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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他想去砸了寺庙   太荒唐 ...

  •   太荒唐了。
      如果是以前,作为唯物主义教导下的高中生,他一定会觉得这是谁的恶作剧。可当人被逼到绝境,哪怕眼前是一根稻草,他也会拼了命地去抓。
      江迟侧过头,看了一眼坐在两米开外、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的顾寻声。
      顾寻声为了他的事,已经连着两夜没怎么合眼了,下颌线绷得很紧,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。
      江迟收回目光,低下头,大拇指在“十年寿命”那四个字上轻轻划过。十年。他现在十七岁,十年后,他二十七岁。如果给出这十年,妈妈就能醒过来,能拔掉呼吸机,能再站起来给他做一碗番茄鸡蛋面……那简直太划算了。
      他现在这条命,本来也就是个烂泥潭里的笑话,如果能用这虚无缥缈的十年,换母亲一个切实的明天,他有什么不愿意的?
      可是,怎么换?纸条背面什么都没有,没有地址,没有联系方式。
      江迟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张纸条折好,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贴身校服的内侧口袋里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      “咔哒。”走廊尽头,ICU的门开了一条缝,值班护士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用药单。
      江迟立刻站起身走过去:“护士,我妈现在怎么样?”
      “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了,但是脑电波还是很平缓。今晚要用进口的神经修复药物,这个药不在医保范围内,需要家属去一楼自助机或者窗口自费购买,大概四千多。”
      护士把单子递给他,语气带着见惯生死的平静,“去交钱吧。”
      四千。对于现在的江迟来说,这四个字就像一座大山。他捏着单子,刚想转身,一只修长的手从他身后越过来,直接抽走了单子。“我去买。”
      顾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却不容置疑。“顾寻声……”
      江迟下意识去抓他的手腕,“你借我的钱已经够多了,我已经还不起了。这药,我不买了。”
      顾寻声脚步一顿,回过头,那双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盯进江迟的眼睛里。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,十五岁少年的目光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。
      “江迟,你再说一遍?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用你那个可笑的自尊心,去代替你妈妈的命?”
      江迟被噎得说不出话,眼眶瞬间又红了。“滚回长椅上睡觉。我去交钱。”
      顾寻声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,转身大步朝电梯走去。江迟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鼻尖酸涩得发痛。
      他咬了咬牙,手隔着衣服布料,重重地按在了胸口那张纸条上。顾寻声,你对我这么好,我拿什么还你?
      如果你知道,我是个可以用命去交换的怪物,你还会像现在这样护着我吗?

      后半夜,顾寻声买完药交完费,回来的时候,江迟已经靠在长椅上睡着了。他眉头紧紧皱着,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胳膊,像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防御姿态。顾寻声放轻脚步走过去,把手里的热牛奶放在一旁,然后脱下外套,轻轻盖在了江迟身上。
      他没有立刻走开,而是在江迟面前蹲了下来。借着走廊昏暗的光,他贪婪地描摹着江迟的眉眼。这是他上辈子,哪怕死在病床上,都没能再见一面的人。
      是的。
      顾寻声不是现在的顾寻声。他是上一世的顾寻声,是从那个江迟重度抑郁、最后死于并发症、连一句告别都没留给他的世界里,重生回来的。
      上一世,江迟没有跟他在一起,而是强硬地推开他,一个人背着巨额债务和破碎的家庭,最终万念俱灰。
      等顾寻声发疯般找到他时,只看到了一具冰冷的尸体。重来一次,他怎么可能还会放手?
      什么两米的距离,什么同学界限,如果不是怕逼得太紧让这只小刺猬应激,他恨不得现在就把江迟死死锁在怀里。
      顾寻声伸出微微发颤的手,轻轻抚平江迟紧皱的眉头。“江迟……”顾寻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,“这辈子,阎王爷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。”
      就在这时,睡梦中的江迟似乎做了什么噩梦,猛地瑟缩了一下,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的口袋。
      “别动……我的……”他在梦魇中发出一声含混的哀求。
      顾寻声目光一凝。他敏锐地察觉到,江迟捂住的校服内口袋处,有一块不自然的凸起。那是纸张的折痕。
      “什么东西?”顾寻声骨节分明的手指探过去,犹豫了一秒,凭着某种无法言喻的直觉,轻轻把手伸进了江迟的内侧口袋。
      他抽出了那张纸条。
      展开的瞬间,顾寻声的瞳孔猛地收缩!【想让她活过来吗?用你未来十年的命来换,够不够?】
      轰——
      顾寻声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他死死盯着那行红色的字迹,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逆流,手脚冰凉。
      前世的记忆像海啸般疯狂涌来。难怪……难怪上一世江迟的身体会垮得那么快!难怪明明只是普通的营养不良,却会在高三那年查出多器官衰竭!
