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右耳听见你》汤小右

23、当年选错了人 “

　　“啪——”

　　耳光落下来的时候，孙栀耳边只剩一片尖锐的嗡鸣。

　　她整个人踉跄着撞在墙上，左脸火烧一样胀起来，嘴里泛出铁锈般的腥甜。

　　可比起脸颊上的疼，更让她心脏缩紧的，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。

　　温如游。

　　那个曾经会在雨天跑三条街给她买糖炒栗子的男人，此刻双目赤红，喘着粗气，像一头被拔了獠牙却仍要撕咬的困兽。

　　他似乎也被自己吓到了。

　　手在半空中抖了两下。

　　然后——

　　膝盖一弯，“咚”地砸在地上。

　　“老婆，我错了，我真错了！”

　　他跪着爬过来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，双手死死攥住她裤脚，额头抵在她膝盖上，声声泣血。

　　孙栀低头看着他头顶那个熟悉的发旋，忽然觉得荒唐。

　　荒唐到她甚至想笑。

　　也就是从那天起，她的噩梦，正式开场。

　　温如游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子里的温柔，剩下的只有一副阴晴不定的皮囊。

　　他可以上一秒笑着给你夹菜，下一秒因为菜咸了就把碗摔得粉碎。

　　也可以在打完人之后跪下来，磕头、道歉、写保证书，做得比谁都虔诚。

　　可下一次，拳头只会落得更重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阳光很好。

　　孙栀站在学校门口，手里攥着两串刚烤好的面筋，辣椒粉洒得红彤彤的，是温辞耳最爱的口味。

　　她嘴角还贴着一小块创可贴，遮住了昨晚被茶几角磕破的伤口。

　　“妈妈！”

　　温辞耳从校门里冲出来，马尾辫一甩一甩，像只欢快的小麻雀。

　　可跑到跟前，她的脚步突然慢下来，歪着脑袋盯着孙栀的脸。

　　“妈妈，你嘴角怎么破了？”

　　孙栀愣了一下，随即笑着把面筋递过去：“没事儿，妈妈最近上火，嘴角长了个泡，刚才自己挑开了。”

　　她说得轻描淡写，手指却不自觉地拢了拢领口，遮住锁骨下方那片青紫。

　　回去的路上，电动车在风里晃晃悠悠地跑。

　　温辞耳坐在后座，脑袋从她肩膀旁边探出来，时不时偷偷瞄她的侧脸。

　　沉默了很久，小姑娘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：“妈妈，你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？”

　　孙栀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，声音却还是柔的：“没有啊，你怎么这么问？”

　　“爸爸好久没回家了，”温辞耳的声音闷闷的，脸埋在她后背上，“我都好多天没见到他了。以前他每个周末都会带我去吃早茶的。”

　　孙栀鼻尖一酸，喉头滚了滚，硬是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。

　　“爸爸工作忙，等他忙完这阵子就好了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又打起精神：“明天周末，要不要跟妈妈去游乐园？”

　　“好啊好啊！”温辞耳的眼睛瞬间亮起来，“那爸爸也一起吗？”

　　孙栀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　　她看着前方的路面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：“爸爸他……最近很忙，可能没时间。”

　　“哦……”

　　那个“哦”字拖得很长，尾音里全是藏不住的失落。

　　孙栀从后视镜里看见女儿耷拉下去的嘴角，心头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，连忙改口：“不过妈妈会让他尽量抽时间，然后我们一起去，好不好？”

　　“好！”

　　温辞耳立刻又开心起来，搂着她腰的手臂紧了紧。

　　孙栀在风里弯了弯嘴角。

　　只要女儿笑，她觉得身上那些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。

　　可有些东西，不是闭上眼睛就能假装不存在的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孙栀给温辞耳辅导完作业，轻手轻脚关了女儿卧室的灯，转身回了主卧。

　　推开门的那一瞬间，她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。

　　温如游跪在地上，双手举着一根擀面杖高高过头顶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　　满屋子都是酒精味，啤酒罐滚了一地。

