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右耳听见你》汤小右

21、我不想和你只是姐弟 许

　　许知谦那声“老婆”，轻飘飘的，跟羽毛似的。

　　可落在温辞耳耳朵里，不啻于一道惊雷。

　　轰——

　　她整个人当场死机。

　　手里攥着笔，坐在书桌前，眼睛死死盯着本子。脑子里嗡嗡作响，像塞了一百只蜜蜂。半天，一个字没写。耳朵尖先红了，红得发烫，红得能滴血。

　　她甚至怀疑，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
　　可那两个字，偏偏就在脑子里循环播放，一遍比一遍清楚。

　　孙栀端着果盘推门进来。

　　温辞耳正魂游天外，一抬头，被吓了个激灵。手一抖，连人带椅子“哗啦”一声，栽地上了。

　　“哎呦喂！怎么还摔了？”孙栀果盘一放，赶紧去扶，“摔疼没有？快让妈瞅瞅。”

　　“没事没事，吓我一跳。”温辞耳摆手，脸上红还没退。

　　孙栀摸她的脸，声音温温柔柔：“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，魂不守舍的。学累了？来，先吃点水果缓缓。”

　　“我真没事。”温辞耳叉起一块西瓜，不由分说塞进孙栀嘴里。

　　母女俩坐在床上，你一叉我一叉分着同一盘水果。

　　孙栀脑袋往她肩上一靠，声音懒洋洋的：“学校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儿，说给妈听听？”

　　“学校倒没什么。”温辞耳嚼着西瓜，眼睛一亮，“不过我最近发现肖瑶那丫头，好像有情况。”

　　孙栀瞬间来劲：“真哒？什么情况？”

　　“她好像……谈恋爱了。”

　　“真哒？！”孙栀眼睛刷地亮了，八卦之魂熊熊燃烧。

　　两人就着“肖瑶疑似恋情曝光”这件大事，叽叽喳喳聊得热火朝天，连水果都忘了吃。

　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温辞耳脑袋一歪，往床上一倒，直接呼呼大睡。

　　孙栀坐在旁边，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，目光柔软得化不开，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。

　　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出去，回到自己卧室。

　　梳妆台前。

　　孙栀站定，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日历上。

　　脸上的温柔，一寸一寸退了下去。

　　她伸手往后翻了翻，翻到七月一日那一页。

　　那一页上，被她用红笔画了重重一个大叉。力道重得纸面都起了毛边。

　　她盯着那页日历，发了好一会儿愣。

　　然后抬眼，看向镜子里的自己。

　　顿了片刻，她拉开抽屉，从最里面拿出一支口红——是温辞耳送她的那支。包装都还在，她一直舍不得用。

　　她拧开盖子，对着镜子，在嘴唇上轻轻涂了一点，抿了抿。

　　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，像对待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
　　她抬手理了理长发，看着镜子里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　　笑着笑着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　　她猛地捂住脸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，闷闷的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。

　　十三年前，孙栀美得不像话。

　　是真的不像话。

　　那张脸不需要任何脂粉堆砌，素面朝天也照样走到哪儿都发着光。追她的人毫不夸张地说，能从A城排到巴黎去。

　　可她就是谁都不搭理。

　　真正做到了万花丛中过，片叶不沾身，单得清清爽爽。

　　只有余辰，从小就像个小尾巴似的在她身边转悠，赶都赶不走。

　　后来余辰上了高中，个子跟发了疯似的往上蹿，一转眼就长成了大人模样，眉眼间还带着点少年人没褪干净的青涩。

　　“余辰！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？”孙栀被跟得不耐烦了，转身瞪他。

　　余辰立刻刹住脚，乖乖停在一米开外，低着头不吭声。整个人委屈巴巴的，像只被主人凶了的大狗。

　　孙栀最吃他这套，顿时心软了，叹口气：“小辰，你长大了，是大孩子了，不能再跟小时候似的天天黏着我跑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他抬头问。

　　“因为别人会误会我们的关系啊。”

　　“那我们是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孙栀想都没想：“姐弟啊。”

　　“那别人会误会成什么关系？”他明知故问。

　　“情侣呗。”她随口答。

　　他笑了。

　　孙栀心里咯噔一下，警铃大作：“余辰，你笑了？！”