      难道他上一世,也看到了这张纸条,也去做了这个荒唐的“交易”?!
      顾寻声捏着纸条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。他眼底翻涌起极致的惊惧和愤怒,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,眼睛瞬间充血红透。
      “江迟!”顾寻声猛地攥住江迟的肩膀,用力把他摇醒,“醒醒!你给我睁开眼睛!”
      江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正对上顾寻声近乎癫狂、布满血丝的目光,吓得浑身一激灵:“顾……顾寻声?你怎么了?”
      “这是什么?!”顾寻声把那张纸条狠狠拍在江迟的胸前,声音嘶哑,咬牙切齿,仿佛要吃人一样,“这张纸条,是谁给你的?!你刚才是不是在想,要去换,要去拿你的命换你妈的命?!”
      江迟低头看了一眼纸条,脸色瞬间煞白。他慌乱地伸手去抢:“你还给我!这是我的事,你别管!”
      “你的事?”顾寻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反剪压在长椅的靠背上,居高临下地死死压着他,眼眶里砸下两滴滚烫的泪,“江迟!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?用十年的命,换你妈醒过来!然后呢?你死了,你让我怎么办?!”
      顾寻声最后一句,几乎是绝望地吼出来的。江迟被“你死了,你让我怎么办”这句话狠狠击中了。
      他愣住了,甚至忘了挣扎,只是一脸错愕地看着顾寻声。这个一向冷静、骄傲的顾寻声,此刻为了他,竟然像个疯子一样,在他面前流着眼泪。
      “顾寻声……”江迟的声音发着抖。
      “我不准。”顾寻声死死捏着那张纸条,当着江迟的面,三两下将纸条撕成了粉碎,狠狠地扬在半空,纸屑落了一地。
      他俯下身,把江迟死死搂进怀里,力道大得仿佛要把江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声音带着绝望的哽咽和属于重生者的偏执:“江迟,你给我听好。阿姨的命,我去想办法。用钱、用人脉、去求医生,这些我来做!但是你……你要是敢去碰这种邪门歪道,你要是敢拿自己的命去填……”顾寻声深吸了一口气,贴在他的耳边,字字泣血:“你拿寿命去换,我就去地府里把你拽回来。你若是死了,我就让所有人给你陪葬。”
      江迟整个人都僵在了这个怀抱里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那根撑着理智的弦,在顾寻声疯狂又病态的爱意里,彻底断裂。
      他手指颤抖着,慢慢攀上了顾寻声的后背,紧紧抓住了他的校服。
     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,久到江迟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勒得生疼,但他一声没吭,甚至贪恋地嗅着顾寻声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      “顾寻声。”江迟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,“你把纸撕了,万一……那是唯一的办法呢?”
      “没有万一。”顾寻声松开他,双手按着他的肩膀,眼底的红血丝还没退去,语气强硬得像是在立军令状,“没有那张破纸,阿姨也一定会醒。哪怕把我家的房子卖了,我去借高利贷,也用不着你去拿命填。”
      江迟看着他那副要吃人的样子,干涩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妥协般地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我不去换。”
      顾寻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,但他不知道,江迟低垂的睫毛下,目光闪了闪。江迟在心里默默地说:顾寻声,对不起。我骗了你。那张纸条其实还有背面。在顾寻声去买药的时候,江迟就着走廊的光,看完了背面的字。
      上面写着:【契约已生效,不可撤销。神明的恩赐,天亮即达。】
      根本不需要他同意,也不需要他去主动寻找,那个不知名的东西,早就定好了价码。

      天蒙蒙亮的时候,乐勉和沈南提着早饭匆匆赶了过来。原本两人还担心江迟会崩溃,结果一过来,就看到江迟坐在长椅上,而顾寻声坐在他旁边,虽然面无表情,但一只手死死扣着江迟的手腕,像是在防着他逃跑。
      “那个……吃早饭。”乐勉把包子递过去,打破了沉默,“江迟,告诉你个好消息!沈南她爸昨晚连夜帮忙联系了一个海城的脑科权威专家,今天上午就能过来会诊。还有,咱们学校的募捐通道已经开了,第一笔钱今天就能提现!”
