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右耳听见你》汤小右

19、我会记得你的生日 “

　　“赵霖，晚上出来撸串不？”

　　电话一接通，温辞耳的声音就窜了过去，语调里裹着活泼。

　　“肖瑶那丫头，中了特！别！大！的奖！非要请客庆祝。你……有空吗？”

　　电话那头没有应声。

　　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响动，隔了片刻，又夹杂进极其细微的、压抑的抽泣。

　　温辞耳眉头倏地蹙起，心口莫名一紧。

　　她放轻声音，试探着问：“赵霖？……你在听吗？”

　　良久，电流滋啦的静默之后，电话里才浮出一点沙哑的声音。

　　“不好意思……我可能去不了。帮我……恭喜肖瑶。”

　　那嗓音里遮不住的潮气和滞涩，像被水泡过，又被硬生生拧干。

　　温辞耳握着听筒的手，猛地收紧。

　　“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
　　“……没，没事。”

　　赵霖的“没事”说得那样勉强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缝里硬挤出来。

　　温辞耳低声开口，语气却稳而坚定：“赵霖，我们是朋友。可以互相帮忙、互相依靠的那种。所以，无论什么事……你都可以告诉我。”

　　那边沉默下来。

　　空气里只剩下看不见的呼吸声，一伏，一起。

　　好一会儿后，她听见若有若无的、破碎的呜咽，像压抑到极限的琴弦终于崩断。

　　紧接着，赵霖哑得不像话的哭腔撞进耳膜——

　　“耳朵……我外婆，去世了……”

　　“轰”的一下。

　　温辞耳脑子里一片空白，整个人怔在原地。

　　片刻后，她说：“你在哪儿？”

　　声音已是另一副沉静。

　　一旁的肖瑶浑然不觉，举着那张五十块钱的奖票笑靥如花，脚步生风地朝前走。

　　“耳朵，你说等会儿咱们是去吃烧烤还是麻辣烫啊？赵霖来不来？许大神会不会也过来？”

　　她边走边兴冲冲地回头，却见温辞耳像被钉在原地，满脸失魂落魄。

　　肖瑶凑过去，拿手指戳了戳她胳膊：“你咋啦？”

　　“肖瑶，我有点急事，我们改天再约！”

　　温辞耳话音未落，转身就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跑去。

　　“哎——哎——你怎么了？什么事啊？要不要我帮忙？”肖瑶在后面嚷起来。

　　温辞耳边跑边朝身后挥了挥手：“没事！不用！你赶紧回家，别一个人在外面溜达！”

　　“知道啦——！”

　　按照赵霖发来的地址，温辞耳七拐八绕，寻到一处年代久远的小区。

　　楼墙上的石灰皮剥落得斑斑驳驳，楼道里灰扑扑的，透着一股不折不扣的老破小味道。

　　路旁却栽满了粗壮的老槐树，枝桠互相交缠，遮出满院浓厚的绿荫。树底下三三两两的花草丰茂，让这片老旧的院子有种格外的安寂清净。

　　年轻人很少，来来往往的多是慢悠悠踱步的老人，坐在树下聊天、打盹。

　　整个小区浸润着暖融融的夕阳，有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温柔。

　　温辞耳踏进院门，一眼便看见了那棵开满白色槐花的巨大老槐树。

　　花瓣层层叠叠，坠满枝头，像铺了一树碎雪。

　　而树影斑驳之下，立着一个少年。

　　他穿着干净的黑衬衫，左胸别着一朵素白丧花，下身是规整的西裤，脚下却踩着一双随性的运动鞋，左臂上赫然套着孝章。

　　他微微弓着背，低着头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，周身上下裹满化不开的疲惫与凄凉。

　　落日的光落在他身上，都显得格外沉重。

　　“赵霖。”

　　温辞耳轻轻唤了一声。

　　赵霖闻声抬眸。

　　温辞耳看见他眼里布满红血丝，眼下两团浓重到化不开的乌青，胡茬乱糟糟地冒出来，整张脸写满了崩溃与衰竭。

　　与记忆中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，判若两人。

　　她走到他身边，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，声音放得极轻：“吃饭了吗？”

　　赵霖微微点头，嗓音又涩又哑：“……吃过了。”

　　两个人并肩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。

　　温辞耳看着他，心里翻涌着千头万绪，却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像隔靴搔痒。

　　她便什么也不说，只那样安静地陪他坐着，任傍晚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慢慢拉长，融进地面斑驳的树影里。

