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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十七岁,我抓住了光 顾寻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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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寻声办事效率很高。他没再多说废话,直接拉着江迟去了护士站,借用值班室的电脑打印那几份大病救助的申请表。
江迟整个人像生锈的机器,顾寻声指哪儿,他就木讷地填哪儿。笔尖在纸面上划过,留下扭曲颤抖的字迹。
填到“家庭成员”和“经济状况”那一栏时,江迟的笔尖死死顿住,在纸上洇出一团浓黑的墨迹。他咬着牙,眼尾的红还没褪干净,那种剥开伤口给人看的屈辱感,再次将他淹没。
一只手忽然从旁伸过来,抽走了他手里的笔。“我来填。”顾寻声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江迟愣愣地抬头:“那是我的家事……”
“你现在的精神状态,连字都写不稳。”顾寻声没看他,只是低头看着表格,下笔飞快,字迹遒劲利落,“我字好看,审核批得快。你靠在旁边闭会儿眼睛。”
江迟没有闭眼睛。他就那么隔着一拳的距离,看着顾寻声的侧脸。
走廊的晨光落在顾寻声的肩头,把少年的校服映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。明明昨晚还在面馆里,两人隔着桌子用小指偷偷勾缠;现在,却在这惨白的走廊里,面对着一堆烂摊子。
江迟忽然觉得,自己强撑出来的冷漠,在顾寻声这种不动声色的强势面前,简直像个笑话。
表格填完,顾寻声又去交了初步的申请材料。等他回来时,手里多了一个透明塑料袋,里面是一杯热豆浆,和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。他把东西放在江迟身边的椅子上,自己则坐回两米外的安全距离。
“吃。”
一个字,不容置喙。江迟嗓子眼发堵:“我吃不下。”
“吃不下也得吃。”顾寻声翻开手机,头也不抬,“等下九点,乐勉和沈南会过来。你要是不想在他们面前晕倒,最好把包子咽下去。”
江迟浑身一僵。
乐勉……还有沈南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目光慌乱地看向ICU的门:“能不能……别让他们来?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。”
“他们不是来同情你的。”顾寻声终于抬起头,漆黑的瞳孔定定地看着他,“乐勉昨晚帮你查了一宿的救助政策,沈南认识院办的人,能帮着打个招呼,让ICU的护士多关照一下阿姨。”
顾寻声把手机屏幕转过来,上面是乐勉发来的一长串消息,全是关于大病筹款、水滴筹之类的操作流程,还有一句:“顾哥,你让江迟别急,我跟阿南马上到!”江迟看着屏幕,眼眶又一次酸涩起来。
他习惯了被抛弃,习惯了独自扛,甚至习惯了他父亲那种带着施舍的冷漠。可当这种不求回报的善意砸下来时,他却像个不知所措的刺猬,连收起尖刺都忘了。
最终,他拿起了那个肉包子,一口一口,混着眼泪和喉咙里的酸胀,死命咽了下去。
九点半,住院部大厅的电梯门开。乐勉风风火火地冲在最前面,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纸袋。沈南跟在他身后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,神色沉稳些,但步伐同样急促。
“江迟!”乐勉一看到走廊长椅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年,眼眶瞬间红了,几步跑过去,“你怎么样?阿姨呢?”