　　孙栀靠在门框上，闭了闭眼，胸口沉沉地起伏了一下。

　　她“啪”地把门关上，脸上那点残存的温度一寸一寸冷下去。

　　“温如游，有意思吗？”

　　“老婆，我错了，我那天就是抽风，你打我，狠狠打，我绝不还手！”

　　他膝行过来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，眼神却亮得灼人。

　　那种诚恳的模样，任谁看了都要心软。

　　孙栀却只是低头看着他，目光里全是倦意。

　　“温如游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你能不要脸面地跪下来跟我道歉，为什么就不能放低身段去干那个工程师助手的活儿呢？”

　　这句话像一根针，精准地扎进了温如游最疼的地方。

　　他的脸瞬间沉下来，眼神里的悔意褪得干干净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戾气。

　　“你让我一个985的高材生，去给一个普通本科的小屁孩当助手？”

　　“985怎么了？普通本科又怎么了？能挣钱不就行了？工作不分贵贱——”

　　“够了！”

　　温如游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　　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，眼睛里的红血丝又冒了出来。

　　“我是工程师！不是助手！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不是为了给别人拎包的！”

　　孙栀望着他那副样子，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。

　　她扯了扯嘴角，那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终于没忍住：“学历高有什么用？能力不如别人，还不是在家待业。现在家里吃的用的，全是我爸妈在贴补，你还打算啃老到什么时候？”

　　话音未落。

　　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
　　孙栀整个人被打得歪倒在床上。

　　半边脸瞬间麻了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
　　她还没反应过来，温如游已经跨坐到了她身上。

　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

　　那张她爱了十几年的脸，此刻扭曲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
　　拳头像暴雨一样砸下来。

　　落在肩膀上、胳膊上、肚子上。

　　她蜷起身子死死护住头，听见他在耳边骂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。

　　一下，又一下。

　　疼到后来，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，意识像退潮的海水，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。

　　第二天清晨，孙栀是被脸上针扎似的疼唤醒的。

　　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，光线从那道窄缝里挤进来，模模糊糊地，她看见温辞耳趴在床边哭。

　　小姑娘眼睛肿得像核桃，鼻尖通红，拼命压着声音，怕吵醒她。

　　可眼泪根本止不住，一颗一颗砸在床单上。

　　孙栀费力地抬起手，手臂像灌了铅，指尖碰到温辞耳湿漉漉的脸颊。

　　她张了张嘴，嗓子眼里像含了一把碎玻璃，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：“小耳朵乖……别哭……”

　　“妈妈……妈妈，”温辞耳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“爸爸为什么要打你？你们是不是要离婚了？”

　　孙栀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，浑身像被拆散了重装过一遍。

　　她捧着温辞耳的脸，拇指一下一下蹭掉她脸上的泪。

　　“如果爸爸妈妈离婚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你会难过吗？”

　　“会，”温辞耳拼命点头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“我不想你们离婚，我想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……”

　　孙栀把她搂进怀里，下巴抵在她发顶，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草莓香。

　　“好，”她说，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，“爸爸妈妈不离婚。”

　　就为了这个承诺，孙栀把自己钉在了一座活坟里。

　　往后的日子，温如游下跪的次数越来越多，孙栀挨的打也越来越多。

　　他聪明得很，专挑衣服遮得住的地方下手——后背、肋骨、大腿根。

　　每次打完就跪下，眼泪汪汪地忏悔，说下次一定改，说这个家不能散。

　　孙栀就一遍一遍地信，一遍一遍地原谅。

　　像一个人在同一个坑里反复摔下去，膝盖磕得血肉模糊。

　　可回头看看温辞耳那张稚嫩的脸，她咬着牙又爬了起来。

　　她以为忍一忍就好了。

　　可这世上的事，从来不是你忍了，它就过去了。

　　直到那天孙母突然上门。

　　老太太拎着一袋子糖炒栗子笑眯眯地推开门，目光落在孙栀胳膊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时，栗子袋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
　　圆滚滚的栗子滚了一地。

