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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一只手 2008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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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年,是赵德贵这辈子最得意的一年。
那年他四十二岁,公司上了市,饭桌上人人都喊他赵总。他站在工地旁边,看着自己盖的那栋安置楼封了顶,心里盘算着能赚多少——他早就盘算好了,钢筋用标号的八折,水泥用袋装的,验收那边他打了招呼。一栋楼省下来的钱,够他再开一家分公司。
他那时候觉得,自己聪明。天底下,就没有他算不过来的账。
楼塌的那天,是六月底。
赵德贵站在2008年的雨里,看见那座楼像被抽掉骨头似的,一层一层往下坐。先是响,闷闷的一声,像有人把一袋子水泥摔在地上。然后是灰,铺天盖地的灰,把半条街都罩住了。
他看见灰土里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从瓦砾堆里伸出来,五指张开,又攥紧,又张开,像在抓什么够不着的东西。手背上有道疤,从虎口一直划到腕子。
赵德贵认得那道疤。那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伙计,刘三。刘三年轻时候跟他扛水泥,被钢筋划的,他当时还笑他:三儿,你这手,以后是当不了小白脸了。刘三嘿嘿一笑:没事赵哥,我跟着你混,要什么小白脸。
刘三跟了他十几年,从建材铺跟到公司,替他开车,替他挡酒,替他垫钱。刘三的媳妇在老家带孩子,一年见不了几面。刘三总说:赵哥,等咱公司上市了,我把媳妇孩子接来,让他们过好日子。
赵德贵每次都拍他肩膀:快了快了。
塌楼那天,刘三来工地送一批单据。他本来可以下午来,可他媳妇打电话说孩子要交学费,他想早点送完,下午去银行汇钱。
赵德贵忽然想起来——那天早上,他在公司门口碰见刘三。刘三还跟他打招呼:赵哥,我去趟工地,下午请假。他当时赶着开会,嗯了一声,说:去吧。他连问都没问一句,工地那么危险,你一个管车的,去那儿干什么。
他要是多问一句,刘三也许就换个时间去了。
他要是多问一句……
那只手在灰土里,攥紧,又张开,最后慢慢不动了。
赵德贵扑过去,跪在灰土上,想扒拉那些碎砖:三儿!三儿你应我一声!
他的手从碎砖里穿过去,什么也碰不到。
他看见那个妈妈——刘三的媳妇,接到消息,从老家连夜赶来。她跪在废墟边,用手挖,挖到天亮,十个指头全是血。她挖出一只鞋,不是刘三的鞋,是别人的,一只孩子的鞋。
她抱着那只鞋,坐在灰土边,没哭。她坐了很久,问旁边的人:同志,这楼里,埋了多少人?
人说:十一个。
她点点头,说:那我家刘三,算一个。
赵德贵站在她身后,浑身发抖。他喊:嫂子!我对不起你!三儿是我害的!
她听不见。
他看见自己——年轻的自己,塌楼第二天,站在废墟边接受采访。镜头前,他一脸沉痛:我们一定全力善后,给家属一个交代。
转头回到车上,他给秘书打电话:善后费,压到三成。责任嘛——马五那个包工头,让他扛了,就说他擅自改了标号。他家里,我养。
赵德贵站在车边,看着自己说这些话。他忽然觉得,那个正在打电话的人,他不认识。
他看见马五。马五蹲在派出所门口,抽了一整盒烟,进去自首了。他认了所有罪:擅自降低标号,偷工减料。判了七年。
马五媳妇来探监,隔着玻璃哭。马五说:别哭,赵总说了,我家里他养。你等着,我出来就好了。
赵德贵站在探监室门口,忽然想起来了——马五进去那几年,他给马五媳妇寄过两次钱,一次三千,一次两千。后来公司忙,他就忘了。马五媳妇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,去饭店刷碗,刷了七年。
马五出来那年,赵德贵已经住进别墅了。马五去找过他一次,在公司前台站了一下午,没等到人。前台小姑娘说:赵总不在,您改天再来吧。
马五点点头,走了。他再没来过。
赵德贵看着马五蹲在当年楼塌的地方,烧纸。纸灰被风吹起来,落了他一头。马五蹲在那儿,说:刘三,兄弟替你烧了。你媳妇孩子,我托人照看着呢。你放心。
赵德贵站在他身后,忽然跪了下来。
他以前觉得,这单有人扛了,赔点钱,翻篇了。他这辈子,翻篇翻得多了。他从来不知道,他翻过去的每一页,背面都压着人。
他数了数,那十一个人:刘三,还有楼上住的九户人家,还有看门的老陈头。老陈头六十多了,儿女都在外地,他一个人守工地,夜里睡在传达室。塌楼那天下午,他本来轮休,可他听说楼上那户人家的老太太腿脚不好,下楼买菜摔了,他去帮人送菜,就再没出来。
赵德贵看着那十一个名字,一个一个看过去,像看一份合同上的小字。他以前签合同,从来不看小字。现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得眼睛发酸。
他忽然想:他这辈子挣的钱,够不够这十一个家庭,重新活一遍?
不够。多少钱都不够。
他以前算账,算的是钱。他现在算人,算不明白了。
他忽然又想起来——那栋楼封顶那天,他站在楼底下拍过一张照片,发了个朋友圈,配字:又一座里程碑。照片里,他西装革履,笑得志得意满。现在他站在2008年的雨里,看着那片废墟,忽然明白了:那座"里程碑",底下压着人。
他这辈子立了多少座里程碑,底下就压着多少人。
那个妈妈还坐在灰土边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她身上。她抱着那只鞋,坐了很久,站起来,把鞋收进怀里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走了。
她没有哭。她走得很直。
赵德贵站在她身后,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响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眼泪,一滴一滴,掉在灰土上,砸出小小的坑。
雾从废墟上升起来。
他听见姑娘的声音:往前走。你的路,还没看完。
他站起来,腿打着颤。他问:还有多少?
姑娘没有回答。
他走进雾里。他这辈子头一回,希望那条路,能再长一点——又怕它太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