      江迟看着乐勉熬得通红的眼睛,扯出一个极其疲惫的笑:“谢谢你们。”
      “说什么谢啊!”乐勉一屁股坐在他身边,“对了,阿姨怎么样?”话音刚落,ICU的大门突然被推开,主治医生急匆匆地走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和狂喜。
      “江迟家属!”江迟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,浑身紧绷:“医生,我妈怎么了?是不是又……”
      “醒了!病人恢复自主呼吸了!脑电波反应极其强烈,意识正在清醒!”医生激动得语无伦次,“简直不可思议!昨晚用了那种药,按常理不可能这么快起效。这简直是医学奇迹!我们马上安排拔管,准备转入普通病房!”
      走廊里瞬间死寂。紧接着,乐勉发出一声巨大的欢呼,一把抱住了呆若木鸡的沈南。江迟站在原地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。他呆呆地看着ICU那扇门,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。
      醒了。
      真的醒了。
      那张纸条……是真的。
      “太好了,江迟!阿姨醒了!”乐勉激动地去拉江迟的手,却发现江迟的手冰得像一块寒冰。
      顾寻声站在江迟身后,脸色却瞬间变了。他死死盯着江迟惨白如纸的侧脸,猛地想起了那张被撕碎的纸条。
      用未来十年的命来换……一股巨大的恐慌像毒蛇一样缠住了顾寻声的心脏。他一把抓住江迟的手臂:“江迟,你脸色不对。”
      “我没事。”江迟转过头,冲他露出一个极其明媚、却又极其虚幻的笑容,“顾寻声,你听见了吗?我妈醒了。她没死。”
      话音未落,江迟的眼前突然像老旧电视机一样,闪过一阵剧烈的雪花。他脚下的地砖猛地扭曲,耳边的声音瞬间远去。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,双腿一软,直挺挺地向前栽倒。
      “江迟!”顾寻声目眦欲裂,一把将他捞进怀里。
      江迟晕倒在他肩膀上的那一刻,顾寻声分明看到,少年原本就白皙的脸颊上,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,连嘴唇都变得青紫。
      而他手腕上,似乎隐隐浮现出一圈黑青色的、类似古老符文一样的印记,又瞬间隐没在皮肤下。
      “医生!医生!”顾寻声彻底慌了,声音劈了叉,抱着江迟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,“他在流血吗?他怎么了!”
      上一世,江迟是多器官衰竭死的。他太熟悉这种突然垮掉的状态了。
      医生赶紧跑过来检查,又是翻眼皮又是听心跳,眉头越皱越紧:“奇怪……没中毒,没外伤。心跳和血压都在骤降。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。快,推进去急救!”
      看着江迟被推上另一张抢救床,顾寻声瘫坐在墙根。他抬起自己的手,满手都是江迟刚才倒下时出的冷汗,冰冷刺骨。
      “是你干的,对不对?”顾寻声死死盯着ICU上方跳动的红灯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      他重生回来,本以为是逆天改命,没想到,命运的轨迹只是换了一种更惨烈的方式在吞噬江迟。

      江迟做了一个很长很冷的梦。梦里,他站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,面前漂浮着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眼球组成的齿轮。
      “交易完成。”那个齿轮发出机械的、毫无感情的声音,“十年寿命已扣除。你的母亲会健康活到八十岁。而你,倒计时开始。”
      “凭什么……”江迟在梦里浑身发抖,“我没答应你。”
      “你心动了。”齿轮诡异地转动着,“你手里拿着那张纸条时,你满脑子都是愿意。神明,只看心迹。”
      江迟猛地睁开眼睛。鼻尖是浓烈的消毒水味,手背传来冰凉的刺痛感,正在输液。“江迟?你醒了?”