　　“栀栀……”

　　孙母的嘴唇哆嗦着，伸手去拉她的袖子。

　　孙栀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。

　　就这一个动作，老太太的眼泪哗地下来了。

　　她一把撸起孙栀的袖子。

　　那些深深浅浅的淤痕在日光灯下无所遁形——新的摞着旧的，紫色压着青色，像一幅狰狞的涂鸦。

　　“那个畜生……”

　　孙母攥着她的手腕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
　　当天晚上孙家就来了七八个堂兄弟，把温如游堵在客厅里。

　　孙父气得抄起椅子要砸下去，被孙栀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中间拦住了。

　　“爸，妈，不要——”

　　她跪在地上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，声音碎得不成样子。

　　“小耳朵还那么小，不能没有爸爸……他说他会改的，真的会改的……”

　　她求了很久，久到膝盖完全没了知觉。

　　最后孙父把椅子重重摔在地上，红着眼吼了一句：“再有下次，老子弄死你！”

　　带着人走了。

　　门关上的一瞬间，温如游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　　脸上装出来的惊恐慢慢褪去，浮上一层阴恻恻的青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他打得比之前每一次都狠。

　　半夜温辞耳被动静吵醒，揉着眼推开卧室门，就看见温如游正把孙栀摁在地上。

　　小姑娘愣了两秒，然后尖叫着冲上去，小小的拳头砸在他背上：“不许打我妈！坏人！”

　　温如游反手就是一巴掌。

　　孙栀在那一刻不知从哪来的力气，猛地扑过去把温辞耳死死护在怀里，用自己的背去接那些拳头。

　　她弓着身子，把女儿整个罩住。

　　嘴唇咬破了，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，可她一声都没吭。

　　温辞耳被她箍在怀里，脸埋在她胸口，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在一颤一颤地抖。

　　小姑娘哭着喊：“妈，你离婚吧，我跟你……”

　　孙栀闭着眼，把她抱得更紧了。

　　离婚是孙栀提的。

　　可温如游不答应。

　　民政局门口，他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，引了一群人围观。

　　他喊“老婆不要我了”，喊得撕心裂肺。

　　离婚冷静期一个月，孙栀度日如年。

　　她带着温辞耳搬回娘家，温如游就带着他父母每天堵在巷子口骂，什么难听骂什么。

　　说他老婆偷人了，说孙家教出来的好闺女。

　　没几天，孙父高血压犯了，孙母也跟着病倒，两个人双双住进了医院。

　　孙栀一个人去找温家理论，闹得鸡飞狗跳，最后进了派出所。

　　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　　温如游站在台阶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嘴角挂着让她脊背发凉的笑。

　　“孙栀，”他说，“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。”

　　那个瞬间，孙栀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疼得钻心。

　　她想，如果时光能倒流——

　　从第一次他动手那天起，她就该头也不回地走。

　　法院的诉讼像蜗牛一样缓慢地爬。

　　温辞耳在那段日子里，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把母亲摁在地上打。

　　那些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，夜夜噩梦。

　　她曾经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，有爱她的爸爸妈妈、外公外婆、爷爷奶奶，一个人被六个人捧在手心里宠。

　　可后来她发现，爸爸不爱妈妈了，爷爷奶奶开始嫌她是个女孩，话里话外地挑刺。

　　她觉得自己一夕之间，从云端跌进了泥里。

　　某天，孙栀接到了一个电话。

　　父亲心脏病突发，抢救无效。

　　她疯了一样往外跑，在楼梯上摔了一跤，膝盖磕出血来，可她连疼都顾不上。

　　赶到医院的时候，只看见一张白布。

　　白布下面是她爸——

　　那个会偷偷给她碗里藏鸡腿的老头，那个在她结婚那天红着眼睛把她手交出去的爸爸。

　　紧接着第二个电话来了。

　　母亲在赶往医院的路上，被一辆大货车撞了。

　　当场死亡。

　　短短一天，孙栀失去了全部。

　　葬礼那天飘着小雨，温辞耳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她身后，伞面整个倾向她，小姑娘自己半边肩膀淋得透湿。

