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右耳听见你》汤小右

20、那我叫你老婆，行不行 “

　　“小作精，医生说明天就能放你出去了。”

　　许知谦拎着麦当劳晃进来，往餐桌上一搁。一抬眼，视线“唰”地钉在姜七语脸上。

　　那道红印子，刺眼得很。

　　他眉头当场拧成死结：“你脸怎么了？被人揍了？谁干的？”

　　姜七语扯了扯嘴角，笑里带苦：“怎么着，你这是要替我打回去啊？”

　　“不然呢？”

　　他答得毫不犹豫，理直气壮得像是十二岁伦敦那场冬天又回来了。

　　那年寒假，她被一个外国男生堵在巷口欺负。许知谦二话不说，把人摁进雪地里一顿揍。揍得那家伙后来远远看见她的影子，就跟见鬼一样绕道走。

　　往事一涌上来，姜七语嘴角笑意没压住。可笑着笑着，眼角却湿了。

　　“到底谁打的？不会是这病房里哪个病人吧？”他穷追不舍。

　　她一一摇头，最后只轻轻问了一句：“是不是你给我爸妈打的电话？”

　　“是啊，难不成——”

　　许知谦猛地回过味来，嗓子一下子紧了：“是他们打的你？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没什么，就是气我偷跑回国呗。”她语气淡淡的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　　许知谦满眼不敢信：“就为这？回国怎么了？至于发这么大脾气？”

　　她没再接话，只又笑了一下。笑容薄得像层纸。

　　许知谦垂下眼，声音忽然矮下去半截：“我是不是……办砸了？”

　　“没有，你没做错什么。就是我家……有点儿复杂。”

　　他走近两步，声音也跟着放轻：“脸还疼么？”

　　“早习惯了。”她仰起脸看他，顺手扯开话题，“你今天没课？”

　　许知谦低头瞟了眼表：“没事，一会儿还能赶过去。给你带了你最爱的麦当劳全家桶，趁热吃。”

　　“有香芋派么？”

　　“那必须的。”

　　姜七语掀开盖子一看，整整齐齐四个香芋派窝在里面。唇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，拈起一个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：“你吃不？”

　　“我吃过了。你自个儿慢慢吃，我得走了，再磨蹭就迟到了。晚上想吃什么？我给你带。”他边说边往门口撤。

　　姜七语手里的香芋派慢慢搁了下来，目光跟着黯了一瞬：“许阿姨……不是让你离我远点儿么？”

　　许知谦整个人顿在门口，像被钉住了一样，脸上掠过一丝狼狈：“……你还是听见了。”

　　“嗯，但我不是故意偷听的。”

　　“对不起……我替我妈跟你道个歉。”

　　她摇摇头，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来：“没关系，我能理解的，真的。”

　　可她泛红的眼尾、发哽的嗓音、指尖微微的颤，哪一样都没瞒过人去。

　　许知谦折回来，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：“别瞎想了，好好歇着，晚上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
　　她抬手抹了抹眼睛，仰着头看他，眼底浮上一层亮：“我想吃烧烤。”

　　他弯了弯唇：“行。”

　　她终于笑了。

　　上课铃响的前一秒，许知谦一头汗地从后门冲进来，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。

　　温辞耳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手表倒数完最后一个数，悠悠地扬了扬眉：“哟，我还以为你从不迟到呢。”

　　他一边坐下一边往外掏课本，气息还没喘匀，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。

　　温辞耳鼻尖动了动，凑近了些：“刚从医院回来？”

　　许知谦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“一身的消毒水味儿。”她淡淡道。

　　他低头嗅了嗅自己：“很难闻？”

　　“还行，挺淡的。”她歪了歪头，“你生病了？”

　　“没，去看个朋友。”

　　温辞耳压低声音：“是程北？”

　　后座肖瑶正啃着一只大肉包，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，听见“程北”两个字，脖子嗖一下伸过来：“程北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不是他，另一个朋友。”许知谦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。