江迟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,刚想开口,乐勉就一把将手里的纸袋塞进他怀里:“别说话,先吃!我买了换洗的衣服,还有洗漱用品。你这身校服都馊了,赶紧去洗手间洗把脸换一下。”
沈南走过来,没像乐勉那么激动。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顾寻声,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,随后沈南径直走向护士站,显然是要去刷脸交涉了。
乐勉看着江迟惨白如纸的脸,又看了一眼两人之间有些诡异的距离,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,但他很聪明地没问分手的事,只是用力拍了拍江迟的肩膀:“钱的事你别管,我刚才来的路上,已经让我爸问过红十字会的熟人。重症救助的绿色通道最快今天就能办下来,押金怎么着也能先垫上。”
“谢谢……”江迟的嘴唇颤抖着,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。有朋友在,有沈南去跑手续,有顾寻声在旁边盯着,江迟那根从昨晚绷到现在的神经,终于在朋友的喧闹中,极其微弱地松弛了一丝。
“行了,你先去洗手间把衣服换了。”乐勉强行把江迟拉起来,往洗手间推,“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,你他妈才十七岁,别把自己搞得像个苦情剧男主一样。”
江迟被推着走了两步,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顾寻声。顾寻声坐在长椅上,冲他点了点头。像是在说:去吧,我在这儿守着。
洗手间里,冰水扑在脸上,江迟看着镜子里那个眼泡浮肿、像鬼一样难看的自己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把秘密摊开了,天没塌,顾寻声没走,朋友也来了。
可一想到还在ICU里的母亲,和那犹如天文数字般后续的治疗费,这口气又生生卡在了胸口。
从洗手间出来,江迟换上了乐勉带来的连帽衫和休闲裤。整个人看起来不再那么像随时会碎掉,虽然眼底的血丝依旧吓人。走廊里,沈南已经交涉完毕回来了。
“办妥了。”沈南言简意赅,“我找了我小叔,他刚好和这家医院重症科的主任认识。主任打过招呼,今天可以宽限到下午五点。但这只是暂时的,后续的缺口还是得靠救助金和筹款。”
“谢了,南哥。”顾寻声应道。
沈南摆摆手,目光扫向江迟,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凝重:“江迟,刚才我去主治医生那边了解了一下阿姨的情况。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,“医生透了个底,阿姨的脑部受创严重,后期的并发症很难预料。
就算熬过这一关,可能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。甚至……成为植物人。你们要有心理准备,也更需要钱。”
这句话一落,走廊里的空气再次凝固。江迟刚擦干的脸,瞬间又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。他站在原地,手指紧紧绞着连帽衫的下摆,指节泛白。
植物人。
后续的护理费、治疗费,是个无底洞。
刚才顾寻声说“泥潭不是你一个人的定义”,可现在他才深刻地意识到,有些泥潭,真的能把一个普通高中生生生拽进地狱。
“没事。”江迟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,反而不再挣扎了,“只要能救活,只要她还有一口气,我就去弄钱。如果她真的成了植物人,这书我不念了,我去打工,去洗盘子,去干任何能来钱的活……”
“你闭嘴。”顾寻声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,语气冷得结冰。他几步跨过那一直恪守的“两米距离”,直接走到江迟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底压着极深的火气:“你今年高三,你拿什么去打工?去洗盘子?你连你妈的医药费零头都赚不到!”
“那我能怎么办?!”江迟终于崩溃了,猛地抬头,红着眼睛冲顾寻声吼出声,眼泪夺眶而出,“顾寻声!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!我去求那个男人,他老婆指着我的鼻子骂我!我连个借钱的地方都没有!我不去打工,我去卖血吗?!”