　　孙栀站在墓碑前，眼睛干得发涩，泪好像在那天就流干了。

　　她病了两个多月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，瘦得脱了形。

　　温辞耳放学回来给她熬粥、擦脸、换毛巾，看着曾经那个神采飞扬、鲜活的妈妈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枯萎下去。

　　温辞耳想不通。

　　为什么两个人会从相爱走到这一步？

　　她记得小时候爸爸会在妈妈生日那天买回满屋子的气球，抱着妈妈在客厅里转圈。

　　她趴在门缝里偷看，妈妈笑得像个小女孩。

　　那些星星是什么时候灭的？

　　人为什么会变？

　　为什么不能永远只爱一个人？

　　从那以后，她讨厌“变”这个字。

　　讨厌到了骨子里。

　　父母走后给孙栀留了一笔钱和一栋三层小楼。

　　温如游不知道从哪儿听了消息，舔着脸找上门来，拎着一袋水果，笑得殷勤：“老婆，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
　　孙栀看了他三秒，转身进厨房抄了把菜刀出来，迎面劈过去。

　　温如游吓得往后跳，水果滚了一地。

　　孙栀红着眼，第二刀又劈了过来。

　　温如游反手夺了刀甩出去，两人在屋里扭打成一团，东西砸得稀碎。

　　温辞耳放学回来推开门，看见孙栀被摁在地上。

　　小姑娘抄起椅子就砸在温如游背上，哭着喊：“你滚！你别伤害我妈！你害死了外公外婆还不够吗！”

　　温如游回头瞪着她，骂了句极脏的话，反手一巴掌扇在她右脸上。

　　那一巴掌的力气大到什么程度？

　　温辞耳整个人横着飞出去，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。

　　耳朵里慢慢淌出一缕暗红的血，顺着白墙滑下来，触目惊心。

　　她当场晕了过去。

　　温辞耳被送进急诊室的时候，孙栀跪在手术室门口，指甲抠进水泥地的缝隙里。

　　那天晚上她报了警。

　　故意伤害未成年人、家暴——两条罪名砸下去，温如游被判了四年。

　　可温辞耳的右耳神经损伤，永久性听力障碍。

　　孙栀花光了父母留下的所有积蓄，带她跑遍了北京上海广州，甚至去了日本和美国。

　　最后所有专家都告诉她：没希望了。

　　那个晚上，孙栀坐在酒店阳台上，望着东京塔哭了整整一夜。

　　温辞耳从身后走过来，轻轻抱住她。

　　右耳上的耳蜗在月光下闪着微小的光。

　　“妈，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没事的，我还有左耳呢。”

　　孙栀转过身，把女儿死死搂进怀里。

　　母女俩在异国他乡的阳台上抱头痛哭，东京塔在不远处亮着暖黄色的光，像一颗不肯落下去的星星。

　　那段时间，像一场漫长的大雨，终于有了渐停的迹象。

　　温辞耳考了市里最好的高中，性格慢慢开朗起来。

　　只是右耳永远戴着那枚小小的肉色耳蜗——

　　那是温如游留给她的伤害，伴随她余生的每分每秒。

　　而孙栀，她一个人撑过来了。

　　做过服务员、售货员、保洁，最后在A城一家KTV的吧台找了份工作。

　　日子不算体面，但能养活自己和女儿，她就觉得够了。

　　A城那年冬天的雪，下得格外大。

　　余辰从飞机上下来时，手机里堆满了同学聚会的消息。

　　他本来不想去的。

　　毕业之后他就刻意和大多数人断了联系，一个人在外头漂了这些年，早就习惯独来独往。

　　可那天晚上躺在空荡荡的酒店里，天花板白得晃眼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最后还是套了件外套出了门。

　　聚会定在当地最大的KTV。

　　余辰皱着眉把车停在门口，推门下车，雪粒子扑面砸来。

　　他小跑到门口跺了跺脚，拍掉肩上的雪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：“喂，哪个包厢？”