      耳边传来顾寻声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。江迟艰难地转过头,看到顾寻声坐在病床边,一向整洁的校服皱巴巴的,眼底全是红血丝。看到他醒来,顾寻声死死抿着嘴唇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      “我……怎么了?”江迟虚弱地问。
      “医生说你重度贫血加上过度疲劳,低血糖晕倒了。”顾寻声握着他的手,力道极大,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,“你睡了整整一天。”江迟愣愣地看着天花板,梦里那个齿轮的话还在耳边回荡。十年寿命。倒计时开始。“顾寻声。”江迟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我们出院吧。去看看我妈。”
      “不行,你还要观察。”顾寻声强硬地拒绝。“我想去看看她。”江迟回握住顾寻声的手,看着他,眼底有一种不顾死活的执拗,“求你了。”

      半个小时后,江迟坐在轮椅上,被顾寻声推到了普通病房的门口。隔着玻璃窗,他看到母亲靠在床头,虽然瘦脱了相,但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着护士喂的粥。
      她活过来了。
      没有插管,没有冰冷的仪器,那是活生生的人。江迟趴在玻璃窗上,眼泪无声地砸了下来。太值了。哪怕现在立刻让他死在走廊上,也值了。
      “看够了吗?看够了就回去躺着。”顾寻声站在他身后,拿纸巾给他擦脸。江迟吸了吸鼻子,抬起头,看向顾寻声。
      午后的阳光照在顾寻声脸上,少年的轮廓好看得发光。他忽然伸手,拽住了顾寻声的衣袖。
      “顾寻声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之前说……喜欢我,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。”
      江迟仰着头,眼眶还是红的,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温柔,“还算数吗?”顾寻声愣住了,浑身一僵。
      上一世,江迟到死都没敢回应他。这一世,在这条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里,在差点死掉之后,他居然主动提了。
      “算数。”顾寻声喉结滚动,俯下身,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,“这辈子都算数。”“那我们在一起吧。”
      江迟笑了。
      这是他十七岁这年,最释然、也最美的一个笑。
      然而在顾寻声眼里,这个笑却透着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易碎感,像是一朵明知明天就要枯萎的花,在开得最盛时,把所有的香气都给了他。
      听到那句“那我们在一起吧”,顾寻声没有狂喜,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,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疼。
      因为上一世的江迟,也是这样。
      在彻底走向死亡前的那几天,江迟忽然对他无比温柔,把所有的刺都收了起来,甚至主动抱了抱他,说“顾寻声,你以后要好好的”。
      然后,他就从顾寻声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。这是江迟这个傻子惯用的伎俩。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,把所有的好都提前透支给别人,好让自己走得没有遗憾。
      顾寻声反手死死扣住江迟的后脑勺,将他按进自己怀里,声音哑得发狠:“江迟,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要是敢反悔,我打断你的腿。”
      江迟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,却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。他悄悄把下巴搭在顾寻声的肩膀上,看着病房里正在喝粥的母亲,闭上了眼睛。
      顾寻声,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。但在走之前,我会把这辈子最好的爱,都给你。
      三天后,母亲转入了普通病房,虽然身体极度虚弱,但神智已经完全清醒。看到江迟,母子俩抱头痛哭了一场。
      江迟没敢提ICU外发生的那些烂事,只说学校老师和同学帮忙募捐了钱,父亲那边以后不用再指望了。为了不让江迟再住在医院走廊,顾寻声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老破小,强行把江迟按了进去。
      “你现在贫血,住宿舍不方便。阿姨那边我请了护工,白天你安心上课,晚上我们去医院看她。”顾寻声把钥匙塞进江迟手里,语气不容置疑。
      江迟捏着钥匙,苦笑了一下:“顾寻声,我这算不算被你包养了?”
