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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恶人的镜子 赵德贵是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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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德贵是气死的。
心梗,深夜,别墅里。三婚的小妻子不在家,保姆放假,他一个人倒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,手机屏幕还亮着,是秘书发来的股价截图。他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怕,是气——气自己才六十四,还没享够。
所以他到回声站的时候,走路还是那副样子:腰板挺着,下巴抬着,像走在自己公司的走廊上。
他一边走,一边打量这地方。站台、雾、一列白车、一间亮着灯的小屋。他迅速在心里盘算:这地方要是能做生意,光是从死者手里收引路费,就是一门暴利。他想着,腰板挺得更直了,步子迈得更大。走到柜台前,他先没看那姑娘,先看柜台——木头柜台,漆都掉了,不值几个钱。他撇了撇嘴。这种穷地方,他能有什么油水可捞?
"这什么地方?"他皱眉,"人死了不是直接上天堂吗?我这样的,怎么着也得算个头等舱吧。"
柜台后面的姑娘抬起头,围巾红得褪了色,声音不大:"赵德贵。"
"嗯。"
"您这一生,"她翻开那本厚册子,念得很慢,"名下房产七套,公司三家,情人若干。您还欠着——"她顿了一下,"孙长顺一条命,苗桂花二十年,赵远一个父亲,还有替您坐牢那个人,十年。"
赵德贵的脸拉下来:"什么欠?商场如战场,那是他们命不好。"
姑娘没接话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,也听过太多这样的话。她只是朝站台边抬了抬下巴:"您看那边。有面镜子,您过去照照。"
"照什么?我脸上有花?"
"照您的命。"
赵德贵不情不愿地走过去。那面铜镜立在那里,镜框生着绿锈,镜面却亮得不像话。
他凑过去,看见的却不是自己的脸。
是1991年的雨夜。年轻的赵德贵坐在孙长顺家的炕头,把一份合同拍在桌上,笑呵呵地拍着孙长顺的肩:"长顺,签了它,咱哥俩一起发财。"孙长顺搓着手,犹豫:"这担保……万一亏了,可就得我还?""我还能坑你?咱俩谁跟谁。"孙长顺签了字。雨很大,他送赵德贵出门,还往他兜里塞了包好烟。
镜子一转。孙长顺家空了,孙长顺蹲在门口,头发白了一半,手里攥着法院的判决书。他老伴在屋里哭,声音闷闷的。孙长顺没哭,他站起来,走出去,再没回来。
镜子再转。1987年,苗桂花跪在地上,拽着赵德贵的裤腿:"德贵,孩子才一岁,你不能走……"赵德贵甩开她:"别闹,我这是去挣钱。"门关上。门后,一个小孩躲在墙角,眼睛瞪得圆圆的,没哭。那是赵远。
镜子又转。2008年,楼塌了,灰土里露出一只手。年轻一点的赵德贵站在人群外,对包工头说:"马五,这单你扛了,你家里,我养。"马五看着他,嘴唇哆嗦,最后还是点了头。
赵德贵猛地退开一步,撞在镜框上:"这都是幻觉!你放这些给我看干什么?!"
他退到墙根,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墙,眼睛却挪不开那面镜子。镜子里又亮起来。这回是1995年,他的第二任妻子挺着肚子站在医院门口,等他陪她去产检。他那时候在电话里说:忙着呢,你自己去。镜子里的女人低下头,一个人走了。他记得那天下午,他其实是在棋牌室里。他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看着镜子里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,那女人走路的样子,跟他那个从没管过的儿子,一模一样。他不想看了。他闭眼,可那画面还在他眼皮底下转。他睁开眼,镜子已经换了一幕——赵远,他儿子,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,一个人抽烟,烟灰落了一地。他记得赵远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,说:爸,我缺五千块。他说:我凭什么给你?赵远没说话,挂了。那是他们父子最后一次通话。
"这不是幻觉。"姑娘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,不紧不慢,"这是您的一辈子。您照见它,是因为您要到站了。"
"我不看了!"赵德贵喘着气,"我不管你们这儿什么规矩——我要重来!重来一次,我还能东山再起!"
"可以。"姑娘说,"您这样的人,也可以重来一次。"
赵德贵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这么容易。
"但您听好。"姑娘合上册子,"善人的重来,是回到自己身上,重新做选择——把没说的话说出来,把没做的事做了。恶人的重来,是站在旁边,把自己做过的事,一帧一帧看完。没有快进键,没有暂停键。您改不了任何东西,只能看着。"
"凭什么?!"赵德贵吼起来,"我花钱!你要多少?"
"这里不收钱。"姑娘说,"您那套,在这儿不好使。"
赵德贵站在那儿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像一条离了水的鱼。他这辈子,头一次发现钱买不动东西。
"……行。"他咬牙,"我倒要看看,有什么我不能看的。"
姑娘起身,推开柜台后面那扇木门。门后是雾。
"往前走。"她说,"天亮之前,您会到。"
赵德贵大步走进雾里,步子还是那股子横劲儿。可他不知道,他这一生,从这一刻起,只剩"看"这一件事了。
雾散了。1991年,孙长顺家门口。
年轻的赵德贵正从屋里出来,笑得满面春风,兜里揣着孙长顺塞的好烟。年老的赵德贵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。
"长顺!"他喊,"你别签!那是坑你的!"
没人理他。年轻的赵德贵从他身体里穿过去,头也不回。
他伸手想拽住那个人,手指从自己肩上滑过去,抓了个空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,心里翻江倒海。他认出来了——这是1991年,他刚把孙长顺拖下水那年。他还记得那阵子他有多得意,饭桌上跟人吹,说孙长顺那个傻货,签个字就把债背了。他当时没觉得什么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看着孙长顺家的灯还亮着,屋里传来孩子写作业的声音,他忽然觉得,那灯光特别刺眼。
他试着喊,喊得嗓子都劈了:孙长顺!你别信他!他坑你!可他的声音像掉进棉花里,一点响动都没有。他冲过去想拍门,手从门板上穿过去,拍了个空。他站在门里,看见孙长顺的老伴正给孙子讲题,眉头拧着,还在念叨今年的学费还没凑齐。他张嘴想说什么,喉咙里堵得死死的。他这一辈子,头一回觉得,自己像个笑话。
雨,一帧一帧落下来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他这一生,从现在开始,只能看。
而且,没有快进键。
他以为他会看到报应。他没想到,报应不是别人给的——是他自己,一眼一眼,看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