?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。
      他拼了命才把妈救回来,怎么可能亲手再把她推回地狱?
      可是如果选妈,他就要死了,顾寻声怎么办?“我明白了,谢谢大师。”开口的是江迟。
      他站了起来,对着老和尚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去拉顾寻声,“顾寻声,我们走吧。”
      顾寻声浑身一僵,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江迟。他太了解江迟了,江迟这种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表情,就是心里已经做了决定。“江迟,你什么意思?”
      顾寻声的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极度的恐慌。“字面意思。”江迟冲他虚弱地笑了一下,伸手去拉他的衣袖,“这是我自己的命。我用了十年换我妈活,那是我赚了。走吧,我们回去。就当今晚没来过。”
      “你放屁!”顾寻声猛地甩开他的手,双眼猩红,胸膛剧烈起伏,“你赚了?!你十七岁!你连高中都没毕业,你连我都没好好爱过,你赚什么了?!你要看着你妈死,还是看着你自己死?!”
      “我不解除契约,至少我妈活着!顾寻声,那是我妈!她为了把我养大,被戳了多少年脊梁骨?她现在好不容易能喝一口粥了,你让我去拔了她的管子吗?!”
      江迟也吼了出来,但他现在连吼的声音都轻飘飘的,一吼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色泛起一阵病态的青灰。
      顾寻声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脏像被活生生撕裂了。他一把抱住江迟,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终于忍不住,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。
      “那我去替你受那个苦。”顾寻声贴着江迟的脖子,眼泪滚烫,“大师说了,找人去受苦就能抵消怨气。我去跳,我去受折磨。只要你活着,阿姨也活着,让我下地狱都行。”
      “你疯了吗?!”江迟拼命推他,却推不开。“我是疯了,上辈子看着你死的时候我就疯了!”顾寻声死死咬着牙,“江迟,你别想一个人做决定。只要我不允许,你休想悄无声息地去死。”
      回去的出租车上,车里的气压低到了冰点。
      江迟靠在车窗上,闭着眼睛,假装睡着了。但他的睫毛一直在细微地颤动,脑子里全是老和尚说的那句“一命换一命”。
      顾寻声坐在他旁边,没有像往常那样强行把他搂过来,只是僵硬地坐着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直到进了出租屋的门,顾寻声反手把门反锁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重响。
      江迟被这声音吓得肩膀一缩,回过头,正好对上顾寻声那双布满红血丝、压抑到极点的眼睛。
      “顾寻声,你今晚去客房睡吧,我有点累……”江迟试图逃避,他转身想往卧室走,却被顾寻声一把攥住手腕,猛地抵在了门板上。
      “你刚才在寺庙里,心里是不是已经做好决定了?”顾寻声低下头,鼻尖几乎贴着江迟的鼻尖,声音哑得渗人,“你是不是打算,瞒着我,等倒计时一结束,就自己找个地方去死,把命还给你妈?”
      江迟别过脸,避开他灼热的视线:“我没有。”
      “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!”
      顾寻声猛地捏住他的下巴,强迫他转回头。十七岁的少年,此刻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狼,眼底全是不顾一切的疯狂:“江迟,你在寺庙里说‘就当今晚没来过’的时候,你是不是连遗书都想好怎么写了?!”
      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!”江迟终于崩溃了,他用力推开顾寻声,眼泪夺眶而出,“那是我妈!她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!难道我要为了自己活下去,再去拔了她的呼吸机吗?顾寻声,你别逼我了,我求求你,你别逼我了行不行……”江迟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,双手抱着膝盖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      他太累了,身体的透支、灵魂的拉扯,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肺部像刀割一样疼。
      顾寻声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缩成一团、仿佛随时会碎掉的少年,心脏像被人活生生地挖走了一块。
      他慢慢走过去,单膝跪在江迟面前,把那个颤抖的身体强行拽进了自己怀里。
      “我不逼你。”顾寻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背,声音沙哑,“但你不能做决定。江迟,你刚才听见那个老和尚说了,还有一个办法。去替邪神做‘引’,受尽痛苦……”
      “你闭嘴!”江迟猛地抬头,死死捂住顾寻声的嘴,“你想都别想!你敢去,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!”