      “算。”顾寻声看着他,眼神暗了暗,“所以你最好赶紧把身体养好,以后连本带利地还我。”
      恋爱关系确定后,顾寻声并没有像寻常高中生那样,偷偷摸摸地拉手。
      他张扬得很。在食堂打饭,他直接把江迟拽到自己身边,把自己盘子里挑好刺的鱼肉拨给他;晚自习下课,他光明正大地把人送回出租屋,甚至当着全班人的面,把江迟散开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。
      江迟一开始还有些抗拒和不适应,但很快,他就没精力去想这些了。因为他的身体,正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变差。
      一开始是掉头发。每次洗澡,看着地漏里那一团黑色的头发,江迟都会心惊肉跳。
      接着是视力。上课的时候,黑板上的字明明没变,他却觉得越来越模糊,眼睛像蒙了一层灰色的雾。
      最可怕的,是他时常感到一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寒冷和虚弱。哪怕在教室里坐得笔直,哪怕外面阳光普照,他也觉得自己的生命力,正顺着那所谓的“倒计时”,一点点被抽干。这就是“神明”的代价。
      这天晚自习,江迟正在做物理卷子,笔尖突然一阵不受控制地发抖。他手一滑,笔“啪”地掉在桌上。同时,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,他眼前一黑,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声。
      “江迟?”顾寻声立刻察觉到了异样,猛地转过头。在江迟快要趴倒在桌上的前一秒,顾寻声一把揽住了他的腰,将人捞进怀里。入手一片冰凉。明明是初秋,江迟的手却像冰块一样。
      “我没事……”江迟甩了甩头,强撑着睁开眼,脸色白得连嘴唇都没了血色,“就是……低血糖,饿的。”
      顾寻声没说话。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,眼底翻涌着极度压抑的恐慌。他太了解江迟了。以前,江迟撒谎的时候,睫毛会飞快地颤动。“走,去医院。”
      顾寻声二话没说,直接站起身,把自己的书包和一摞书随便塞进桌洞里,另一只手直接穿过江迟的腿弯,在班里同学震惊的目光中,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      “卧槽!顾哥你们……”乐勉从后排探出头,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,但他很识趣地立刻站起来,“你们先走,我帮你们跟老师请假!”
      “顾寻声你放我下来,我自己能走!”江迟急了,脸涨得通红,试图挣扎,但他此刻的力气在顾寻声面前,微弱得像一只濒死的猫。“闭嘴。留点力气。”
      顾寻声面沉如水,抱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,直奔校门。

      去医院的路上,江迟靠在出租车后座,缩在顾寻声的怀里。顾寻声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捂着,一下一下地搓着。但那股寒意,根本捂不热。
      “江迟。”顾寻声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灯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你这几天,是不是在背着我偷偷吐血,或者哪里疼?”
      江迟身体一僵,干笑了一声:“说什么呢,真就是没休息好……”
      “你再骗我一句试试。”顾寻声猛地转过头,眼眶通红,像是一只濒临崩溃的野兽。他手指紧紧攥着江迟的衣领,声音低哑到近乎嘶吼:“江迟,你以为你不说,我就不知道吗?你以为你每天把掉在枕头上的头发藏起来,我就看不见吗?你把我的血还给我干什么?!”
      江迟愣住了。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原来,顾寻声什么都知道。
      也是,同住在一个屋檐下,顾寻声每天晚上都要看着他睡着才肯离开,怎么可能察觉不到。
      “我……”江迟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。“那个齿轮,是不是?”顾寻声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,“那张纸条背后的东西,是不是已经开始收取代价了?”
      江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齿轮……”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。这等于承认了。
      顾寻声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狠戾。“师傅,麻烦改道去城西的归元寺。”
      顾寻声对着前座的司机冷冷地说。“去寺庙干什么?”江迟急了,“你疯了?那种地方管不了这东西!”
      “管不管得了,试了才知道。”
      顾寻声紧紧抓着江迟的手,指骨捏得咔咔作响,“如果神仙不管用,我就去找道士;道士不管用,我就去找那该死的齿轮!既然它敢定下契约,我就敢去把它砸了!”
      “顾寻声!”
      江迟被他话里的疯狂吓到了,“你别去!这种邪门的东西,你惹上了怎么办?!”“惹上了,大不了你死的时候,我陪你一起死。”顾寻声转过头,直直地盯着他,眼底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偏执,“江迟,你记住,你这辈子的命,不是你一个人的。你敢死,上穷碧落下黄泉,我也把你抓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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