　　“最里面那个，直走到底。”

　　“行。”

　　挂了电话他往里走。

　　走廊灯光暧昧，隔着门板隐约传来跑调的歌声。

　　他低头看着手机经过一个拐角，一个穿着KTV制服的姑娘擦肩而过，脚步匆匆。

　　余辰的余光扫过去，整个人猛地顿住了。

　　他回过头，眼皮一点点抬起来。

　　那个姑娘穿着黑色短裙和白色衬衫，踩着恨天高，头发烫成大波浪，染成酒红色，脸上浓妆艳抹。

　　脚后跟贴着创可贴，白衬衫后背洇出一小片汗湿的痕迹，腰细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握住。

　　余辰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　　他找了无数个理由：不是她，肯定不是。

　　她怎么可能在这里？

　　她怎么可能做这个？

　　那个连五升矿泉水都搬不动的娇气包，那个在白衬衫领口别栀子花的姑娘，那个笑起来整条走廊都能听见的孙栀——

　　此刻正踩着那双恨天高，一步一步走进了他的同学聚会包厢。

　　余辰站在门口，手扶着门框，指节泛白。

　　他听见里面有人喊：“余辰！你小子可算来了！毕业就消失了，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！”

　　然后他看见，孙栀蹲在桌前倒酒的身影猛地僵住。

　　酒杯满了，威士忌溢出来，琥珀色的液体淌了一桌子。

　　她手忙脚乱地擦，指尖抖得厉害。

　　余辰推门走进去。

　　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尖上。

　　孙栀慢慢站起来，转过身。

　　四目相对。

　　他好像又长高了，模样比从前更好看。

　　黑色小V领打底，外面套一件浅灰粗织开衫，整个人清瘦又松弛。

　　短发层次分明，侧脸清隽安静，斯文里带着干净的少年感。

　　两人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。

　　孙栀仰头看着他，眼眶一下子就烫了。

　　她挤出一个笑，嘴角弯得勉强：“好……好久不见。”

　　余辰的眼圈，慢慢红了。

　　餐厅里，孙栀狼吞虎咽地扒饭，像饿了好几天。

　　余辰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果汁推过去，声音很轻：“慢点吃。”

　　“不好意思啊，中午没吃饱。”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，含混地解释。

　　余辰看着她瘦削的脸颊、遮瑕都盖不住的乌青、虎口上那道不知哪年留下的疤，胸口堵得像塞了团湿棉花。
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想问，又咽了回去，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

　　直到她放下筷子擦嘴，他才开口：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上班？”

　　孙栀擦嘴的动作停了。

　　她低着头捏着那团纸巾，眼眶一点一点泛红，眼泪终于没忍住，大颗大颗砸下来，砸在手背上，滚烫的。

　　“小辰，”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，“我当年……选错了人。”

　　余辰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脸色沉了。

　　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

　　温辞耳推开家门，刚要换鞋，就看见自家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。

　　她愣了三秒，“啪嗒”一声，钥匙掉在了地上。

　　那男人转过头来，逆着窗外的光冲她笑了笑，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，伸出手。

　　“你就是小耳朵吧？你好，我叫余辰。”

　　温辞耳的脸“噌”地红到了脖子根。

　　她直勾勾地盯着他，心跳擂得像打鼓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
　　孙栀从厨房探出头：“小耳，这是余辰哥哥。”

　　余辰低头看了看温辞耳，又看了看孙栀，弯了弯嘴角：“还是叫叔叔吧，毕竟我大你那么多岁。”

　　温辞耳抱着书包，仰着红透了的脸，执拗地喊了一声：“辰哥。”

　　那一声“辰哥”，一喊就是三年。

　　余辰像一束光，不紧不慢地照进了这个破碎了太久的家。

　　温辞耳第一次知道，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男人——

　　温柔的，稳定的，眼睛看向妈妈的时候里面有光的。

　　那些因为温如游而筑起来的高墙，在余辰面前，一点一点剥落、坍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