　　肖瑶这才缩回去，眼神却飘了一瞬。

　　温辞耳眯起眼，回身戳了戳肖瑶鼓鼓的腮帮子：“你什么情况？”

　　“什么什么情况？”肖瑶两只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，脸上写满了“我很无辜”。

　　“你有事儿瞒我。”

　　“没……没有的事儿！”

　　她脸上那俩字“撒谎”都快刻进肉里了。温辞耳看了她一眼，没拆穿，转回去问许知谦：“晚上有空么？”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辰哥给了我几张电影票，反正不看白不看，之后估计也没空了。”

　　许知谦刚要点头，忽然想起还答应了姜七语，犹豫了一下：“几点？”

　　“六点半。”

　　他盘算片刻，点了头：“行，不过我得先回趟家。”

　　“巧了，我也得回去换校服。”

　　问完许知谦，温辞耳低头给赵霖发了条消息：最近有部科幻大片，要不要一起去看散散心？

　　那头秒回：好。后面还跟着一只白色比熊犬的表情包，是他的小狗虫虫。

　　温辞耳盯着屏幕弯了弯嘴角，顺手把表情包存进收藏。

　　放学铃刚响，许知谦就把卷子往温辞耳桌上一塞，人像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。

　　肖瑶慢悠悠地收拾着塞满零食的书包：“他属兔子的啊？窜那么快。”

　　温辞耳目光若有所思：“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。”

　　“耳朵，我先回去换新买的小裙子啦，咱电影院门口见！”肖瑶冲她比了个耶。

　　温辞耳回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
　　公交车上人挤人。温辞耳刚踏上去车就启动了，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。好不容易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，一抬眼，透过车窗就看见烧烤店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　　许知谦扎在长队里，急得一会儿看表一会儿踮脚往前张望，像只热锅上的蚂蚁。

　　下一秒，他目光一斜瞄见旁边的奶茶店。没几分钟，就拎着十几杯奶茶回来，挨个儿发了一圈，又借了个喇叭站到旁边喊：“各位不好意思啊，我真挺赶时间的，能不能让我插个队先买一份？谢谢！万分感谢！”

　　吃人嘴短，队伍里笑说了几句，到底给他让了路。

　　许知谦拎着烧烤冲出人群，抬手拦了辆出租车，直奔医院。

　　病房门“嘭”地被撞开。姜七语正窝在沙发里追剧，吓得从上面弹起来，条件反射地站得笔直。一抬头看见是他，才长长吐了口气：“吓死我了你！进门能不能敲个门？我心脏病严重的话现在人就没了。”

　　“对不住对不住。”许知谦喘着粗气把袋子递过去，“趁热吃。”

　　姜七语揭开袋子一看，眼睛顿时亮了——全是她爱吃的。

　　“你还记得啊？”

　　“你这人吧，爱吃就死磕一样，也不知道换换口味。”他在沙发上坐下，抽了张纸巾擦汗。

　　她咬了一口烤面筋，含含糊糊地回他：“我这叫专一，你懂什么。”

　　“你这叫固执。”

　　她“哼”了一声，抬眼瞥见他坐立不安地瞄手表：“有事？”

　　“嗯，有点儿。”

　　“那赶紧去吧。”

　　“你一个人行么？”

　　她无奈笑了：“我又不是小孩儿。”

　　“行，有事打我电话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许知谦走到门口，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：“许知谦。”

　　他顿住，回头。

　　姜七语看着他，目光很轻：“谢谢你——以前，现在，都是。”

　　他弯了弯嘴角：“小事。”

　　电影院门口，温辞耳到得最早。站了一会儿，赵霖也来了，手里举着一支草莓冰糖葫芦递过来：“尝尝，新出的。”

　　“谢了。”她接过来咬了一小口，眼睛亮了亮，“嗯——好吃。”

　　“他们还没到？”赵霖问。

　　“快了，我们先到旁边坐会儿吧。”

　　两人在花坛边坐下。温辞耳一边慢慢啃着糖葫芦，一边余光扫着赵霖消瘦的侧影，放轻了声音：“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？”