乐勉吓了一跳,连忙伸手去拉:“哎哎,干嘛呢干嘛呢,有话好好说……”顾寻声没有理乐勉,他一把攥住江迟的衣领,强迫他抬起头,盯着自己的眼睛。
“江迟,你听好了。”顾寻声咬着牙,一字一顿,“阿姨的命要救,你的书也要念。钱的事,我既然说了会管,就轮不到你在这里拿自己的前程去填。”
他松开手,平复了一下呼吸,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,当着江迟的面,点开支付宝的页面。那是他从小到大的压岁钱,加上平时搞竞赛拿的奖学金,是一笔对高中生来说相当可观的数目。“这是我的钱。我说了,是借你的。”顾寻声的声音沉下来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“每一个子儿,你以后都要连本带利还给我。现在,拿去交费。”
江迟看着那个数字,只觉得眼眶烫得惊人。他死死咬着唇,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。他骨子里的骄傲,在这一刻被顾寻声用钱生生砸开了一个缺口。
他不要任何人的施舍,可他发现,如果是顾寻声,他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“顾寻声……”江迟的嘴唇抖着,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,“你为什么……为什么非要蹚我这趟浑水。我都说了,我不想要了……”
“因为你想不想,是你的事。我要不要蹚,是我的事。”顾寻声深深地看着他,眼底的冷意褪去,只剩下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和包容,“江迟,我没答应分手。现在、以后,都没答应。”
走廊里静得只能听见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。沈南站在一旁,叹了口气,拉着看呆了的乐勉,默默退后了几步,把空间留给他们。
江迟终于,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里,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,双手捂住脸,蹲在地上,无声地、彻底地嚎啕大哭起来。
顾寻声没有说话,只是单膝跪地,轻轻将他揽进了怀里,一下一下,拍着他颤抖的脊背。
下午,第一笔大病救助的款项申请成功,加上顾寻声的钱,总算把ICU的欠费和接下来的几天费用补齐了。
就在大家刚松一口气的时候,ICU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。“江迟家属!”依然是刚才那位医生,但这次,语气比之前急促得多:“病人突发室颤,心脏骤停,正在紧急除颤!家属要有最坏的心理准备,如果……如果抢救不过来,你们可能需要见最后一面。”
空气在瞬间被抽干。江迟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,整个人就像一根被折断的木棍,软绵绵地往前栽倒。
幸好顾寻声眼疾手快,死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,才没让他摔在地上。
“不会的……”江迟的呼吸彻底乱了,他死死抓住顾寻声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,“不可能……刚才不是还说暂时稳住了吗……怎么会突然……”他像疯了一样挣脱顾寻声,跌跌撞撞地扑向ICU的大门,隔着厚重的玻璃,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看到里面人影杂乱,仪器的声音刺耳地穿透门板。“妈……”江迟的额头死死抵在玻璃门上,发出一声濒死小兽般的哀鸣,绝望到令人心悸。
“让我进去!让我进去看她一眼!求求你们让我进去!”
“江迟!江迟你冷静点!”顾寻声从背后死死勒住他的腰,眼眶也瞬间逼红了。他只有十七岁,力气却大得惊人,硬生生把濒临崩溃的江迟拖离了那扇门。
乐勉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,沈南则一把按住江迟剧烈挣扎的肩膀,声音发沉:“江迟,你现在进去会干扰医生抢救!你冷静一点!”
“那是我妈!我只有她了……我只有她了!”江迟绝望地嘶吼着,指甲在顾寻声的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。
顾寻声疼得皱眉,却死都不肯松手,把他死死按在自己怀里。“她还没死!江迟你听着,她还在里面拼命,你他妈给我站直了等!”
顾寻声的吼声在走廊里回荡,江迟的动作猛地一僵,随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,脱力地软倒在顾寻声怀里。
他哭得几乎要呕吐出来,死死揪着顾寻声的校服,把脸埋进去,肩膀剧烈地痉挛着。
那一分一秒的等待,简直是十八层地狱的凌迟。大概过了半个世纪那么长,ICU的门再次打开。
主治医生满头大汗地走出来,连口罩都被汗水浸透了。他看着门外抱成一团、形容惨烈的几个少年,沉重地叹了口气。
“医生……”江迟从顾寻声怀里抬起头,嘴唇惨白,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。
“抢救回来了。”医生的一句话,让在场所有人都猛地松了一口气,“除颤成功,心跳恢复了。但是……”
医生的脸色并没有缓和,“病人脑部缺氧时间有点长,现在陷入了深度昏迷。必须马上转入重症监护室上呼吸机。能不能醒过来,什么时候醒过来,甚至……醒过来后是什么状态,谁也不敢保证。”
