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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一份合同 1991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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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1年的雨,下得又密又长。
孙长顺家的院子是土墙,雨一浇,墙根就往下淌黄汤。赵德贵站在墙根底下,看着年轻的自己坐在堂屋里,盘着腿,把一份合同拍在炕桌上。
孙长顺搓着手,说:德贵,这合同我瞅不太明白。
年轻的赵德贵笑呵呵的:瞅不明白就对了,做生意的事儿,你懂什么。你只管签,签了咱哥俩一起发财。
孙长顺媳妇从灶间端出一碗糖水,放在赵德贵跟前,说:德贵,你长顺哥这辈子就信你,你可别让他吃了亏。
孙长顺说:说啥呢,德贵不是那样人。
他掏出笔,在合同底下认认真真写上自己的名字。他不识几个字,这笔字是照着描的,描得歪歪扭扭,描完了,还拿起来吹了吹,怕墨水糊了,又递还给赵德贵,说:德贵,往后我这家,可就指望你了。
赵德贵站在门边,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看见年轻的自己接过合同,眼里飞快地闪了一下光——那种光他太熟了,那是他每次算准了账,看见钱进口袋时的光。
他喊:长顺!你别签!
没人理他。
年轻的赵德贵把合同揣进怀里,揣的时候还拍了拍,说:放心,有我赵德贵一口吃的,就有你半口。
孙长顺送到门口,把自己兜里那包好烟掏出来,塞给赵德贵:德贵,拿去抽。赵德贵推了推,收下了。他走出院门,回头冲孙长顺拱了拱手,笑得满面春风。
赵德贵站在雨里,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。他想起来了——那包烟,他出门就给了看门的老头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他们一个村,一条巷子住着。那年他偷生产队的瓜,被人追到沟里,是孙长顺把他拽上来,自己替他挨了那顿打,屁股肿了三天。后来他做生意缺本钱,是孙长顺把攒了两年、准备盖房的五百块钱借给他,连个借条都没要。孙长顺说:德贵,你脑子活,你出息了,哥也跟着沾光。
赵德贵蹲在墙根底下,雨淋着他。他这才想起来——他这辈子,是踩着孙长顺的脊梁骨,一步一步爬上来的。
接下来的事,他以前从没仔细想过。
三个月后,孙长顺家的院门上贴了封条。债主带着人,把他家能搬的都搬走了。孙长顺蹲在门口,头发白了一半,手里攥着一纸判决书。他媳妇在屋里哭,声音闷闷的,哭一会儿停一会儿,像舍不得似的。
孙长顺的儿子站在院子里,十六七岁,背着个旧书包。他问:爹,咱还念书不?
孙长顺没抬头,说:不念了。你进城,找你二叔,跟他学瓦匠。
他儿子站了一会儿,说:爹,那我走了。
他走了。走出院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,赵德贵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少年的眼睛很亮,亮得让人不敢看。那不是恨,也不是怨,就是亮,像一盏灯,忽然被吹灭之前的那种亮。
赵德贵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自己的脚在发抖。
那天夜里,孙长顺一个人走到镇外的河边。他在河堤上蹲了很久,抽了一根烟。烟抽完了,他把烟头在石头上按灭,又坐了一会儿。
他忽然从怀里掏出那份合同的底稿——赵德贵不知道他留着底稿。他借着月光看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像要把每个字都看进骨头里。
他念:今孙长顺自愿将宅基地及全部积蓄交赵德贵代理经营,盈亏自负,日后不得反悔。
他念完,忽然笑了。那笑有点苦,又有点松快。他说:德贵,我信你。
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,把合同叠好,揣回怀里,朝河里走去。
赵德贵扑过去,想拽住他:长顺!你站住!
他的手从孙长顺的胳膊上穿过去,抓了个空。
他眼睁睁看着孙长顺走进河里,水漫到腰,漫到肩,漫过头顶。水面咕嘟咕嘟响了一阵,又平了。只有那张合同,被水冲出来,漂在河面上,打了个旋,又沉下去。
赵德贵跪在河堤上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喊:长顺!
没有人应他。
他以前听人说过,孙长顺是"想不开,自己跳了河"。他一直觉得,那是孙长顺命不好,想不开,怪谁呢。
他从来没想过,孙长顺是揣着那份合同跳的河。
他到死都信他。
赵德贵跪在1991年的雨里,头一回哭得像个孩子。他一边哭一边喊:长顺,我坑了你,我早知道那是坑你的!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想少个人跟我分钱!
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,忽然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句话。他这辈子,连自己都没承认过。他一直告诉自己:那是我跟长顺一起做生意,赔了,怪不得我。
可他知道,不是赔了。是他压根没打算让孙长顺挣着钱。他签那份合同的时候,就想好了——孙长顺好糊弄,字一签,钱一收,他就再也不用还了。
他忽然觉得冷。
雨还在下。他蹲在河边,看着水面,看了很久。
他以为他会看到报应。可他没有——他看到的,是孙长顺跳河前说的那句"德贵,我信你",还有那包烟,还有少年那盏灯一样的眼睛。
报应不是雷,不是刀。报应是你终于看清了,当年那个自己,有多轻。
雾从河面上漫起来。他听见柜台后面那个姑娘的声音,不紧不慢:往前走。下一段,在等你。
赵德贵站起来,浑身湿透,一步一步走进雾里。
他走的时候,忽然想起来:孙长顺的儿子,好像叫孙小满。
他这辈子,欠下的名字,一个比一个沉。
他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。孙长顺跳河那年,他正在省城的饭局上。有人进来说,你老家那个孙长顺,跳河了,听说是因为欠债。他端着酒杯,愣了一下,说:可惜了,那人太实在。然后他接着跟人谈生意。
那顿饭,他谈成了一笔大买卖。
现在他站在雨里,想不起来那笔买卖赚了多少。他只想起来,那天他喝了点酒,回去的路上,把孙长顺的底稿合同扔进了垃圾桶。他那时候觉得,这东西留着,晦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