　　“没啊。”他笑了笑，笑得勉强，垂下眼帘叹了一声，“就是老梦见外婆……梦见放学回家，她坐在门口等我。”

　　温辞耳没有接话，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，声音很稳：“我不知道说什么能让你好受些，但我一直在。你想说话我听着，不想说话我就这么陪着你。”

　　赵霖侧头看她，抿了抿嘴，点了下头：“……谢谢。”

　　两人挨得很近，温辞耳的手搭在他背上，画面安静又暧昧。

　　这一幕，刚好落在匆匆赶来的许知谦眼里。

　　他脚步一刹，整个人钉在了原地。

　　“嘿！站这儿发什么呆呢？”

　　他被人从背后一拍，一回头，程北穿得花枝招展地杵在那儿。三月的天不冷不热，他倒好，一身彩色印花薄外套搭亮橙T恤，下头拼接撞色长裤，脚踩高饱和涂鸦板鞋，项链发链满头满身地挂着，整个人张扬得像只开了屏的花孔雀。

　　许知谦皱眉扫了他一眼：“你跑这儿来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看电影啊！”

　　“你一个人？”

　　“你不是人啊？”

　　许知谦沉下脸，眼里明晃晃写着“你是不是活腻了”。

　　程北一个激灵，赶紧收起那副嬉皮笑脸：“是温同学叫我来的！”

　　许知谦哼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“你俩站这儿嘀嘀咕咕什么呢？”肖瑶踩着碎花长裙飘过来，两条蓬松麻花辫一晃一晃的，眉眼弯弯，软甜得像三月枝头刚冒出来的新芽。

　　程北下意识理了理头发，夹起嗓子：“瑶瑶——”

　　肖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，一个劲儿用余光往许知谦那边瞟。

　　程北秒懂，清清嗓子端住架势：“——肖瑶同学。”

　　“你好呀，程北同学。”肖瑶捏着嗓子回了一句，两人像甲方乙方一样客客气气握了握手。

　　演得再像，许知谦要是看不出来这俩有猫腻，他这脑子基本可以扔了。但他懒得管，因为——他的注意力，全钉在花坛边那两个人身上。

　　许知谦阴着脸走过去。温辞耳抬头看他：“咦，烧烤呢？没买到？”

　　他脸色一变，心虚一闪而过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去买烧烤了？”

　　“因为我有读心术呀。”她笑眯眯地说。

　　他冷着脸：“那你能读出我现在在想什么吗？”

　　温辞耳歪头“嗯”了一会儿，笑着答：“我猜——你在想，电影要开始了，剧情好不好看？”

　　他没接话，脸色更沉了。

　　程北看出他情绪不对劲，连忙识趣地出来打圆场：“快开场了吧？赶紧进去吧！”

　　肖瑶也跳起来：“对对对，去前台买爆米花和可乐！”

　　“那能再买份薯条吗？”程北歪着脑袋，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她。

　　“当然可以啦。”

　　温辞耳扭头问赵霖：“你要吃烤肠吗？”

　　“行啊，我去买，要辣的不辣的？”

　　“要不各来一根？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赵霖转身朝前台走去。许知谦忽然开口：“赵霖，顺便帮我也带一根？”

　　“行，要辣的不辣的？”

　　“我和耳朵一样，都爱吃辣。对了，你好像不能吃辣吧？”许知谦语气随意。

　　温辞耳和赵霖同时看向他。赵霖顿了一下，轻声说：“嗯，我确实不太能吃辣。”

　　许知谦一转头又对温辞耳说：“耳朵，散场后去吃四川火锅？附近新开了一家，评价不错。”

　　赵霖站在那儿，明显有些尴尬。

　　温辞耳瞪了许知谦一眼，扭头轻声问赵霖：“赵霖，菌汤锅你喜欢吗？”

　　赵霖点了点头：“喜欢的，以前和外婆一起吃过。”话一出口，他眼睫垂了一下。

　　温辞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，声音柔下来：“那一会儿散场去吃。”

　　他点头：“好。”