      “所以,你连死都不怕,却怕我受连累?”顾寻声拉开他的手,惨然一笑,“江迟,你真自私啊。”
      江迟愣住了。顾寻声看着他,眼眶通红,一滴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江迟的手背上,滚烫得吓人。
      “江迟,你知道吗?在归元寺,我不是胡说的。”顾寻声盯着他的眼睛,字字泣血,“我真的,看着你死过一次了。”
      江迟浑身一震,瞳孔猛地放大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“上辈子,你也像现在这样,推开我,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债。你最后死于多器官衰竭,连个全尸都没留给我。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”
      顾寻声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,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,“我浑浑噩噩活了五年,最后死在了一场车祸里。等我再睁开眼,我回到了高一,回到了你刚刚被逼上绝路的时候。”
      江迟呆住了。大脑一片空白。他曾经觉得顾寻声对他的感情太浓烈、太偏执,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。现在,所有的违和感都有了解释。“你……你是重生的?”
      江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“是。我回来,就是为了不让你重蹈覆辙。”
      顾寻声紧紧捧住江迟的脸,“江迟,上辈子我认命了。但这辈子,我绝对不可能看着你死。你想用命去换你妈,可以。但我会先去把那个邪神撕了。”
      江迟再也忍不住,一把抱住顾寻声的脖子,嚎啕大哭。原来,自己死过一次了。
      原来,顾寻声带着上辈子的绝望,拼了命地才把他抓在手心里。“对不起……顾寻声,对不起……”江迟泣不成声,除了道歉,他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      “别跟我说对不起。你只要答应我,不管发生什么,别偷偷跑掉。”顾寻声紧紧回抱住他,“给我时间。我能重生,说明命运是有漏洞的。一定有别的办法。”
      那一晚,顾寻声没有回客房,而是抱着江迟睡在了主卧。江迟因为极度虚弱和情绪大起大落,很快就昏睡了过去。
      但他睡得极不安稳,哪怕在梦里,眉头也死死皱着。顾寻声没有睡。他一整夜都睁着眼睛,贪婪地看着江迟的睡颜,生怕一闭眼,这个人就没了。
      第二天一早。江迟醒来的时候,闻到了厨房里的饭菜香。他撑着床沿坐起来,刚想下床,却发现脚踝处有一阵冰凉的触感。
      他低头一看,一根细细的银色金属链,一头扣在他的脚踝上,另一头,锁在了实木床腿上。江迟愣住了,大脑短路了一秒。“你醒了。”顾寻声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。他看到江迟低头看脚链的动作,脸上没有任何愧疚,反而平静得可怕。
      “顾寻声,你干什么?解开。”江迟急了,用力扯了扯链条。
      “不放。”顾寻声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坐回床边,深深地看着他,“从今天起,你除了去学校和我去医院的病房,哪里也不准去。我会一直跟着你。”
      “你这是非法拘禁!你这是疯了吗?!”江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      “我是疯了。”顾寻声一把攥住他那只戴着黑青色印记的手腕,眼神偏执到令人心惊,“江迟,老和尚说倒计时结束,你会死。我算过了,那个邪神的倒计时可能还有不到半个月。这半个月里,你休想离开我的视线半步。”
      “你要把我像狗一样拴着吗?!”江迟红了眼。
      “只要你活着,你可以恨我。”顾寻声端起粥,吹凉了递到他嘴边,“喝粥。”
      “我不喝!你解开!”江迟挣扎着要去拽那个脚链。但他现在虚弱得像一张纸,刚用力,就猛烈地咳嗽起来。
      他捂住嘴,等咳完摊开手,掌心赫然是一滩暗红色的血丝。
      两个人都愣住了。江迟看着掌心的血,手开始发抖。他知道自己越来越严重了,但他第一反应,是把手藏进被子里,不想让顾寻声看到。