　　“我没笑。”

　　“我看见了！你就是笑了！你是不是疯了？我可是你姐，你竟敢对我有非分之想？”她瞬间炸毛。

　　余辰小声嘟囔：“反正又没有血缘关系。”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！”她音量拔高。

　　“没说什么。”他梗着脖子，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
　　“孙栀！你男朋友来了！”宿舍小A风风火火闯进来，嗓门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。

　　孙栀还困得睁不开眼，顶着一头鸡窝从床上弹起来：“谁？谁男朋友？”

　　“你男朋友啊！长得还挺帅，搁楼下站着呢，身边围了一圈小姑娘，场面可壮观了。”

　　孙栀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，光着脚冲到阳台往下一看——

　　余辰站在楼下。

　　浅白薄卫衣，宽松牛仔外套。春风一吹，清爽得像棵刚抽条的小白杨。

　　她脸一黑，朝楼下喊：“余辰！”

　　余辰仰头看她，笑着挥手：“小栀！”

　　“叫姐！你找死是不是！”

　　“小栀，小栀，小栀。”他故意连叫三声，笑得更欢了。

　　孙栀龇牙咧嘴手指他：“你完了！等着老娘！”

　　“臭小子，你死定了！看我不宰了你！”她抄起桌上资料卷成棒子就往外冲，被舍友小A一把拦腰抱住，“哎哎哎！你就穿这个出去？”

　　孙栀低头一看，自己身上一套粉色Kitty猫吊带睡裙，脚上同款毛绒拖鞋，一脸茫然：“有问题吗？”

　　“姐姐，你连内衣都没穿。”

　　“哦。”她面不改色转身换衣服去了。

　　换好衣服气势汹汹冲到楼下，余辰笑吟吟地从兜里掏出一支口红递过去，还是Hello Kitty联名的。

　　“哎呦喂，这个可不便宜，两三百呢！你哪来的钱？”孙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，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。

　　“山人自有妙计。”余辰说得神秘兮兮，“喜欢吗？”

　　“喜欢喜欢！”她爱不释手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，“你就为了给我送口红，大老远跑一趟？”

　　“不是啊，送口红是顺便。”余辰上下打量她一圈，点点头，“主要目的还是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，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——嗯，看这小脸儿圆了不少，看来最近伙食不错。”

　　孙栀笑容僵住，眸中杀意渐起：“余辰，没大没小的，你是不是活腻了？”

　　“小栀，我就比你小十七岁而已，也没差多少。”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两人身高差，“况且我比你高这么多，怎么看都该是你比我小。”

　　孙栀攥紧手里的资料卷，抬手就往他脑袋上招呼：“余辰，你欠抽！”

　　整个校园都回荡着她追着他跑的脚步声和骂声。

　　大学毕业以后，孙栀每星期准时接到家里催婚电话，跟闹钟似的。

　　“妈！我每天实习累得跟狗似的，哪有时间谈恋爱啊！”孙栀一边接电话一边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打字，时不时扶一把滑下来的眼镜。额前刘海用个“烦”字发夹别着，满脸写着生无可恋。

　　下班时已是深夜。

　　她瘫在工位椅子上，脊背塌得像滩泥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，指尖连拿水杯都在抖。碎发黏在冒虚汗的额头上，望着满屏表格，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。

　　她最后一个离开公司，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到公交站台，面如死灰地坐下发呆。

　　公交车缓缓靠站。

　　她站起身，左脚刚迈出去，右脚却钉在原地了——

　　高跟鞋跟不偏不倚卡进了地砖缝里。

　　她咬着牙往外拔，纹丝不动。公交车门眼看着就要关了，司机喊了一嗓子：“还上不上来了？”

　　“上上上！师傅您等等！”她急得满头汗，铆足了劲往上拔。

　　车还是无情地启动了。

　　就在这时候，一个男生从车上冲下来，蹲下身轻轻一拔，鞋跟就出来了。

　　“谢谢啊！你可真是个大好人！”孙栀松了一口气，冲他笑。

　　温如游仰头，微微一笑：“不客气。”

