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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账 1995年 ...

  •   1995年的医院门口,站着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。
      赵德贵认出她——他的第二任妻子,小梅。她站在台阶上,手里攥着挂号单,朝路口张望。那天他答应陪她去产检,十点,医院门口见。
      他十点零五分接了个电话,是工地的。他一边接一边想:产检她一个人也去过几次了,不缺这一次。他挂了电话,就没去。
      小梅在医院门口等到十一点半,又等了一个小时。后来她自己进去了,出来的时候,脸有点白。她坐在台阶上,坐了一会儿,走了。
      赵德贵站在她身边,看着她慢慢走远。他忽然想起来——那天晚上回去,小梅说:孩子下个月就生了,你陪我去挑几件小衣裳吧。他说:行,改天。
      他这辈子,对谁都说"改天"。
      他从来没算过,"改天"这两个字,他说过多少回。
      女儿出生那天,他在外地谈项目,接到电话,说:女儿,六斤二两。他说:好,我改天回去看。他回去的时候,女儿已经满月了。他抱了抱,女儿哇哇哭,他递给小梅,说:像你。
      其实他当时高兴坏了。放下电话,他坐在酒店房间里,对着窗外的夜景,一个人傻笑了半天。他翻遍通讯录,想找个人说"我有女儿了",翻了半天,没找到合适的人,最后给孙长顺发了条短信——不,孙长顺那时候已经死了。他对着手机愣了一会儿,把打好的字删了。
      他那时候发誓:我赵德贵的闺女,一定要过上好日子。
      他后来确实让她过上了好日子。他给果果买最好的奶粉、最好的裙子、最贵的学区房。他以为,这就是当爹了。
      果果五岁那年,他和小梅离婚了。他给了一套房、一笔钱,走得干脆。小梅没哭没闹,她好像早就准备好了。只有果果,拽着他的衣角,仰着头问:爸,你陪我玩一会儿行吗?
      他蹲下来,摸摸她的头:爸忙,改天。改天带你去游乐场。
      果果说:那拉钩。
      他跟她拉了钩。他走出去,再没回来过。
      他后来给果果打了十年抚养费,一次没落。他以为,钱到了,就是爸爸到了。
      他从来没想过,果果要的不是钱。果果要的,是那个说好了要带她去游乐场的人,真的出现在游乐场门口。他也没想过——游乐场三个字,他在果果面前提过一次,就再也没提过第二回。
      果果上小学、上中学、上大学,他按时打抚养费,一年见两三次。每次见面,他都给她塞钱,说:果果,想买什么买什么。果果说:谢谢爸。她从来不说别的话。
      有一年果果生日,他难得有空,买了条裙子送去。果果接过裙子,说:谢谢爸。他站在门口,有点尴尬,问:不试试?果果说:不用试,肯定合适。她把他让进屋,给他倒了杯茶,然后坐在一边,看电视。他坐了半小时,喝了三杯茶,实在找不到话说,站起来说:那爸先走了。果果送他到门口,说:爸慢走。
      他开车回去的路上,忽然想:果果怎么这么客气。他想了想,没想明白,也就不想了。他那时候觉得,孩子大了,都这样。
      他没想到,果果不是客气。果果是不知道,怎么跟一个"一年见两三面"的爸爸说话。她从小到大,跟爸爸说过的话,加起来,还没有跟班主任说的话多。
      果果结婚那天,给他打了电话,说:爸,我明天结婚,你来吗?
      他说:好,爸一定去。
      第二天他有个重要的会,没去。他让秘书包了个大红包送去。秘书回来说:果果说谢谢爸,让您注意身体。
      他后来听人说,果果挽着她丈夫进场的时候,眼睛往门口那边看了好几眼。
      赵德贵站在1995年的医院门口,看着小梅的背影消失。他又想起苗桂花,想起孙长顺,想起刘三。他忽然发现,他这一辈子,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,他给过钱的,给过房的,给过承诺的——可他从来没给过谁一个准信。
      他这辈子,最会算账。他算了半辈子的账,从来没算过:他欠下的话,哪一句兑现过。
      一句都没有。
      雾漫起来。他往前走,走进另一段日子。
      那是2008年的深秋。他看见赵远——他大儿子,二十一岁,站在他公司楼下。赵远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,背着一个旧书包,在前台登记,说:我找赵德贵。
      前台小姑娘问:您有预约吗?
      赵远说:我是他儿子。
      前台愣了一下,打电话上去。过了一会儿,放下电话,说:赵总正在开会,说让您改天再来。
      赵远站在前台,站了一会儿。他问:那我改天来。
      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推门走了。
      赵德贵站在大厅里,看着儿子的背影,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。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——他那天确实在开会,秘书说"赵总正在开会",他"嗯"了一声,没多想。
      他从来没想过,那是赵远唯一一次来找他。
      他看见赵远走出大门,站在街边,把那瓶一直攥在手里的矿泉水,放在门口的台阶上,走了。赵远是怕他爸万一让他上去,他空着手,不体面。那瓶水,他攥了一路。
      赵德贵蹲在2008年的大厅里,看着那瓶水,捂着脸。他想喊:远子!爸在!爸那天其实没开会,爸就是……就是不知道跟你说什么!
      可他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。
      他忽然想:赵远来找他,是要干什么呢?是要钱?是要认亲?还是——苗桂花走了,赵远想告诉他,妈没了?
      他什么都做不了。他连"改天"都没来得及说。
     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他这辈子,用"改天"推掉了所有需要他到场的人。他以为来日方长。可这世上,根本没有来日方长。有的只是,你不去,就再也没有"那天"了。
      雾漫起来。他踉跄着往前走。
      他听见姑娘的声音:还有最后一段。看完,您就到家了。
      他问:我……还有家人吗?
      姑娘没有回答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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