      可顾寻声比他快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,看着那滩血,顾寻声的呼吸瞬间停滞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。他拿纸巾把江迟掌心的血擦干净,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无价之宝。
      “听到了吗?”顾寻声低着头,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哽咽,“它在催你了。所以,别离开我。你想去受苦,你想去死,你连门都出不去,你怎么去?”江迟看着顾寻声低垂的眉眼,心里的防线彻底塌了。
      他反手握住顾寻声的手,哭着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不走。我不走……”
      然而,命运的齿轮,从来不会因为两个少年的妥协而停止转动。
      第三天。
      江迟还是出事了。
      那天下午,顾寻声去学校帮江迟拿复习资料,留江迟一个人在家里。门被反锁了,窗户也加了防盗网。
      江迟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,突然,一阵极其刺耳的机械声在他的脑海里响起。是那个齿轮的声音。
      “倒计时:三天。契约宿主,借用了外力(寺庙佛气),导致倒计时加速。三日后,以死谢罪,否则,反噬降临于你母亲。”
      江迟猛地睁开眼睛,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      三天?!老和尚的佛气不仅没帮他,反而让契约提前了?
      “不可能……”江迟慌乱地从床上爬起来。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响了,是医院护工打来的。
      “江迟啊,你快来医院!你妈突然又不行了,心脏骤停,医生正在抢救!”江迟如遭雷击。他疯了一样去扯脚踝上的链子,可那链子无比结实。他连下床都费劲,更别说去找顾寻声了。“不行……妈,你等我!”
      江迟在房间里寻找着能砸断链子的东西。他拖着沉重的身体,在床头柜里翻找,却偶然看到了顾寻声留在抽屉里的一把美工刀。江迟看着那把刀,又看了一眼脚踝上的链子,咬紧了牙关。
      如果他今天不能去医院,如果他不能去那个悬崖解除契约,母亲就会死。顾寻声,对不起。我还是得走。
      他抓起美工刀,没有去划那根铁链,而是直接划破了自己的校服裤子,对着自己小腿上的皮肤,狠狠心,划了一道口子!
     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。江迟疼得眼前发黑,但他没有任何犹豫,借着血液的润滑和极度的拼命,硬生生把脚从那个锁得不紧的银环里脱了出来。
      皮肉被刮掉了一层,他疼得满头大汗。
      他扯过一件外套胡乱套上,像个跛脚的幽灵一样,踉跄着冲出了门。半个小时后,顾寻声推开出租屋的门。
      “江迟,我买了你爱吃的……”他手里提着塑料袋,声音戛然而止。屋子里空荡荡的,床上的被子凌乱不堪。
      床单上,有一大滩刺目的鲜血,从枕边一直蜿蜒到床脚。那根银色的链条孤零零地垂在床腿上,上面挂着皮肉和被血浸透的金属。顾寻声手里的塑料袋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      “江迟……”他发出一声极其绝望的嘶吼,整个人像发疯的野兽一样冲进房间,翻找着。
      抽屉里留了一张字条,是江迟用带血的手写的:
      【顾寻声,对不起。我妈出事了,我必须去。别找我。如果有下辈子,我还你。】“下辈子……谁他妈要下辈子!”
      顾寻声捏着字条,眼泪夺眶而出。他转身冲出出租屋,掏出手机拨通了老和尚的电话:“老和尚!他说他去当‘引’了!他会在哪里?!告诉我!”
      电话那头,老和尚叹了口气:“城南,断崖。可是小施主,邪神之怒,凡人去了,九死一生。”
      顾寻声没有听完,他直接挂断了电话,像一道闪电般冲进了外面的大雨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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