　　男生眉眼干净柔和，鼻梁挺直，肤色清浅，整个人像三月里刚抽芽的柳条，清爽又秀气。

　　孙栀愣了一瞬。

　　打那之后，她连续一个月都能在3路公交车上碰见他。两人有时候坐一起，有时候坐前后，有时候他主动给她让座。

　　不知不觉间就认识了。

　　再不知不觉间，余辰就在朋友圈里刷到了她的公开恋情。

　　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。

　　余辰在她家楼下站了一整夜。

　　回去后就大病了一场。

　　他再睁开眼的时候，孙栀正红光满面地坐在床边戳他脑门：“你怎么这眼神儿？我哪儿惹你了？”

　　余辰翻了个身把背对着她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不想看见你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不想看见我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他把整个脑袋埋进被子里。

　　孙栀嘟囔了一句“奇奇怪怪”，也没再多问。

　　余辰整个高中时代被孙栀的这场恋爱浇得阴雨连绵。他发了疯似的把自己往书里埋，拼命学，拼命做题，成绩稳稳霸榜年级第一。

　　高三上半年，某天，他习惯性点开孙栀朋友圈。

　　眼前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张结婚证照片。

　　手机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
　　他转身从超市搬回一箱啤酒，坐在卧室地板上喝了一宿，最后烂醉如泥地睡了过去。

　　第二天醒来时头疼得快要炸开，嗓子干得冒火。推门出去，却看见家里莫名其妙冒出一堆陌生人。

　　楼下救护车鸣笛声尖锐刺耳。

　　他穿过人群，看见了孙栀泪流满面的脸。

　　他心口猛地一沉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他走过去问。

　　孙栀一见他就扑过来抱住他，哭得泣不成声。余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
　　邻居方奶奶老泪纵横地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小辰啊，你今天没去上学啊？”

　　“我起晚了。方奶奶，到底怎么了？你们怎么都在我家？”

　　方奶奶哽咽着：“小辰……好孩子，你妈妈她……跳楼了。”

　　轰的一声。

　　余辰脑子像被炸开了一样，耳边全是嗡嗡的杂音。他整个人僵在原地，瞳孔散着光，愣愣地看着方奶奶的嘴一张一合，却怎么也不敢相信她说了什么。

　　心口闷得快要炸开。

　　“你……说什么？”

　　孙栀哭着摸他的脸，声音都在抖：“小辰，小辰……”

　　她一遍一遍地叫他，余辰却像疯了一样挣开她往楼下冲——

　　地上一滩暗红色的血。

　　盖着白布的人。

　　周围拉起了警戒线，警务人员和医务人员穿梭着，楼底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。

　　余辰从人群里挤过去，嘴唇哆嗦着：“妈……？”

　　“妈，是你吗？”

　　警务人员伸手拦他，他猛地嘶吼出声：“我去看看那到底是不是我妈！！”

　　他扑过去跪在地上，手抖得厉害，颤巍巍地掀开白布一角。

　　那张熟悉的脸露出来的时候，他整个人就崩了。

　　撕心裂肺的哭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，回荡在阴沉沉的天底下。

　　葬礼那天，余辰像丢了魂。

　　一身黑衣，脊背绷得笔直，眼底通红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。整个人木着，连呼吸都在颤。

　　孙栀忙前忙后了一整天，一直到送走所有宾客才喘上口气。她仰头灌了一大口水，一转头就看见余辰还跪在灵堂前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温如游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肩：“累坏了吧？”

　　孙栀靠进他怀里：“我还好，就是小辰……我担心他。”

　　“要不要我去跟他聊聊？”

　　孙栀摇摇头：“算了，他估计不太想看见你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我这么不讨人喜欢？”温如游皱眉。

　　孙栀上下打量他一眼，一本正经：“嗯，是挺不讨人喜欢的。”

　　他委屈地瘪嘴。她笑着摸了摸他的脸：“开玩笑的。还是我去吧，你先回家休息，今天你也忙一天了。”

　　“那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
　　“我这还不知道要到几点呢。”

　　“不行，我不放心。”

　　她拗不过，只好点头答应。

　　温如游跑出去没一会儿，就拎了一大袋饭店打包的饭菜回来：“你陪小辰吃点儿，他一天没吃饭了，光跪着，膝盖会受不了的。”