江迟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整个人呆呆的,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。
没死。
但也没醒。
“谢谢医生,辛苦您了。”顾寻声替完全失声的江迟开了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他紧紧揽着江迟的肩膀,感受到少年单薄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。
下午,母亲的管子插得更多了,被推去做了各项检查,最后重新送回了ICU。江迟坐在走廊外的台阶上,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缴费单。
抢救、除颤、上呼吸机、重症监护……原本勉强凑够的钱,像流水一样蒸发,欠费单再次打了出来。
更可怕的是,那个男人不仅没有转钱过来,甚至在下午的时候,发来了一条冷冰冰的短信:
【别再找我了。她把我的卡停了,我也没办法。你妈的事,你自求多福吧。以后,别联系了。】
江迟看着屏幕,忽然扯了一下嘴角,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笑。十七岁,他终于在这一天,同时失去了父亲和母亲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乐勉蹲在他面前,把一碗刚泡好的泡面塞进他手里,眼眶红红的,“江迟,你别这样,你哪怕哭出来也行啊。”
“我不想哭。”江迟低声说,声音飘忽得像一阵烟,“我只是觉得……我好蠢。我还以为,只要我低头,只要我去求他,至少能把我妈的命保住。原来在他们有钱人眼里,我们连一条狗都不如。”
“江迟。”顾寻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他刚才去洗手间洗了把脸,额前的头发还滴着水。他在江迟身边的台阶上坐下来,没有像白天那样保持距离,而是直接跟他肩膀贴着肩膀。
“听着。”顾寻声侧过头,目光漆黑而专注,“你妈现在的命,是用钱保下来的。你爸给不了,我还在。钱的事你不用管,我刚才已经给我爸妈打了电话。”
江迟猛地转头看他,眼底满是惊恐和抗拒:“你告诉你家里人了?顾寻声,你疯了!那是我的烂摊子,你别……”
“我没说私生子的事。”顾寻声打断他,语气很稳,“我只说,我最好的朋友家里出了急事,需要一笔钱救命。这笔钱是我透支我未来的压岁钱和竞赛保送金,我爸妈同意提前给我。”
江迟死死咬着牙,眼泪“啪嗒”一下砸在泡面桶上。“顾寻声,你到底图什么?”江迟看着他,眼底是深深的绝望和不解,“我身上什么都没有。成绩也就那样,脾气又闷,现在连家都没了。你图什么?”顾寻声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得透亮、却满是灰败的眼睛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。图什么?
也许图的是高一开学那天,江迟在军训休息时,递给他的一瓶冰水。也许图的是每次自己被围在人群里时,江迟总是安安静静站在最外围,笑着看他,眼里全都是亮晶晶的光。
也许,什么都不图,就是见不得这个习惯了把所有苦都自己咽下去的少年,被现实活活逼死。“图你以后得连本带利还我。”顾寻声伸出手,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,“江迟,你要是真觉得欠我,就好好活着,把你妈的病治好,考上个好大学,以后赚大钱砸死我。现在,你连寻死和说分手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江迟低下了头,终于在泡面升腾的热气里,妥协般地、大口大口地把面往嘴里塞,连带着眼泪,一口一口,像在咽下这操蛋的命运。
一周后。母亲的情况趋于平稳,但依旧在深度昏迷。在沈南的帮忙下,学校发起了内部募捐,加上乐勉到处找的公益平台筹款,ICU的流水勉强能转开。
但这只是杯水车薪。
江迟回了一趟学校去拿书。班级里,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各异,有人同情,也有零星的风言风语。但他已经不在乎了,他像一具空壳,麻木地收拾好课本。
走到校门口时,他看到了等在那里的顾寻声。“我的钱,你不用有压力。算我入股你的未来。”顾寻声看到他出来,自然地走上前,接过了他手里沉甸甸的书包,“走吧,去医院。”
江迟看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,忽然停下脚步。“顾寻声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妈一辈子醒不过来,我背着几十万的债。你真的不后悔吗?”江迟的声音很轻。
顾寻声回过头,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。他没回答,只是伸出手,坚定地看着他。“江迟,过来。”
江迟看着他伸出的手,迟疑了很久很久,终于,在这个兵荒马乱、满是烂摊子的十五岁初秋,把自己的手,轻轻放了上去。
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,在江迟刚才拿出来的那堆旧课本里,有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《人体解剖学》画册。
封皮边缘,露出了半张发黄的纸条,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极其诡异的字:【想让她活过来吗?用你未来十年的命来换,够不够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