　　许知谦被晾在一边，气笑了——胸腔里那股火直往上窜，整个人都快炸了。

　　趁着赵霖他们在前台买零食，他终于忍无可忍，一把将温辞耳拽到旁边：“温辞耳！你抽什么风？”

　　“我怎么了？你才抽风吧？干嘛故意针对赵霖？”

　　他冷笑一声：“你该不会喜欢他吧？”

　　温辞耳故意道：“我喜欢他怎么了？人家长相好、学习好、性格好，三好学生，百里挑一，喜欢他，不行吗？”

　　“呵！”许知谦脸都涨红了，眉头拧得像要打结，胸口一起一伏，拳头攥得发白，那股火堵在嗓子眼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：“所以你真喜欢他？”

　　温辞耳抬眼瞪他：“要你管！我警告你，别找他的茬。”

　　“耳朵！”赵霖攥着四五根烤肠在前台那边叫她。

　　温辞耳刚笑着要跑过去，许知谦一把拽住她胳膊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：“他叫你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耳朵也出问题了？”

　　“他凭什么叫你耳朵！？”他的声音都高了半度，情绪激动得整个人像只炸了毛的猫，“他才认识你几天？我认识你多久？我挨了多少顿打挨了多少次骂才换来的‘耳朵’，他凭什么随随便便就叫上了？！”

　　温辞耳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，一个没忍住，噗嗤笑出声来：“一个称呼而已，至于吗？”

　　“当然至于！你以前亲口说的，只有跟你特别特别亲近的人才能这么叫你！”

　　“耳朵！许大神！快开场了，你俩快来检票！”肖瑶站在闸机口冲他们喊。

　　温辞耳应了一声：“来了！”

　　许知谦还攥着她不放：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
　　“那你快点，废话怎么那么多。”

　　“你觉得称呼不重要是吧？”

　　“对，不重要，行了吧？”

　　“好——那你是不是随便我怎么叫你都可以？”

　　“随便你。”

　　许知谦深吸一口气，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脸，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顿：“那我叫你老婆，行不行？”

　　温辞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钉在原地。

　　三秒钟的空白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
　　等反应过来的时候，整张脸从脖子根“轰”地红到了耳尖。

　　“你——你疯了是不是！”她一把推开他，连声音都跑了调，转身就往检票口跑。

　　直到电影开场好一阵子，她的心脏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，咚咚咚咚，快得像要跳出来。

　　那天的电影，她只记得片名——剧情、台词、画面，统统糊成了一团。

　　散场时赵霖轻轻拍了她一下，她才像从梦里被人拽回来，茫然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
　　几个人从影院出来，夜色已经铺开了。

　　肖瑶伸了个懒腰：“接下来干嘛去？反正明天周末。”

　　“吃火锅吧！”程北积极举手。

　　“好啊！鸳鸯锅！”肖瑶一拍即合。

　　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起哪家火锅好吃、哪种蘸料最香，热火朝天得像在开美食研讨会。

　　温辞耳站在旁边，神思还在云里飘着。

　　赵霖温柔地凑过来问：“耳朵，你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啊？没事……还在想刚才的电影呢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她一抬眼，正好撞上许知谦的目光——短短一秒，像被烫着了一样弹开。

　　心又开始乱跳了。

　　温辞耳呼出一口长气，脸颊发烫得厉害。

　　许知谦走到她面前，声音不轻不重：“耳朵，一会儿还吃火锅么？”

　　她慌得不敢看他：“随……随便。”

　　“鸳鸯锅？麻辣锅？还是菌汤锅？”

　　“都……都行。”

　　许知谦忽然凑近了些：“你干嘛不敢看我？”

　　“你有什么好看的！”她飞速瞟了他一眼又弹开，心跳咚咚咚地擂着鼓，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。

　　最后几个人还是去了肖瑶强推的那家火锅店。一顿饭温辞耳坐得如坐针毡，筷子不知道该往哪儿伸，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搁。

　　散场的时候，直到许知谦打车离开，她才终于长长地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　　好像整颗心终于落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