　　孙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：“老公，你怎么这么好呀！”

　　温如游低头在她嘴上碰了碰，眉眼温柔：“因为我爱你。”

　　“我也爱你。”她轻声说完，拎着饭菜走到余辰身边坐下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，“小辰，吃点东西吧。一天没吃了，昨晚又喝了那么多酒，胃不难受吗？”

　　余辰摇了摇头。

　　良久，孙栀重重叹了口气：“小辰，阿姨生病了，重度抑郁症。这个病很严重，他们每天活得很痛苦，很绝望，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解脱。发病的时候，他们控制不住自己。所以，阿姨不是故意要抛下你一个人的。”

　　余辰的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。

　　他低着头，声音哑得不像话：“我知道……可是，我没有妈妈了。我……再也没有妈妈了。”

　　他哭得浑身发抖。

　　孙栀也红了眼眶，伸手把他抱进怀里，一下一下摩挲着他的后背：“别怕，你还有我。”

　　因为这场变故，孙栀特意把婚礼延期了。

　　高考前三天，两个人坐在天台上铺了凉席，吃着雪糕和烤串聊天。

　　余辰偏头看她，风吹得他额发轻轻晃动：“你确定就是他了吗？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孙栀嘴里塞着雪糕含糊不清。

　　“温如游。”他说，“你确定就是他了？”

　　孙栀愣了一瞬，点头笑了：“嗯，确定了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他眼里藏着一层雾。

　　“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被他吸引了。”孙栀眼睛亮亮的，提起那个人时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，“他的眼睛特别好看，笑起来的时候像有春风。他是我见过最温柔、最体贴、最善良的人，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。”

　　余辰低下头，声音轻得像要散了：“如果……我没有比你小十七岁，你会选我吗？”

　　两人对视。

　　他眼眶泛红，整个人瘦了一大圈，满脸疲态。

　　半晌，孙栀轻声说：“不会。”

　　风从远处吹过来，夏夜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天地都掀翻。

　　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下巴，然后啪嗒掉下来。

　　满天繁星，月亮朦朦胧胧地悬着。他看着孙栀的脸，视线越来越模糊，越来越看不清。

　　高考结束后，七月一日，孙栀和温如游如期举行了婚礼。

　　婚礼热闹盛大，酒店里灯火通明。

　　余辰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角落，远远看着孙栀挽着父亲的胳膊，穿着洁白婚纱一步步走过来。

　　那天她美得让人挪不开眼。

　　薄纱轻笼眉眼，眼底漾着柔和微光，站在那里像一捧月光，圣洁又盛大。

　　他眼中的爱意和悲伤同时漫上来。

　　婚礼仪式还没结束，他转身提前离开了会场。

　　敬酒的时候孙栀满场找他，却只收到一条他已经走了的信息。

　　后来余辰以六百七十一分的成绩考上了南京东南大学。

　　开学那天是孙栀送他去报到的。

　　看着校园里满目的梧桐树，孙栀忍不住感叹：“南京真美啊。”

　　“你喜欢？”余辰问。

　　“嗯，喜欢。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城市，总觉得，我好像天生就该属于这里。”她满眼憧憬。

　　余辰看着她，目光很深：“喜欢就常来，看看梧桐树，逛逛梧桐大道，顺便……看看我。”

　　孙栀怔了一下，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，心里软了一片：“小辰，不管遇到什么困难，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，知道吗？”

　　“不用了，我又不是小孩了。”

　　“小辰，你是我弟弟，我是你姐。哪怕我们没有血缘关系，也有亲情在。”

　　余辰点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上了大学，余辰拼命兼职，拼命学习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
　　而孙栀被温如游宠上了天。

　　辞了工作，在家什么活儿都不用干，每天吃吃喝喝，日子过得像泡在蜜罐里。

　　没多久她就怀孕了，温如游高兴得逢人就笑。

　　十月怀胎，温家添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主，一家三口其乐融融。

　　孙栀以为，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又幸福地过下去了。

　　直到那天。

　　直到她发现，温如游的眼睛里，开始藏起了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　　而墙上那页七月一日的日历，红叉依旧刺眼。

　　像一道旧伤，年年未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