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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一扇门 1987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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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7年的门,是赵德贵自己关上的。
他站在1987年的院子里,看见年轻的自己拎着行李箱,往门口走。苗桂花追出来,头发乱着,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,跪在地上,拽住他的裤腿。
她说:德贵,孩子才一岁,你不能走。
年轻的赵德贵皱着眉,甩了甩腿:别闹,我这是去挣钱。挣了钱,回来接你们。
苗桂花说:你昨儿也是这么说的。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。
年轻的赵德贵不耐烦了,弯腰去掰她的手:松手。你越这样,我越不想回来。
苗桂花的手被掰开,人往后一坐,怀里的孩子哇地哭了。她没来得及再说话,门已经关上了。
赵德贵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忽然想起来了——那天他走的时候,心里头其实挺松快的。他终于甩掉了这个累赘,甩掉了这个只会哭、只会要钱的女人。
他那时候觉得,自己终于要去过好日子了。
门后头,苗桂花抱着孩子,坐在地上,没有哭。她愣愣地看着门,看了一会儿,低头哄孩子:远子乖,不哭,爸爸挣钱去了。
孩子叫远子。大名叫赵远。
赵德贵站在门外,听见这个名字,心里头咚地一下。
他这才想起来——他给儿子取过名。他走那天早上,苗桂花说,给孩子取个大名吧,不能老叫远子。他随口说:就叫赵远吧。远走高飞的远。
他说完就走了。
他这辈子,就给孩子留了这一个名字。
接下来的二十年,赵德贵以前从没关心过。
他看见苗桂花一个人带孩子。她白天在镇上国营饭店洗碗,晚上给人糊纸盒,一双手泡得发白。赵远小时候生病,她背着孩子走十里地去县城医院,脚上磨出血泡。医生问,孩子他爸呢?她说:他爸在外地,挣钱呢,回不来。
赵远五岁那年,问:妈,我爸呢?
苗桂花说:你爸在外地挣钱,挣了钱就回来接咱们。
赵远说:那他什么时候挣够啊?
苗桂花说:快了。
赵德贵站在一边,听得清清楚楚。他忽然想起来——那几年,他其实就在县城。他做生意,饭局上有人问,赵总成家了吗?他说:离了,一个人,清净。
他说"离了"的时候,压根没想过,他根本没跟苗桂花办过离婚手续。他走了,就是走了。
他看见赵远八岁那年,学校里让写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爸爸》。赵远写了半张纸,写不下去了,趴在桌上。老师走过来,看了那半张纸,什么也没说,摸摸他的头,走了。那天放学,赵远把作文纸叠起来,塞进书包最底下,回家也没给苗桂花看。
他看见苗桂花偷偷翻他书包,翻出那张作文纸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她坐在灶间,烧火,火苗映着她,她坐了很久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
赵德贵站在灶间门口,看着那根柴慢慢烧起来。他忽然想:他给这个家添过什么?
一根柴都没有。
他看见赵远十岁那年,跟着他妈去县城赶集。街上人多,苗桂花去割肉,让赵远在路口等着。赵远等的时候,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路边,下来一个男人,戴着金戒指,搂着一个烫头发的女人,进了一家金店。
赵远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个男人,看了很久。
他认得他。家里的相册里,有一张照片,是爹妈结婚那年拍的。照片上的男人,就是这个人。
赵远没有喊。他等苗桂花回来,说:妈,我看见一个人,长得像我爸。
苗桂花的手顿了一下,说:你看错了。
赵远说:哦。
他没再问。从那天起,他没再提过"我爸"两个字。
赵德贵站在路口,看着少年赵远跟在苗桂花身后走远。他忽然想追上去,想说:远子,爸在这儿。爸……
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他这辈子,从没跟儿子说过一句话。
苗桂花是2007年走的。肺病,累的。
她走之前,赵远已经二十岁了,在省城读大学,暑假回来守着她。她把一个铁盒子从床底下拿出来,交给赵远。
她说:远子,这里头,是你爸那年留下的东西。有一张照片,还有一本账。妈不会写字,记账的都是画的道道——他该给的抚养费,妈都记着。不是要他还,妈就是怕你长大以后,忘了自己还有爹。
她说:你要是想认他,就去认。他要是不认你,你就把盒子烧了,当没这个爹。
赵远接过盒子,说:妈,我知道了。
他抱着盒子,在床边坐了一夜。第二天,苗桂花走了。床头柜上,摆着一双小鞋,洗得干干净净——是赵远一岁那年穿的。
她留了一辈子。
赵德贵跪在病床前,看着那双小鞋。他伸出手,想碰一碰,手从床头柜上穿过去。
他忽然想起苗桂花说过的话:挣了钱,回来接你们。
他挣了一辈子钱。他从来没回去过。
他不是忘了。他是觉得,苗桂花带着个拖油瓶,接回来干什么呢。他那时候想,等我有钱了,给她寄点钱,也算仁至义尽。
可他连钱都没寄过。
他这辈子,给苗桂花花的最后一样东西,是一扇关上的门。
苗桂花病倒那几年,邻居王婶劝她:桂花,你还年轻,找个伴儿吧,一个人拉扯孩子,苦。苗桂花摇头,说:我不找了。德贵当年说了,挣了钱回来接我们。我要是走了,他回来找不着我。
王婶说:他都走多少年了,你还信他?
苗桂花说:他说话算话的。
她说到这儿,自己顿了顿,又说:他要是不算话,那我也认了。
赵德贵站在门外,听见这句话,后背贴着墙,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。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——挣了钱,回来接你们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心里头压根没打算回来。可他没想到,有人把这句话,当真了二十年。
比这更让他难受的是:苗桂花不是等得起。她是走不动了——她这辈子,所有的力气,都花在拉扯赵远上了。她没有力气再信第二个人,也没有力气恨他。
她只是把日子,一天一天,熬过去了。
雾从病房的窗户漫进来。赵远抱着铁盒子,站在医院门口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盒子抱紧了些,转身走了。
赵德贵看着他走远,忽然认出那双眼睛——像自己,又不像自己。他自己的眼睛,二十岁那年,看见的全是钱。赵远的眼睛里,什么都有,就是没有光。
他喊:远子!
赵远没有回头。
雾漫上来。赵德贵听见姑娘的声音:往前走。还有人在等你。
他站起来,踉踉跄跄,走进雾里。
他忽然想:那本账,赵远会看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这辈子,欠得最多的,不是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