　　风一吹，老槐树上那串串白色槐花便簌簌地往下掉，像一场无声的、温柔的雪。

　　沉默半晌，赵霖忽然开了口：“我外婆……她有老年痴呆，经常不认得我是谁。”

　　温辞耳安静地听着。

　　她知道，此刻他需要的，只是一个能承接住所有悲伤的聆听者。

　　“我中考那年，外婆查出了老年痴呆。然后，我爸妈就离婚了。没多久我爸就重组了家庭。我妈是独生女，外公很早就病逝了，是外婆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。我妈是个工作狂，性子又急，外婆总说她这脾气跟外公简直一模一样……我父母感情不好，工作也忙，所以我从小就是外婆带大的。”

　　他声音发颤，却还在继续。

　　“外婆脾气特别好，从小到大，没打过我一次，也没骂过我一句。她总跟我说，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，就是能活到我结婚生子的那一天……”

　　说到这里，赵霖终于撑不住了，喉头一滚，泣不成声。

　　温辞耳从口袋里摸出纸巾，塞进他掌心，然后伸出手，一下又一下，轻轻地、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后背。

　　少年单薄的脊背微微塌陷，黑色衬衫松垮地挂在肩线上，整个人像一棵被风霜压折了的树。

　　他擦了一把眼泪，吸了吸鼻子，嗓音断续：“小时候家里穷，买不起零食，所以我每年最盼着的就是过生日。因为只有那天，外婆会给我买一个大蛋糕，做一桌子好吃的，比过年都热闹。外婆总说自己记性差——可是每一年我的生日，她从来没有忘过。连我爸妈都会忘，可她从来没有……”

　　他声音越说越低，最后化成一团哽咽。

　　“可是现在外婆走了……这世上，再也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了，也没有人……会给我过了。”

　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大颗大颗砸落下来。

　　温辞耳一把攥住他冰凉的手，轻声道：“我记得。”

　　赵霖猛地抬头，满脸泪痕地怔怔望住她。

　　她说：“以后，我给你过生日。我给你买大蛋糕。”

　　赵霖刚憋回去的泪，瞬间决堤。

　　温辞耳伸手将他轻轻揽进怀里，少年把头埋进少女肩窝，闻着她身上清淡的花茶香，终于像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，伸手将她紧紧抱住。

　　温辞耳轻轻拍着他的背，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泛了红，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。

　　她在那里陪了他很久。

　　跟着他回家，给外婆上了三炷香，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下来，才赶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。

　　回程的路上，温辞耳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一点点后退，失了神。

　　赵霖说，外婆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男孩，才出了意外。

　　当时在场的目击者说，老人家一边往水里冲，一边嘴里不停喊着“小霖”。

　　她以为是她的外孙子掉进了水里。

　　得了老年痴呆的外婆，已经不记得外孙长大后的模样了。

　　可刻在骨血里的亲情本能，却驱使着年迈的她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，用最后的力气去救她最疼爱的那个孩子。

　　温辞耳轻轻阖上眼。

　　她想，这就是亲情吧。

　　真伟大啊。

　　想着想着，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自己身上，飘回了孙栀。

　　那些委屈和心酸猝不及防地涌上来，她抬手飞快地擦了擦眼角，却仍旧有泪珠滚落下来。

　　VIP病房里，消毒水的气味淡淡的。

　　姜七语缓缓睁开眼时，视线里出现的第一个人，竟是许知谦。

　　他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蓝白校服，手里攥着一张试卷，正低头认真地写着作业。

　　头发长了些，黑黑的，软软的，像水草一样垂在额前，似乎都有些扎眼了。

　　他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，腿长得过分，一屈膝，膝盖都快抵上肩膀。

　　恍惚间，她想起十岁那年，自己生病晕倒，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，也是他。

　　那时他还是个爱哭的小屁孩，一见她醒了，眼泪都没擦干就跌跌撞撞跑出去叫医生。

　　一转眼，他都长成大人模样了。

　　个子窜得那样高。

　　姜七语曾经天真地以为，许知谦会是她的。

　　毕竟，他们可是正正经经定过娃娃亲的，许阿姨又那么喜欢她。

　　那她做许家的儿媳妇，大概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吧。

　　可她也差点忘了——光许阿姨喜欢没用，得要许知谦也喜欢，才行。

　　“醒了？要喝水吗？”

　　许知谦合上书本，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。

　　姜七语接过来一口气灌完，他将空杯子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。

　　她满脸倦色，嗓音干涩：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　　“听说你被救护车拉走了，过来看看。”他双手插着兜站在一旁，“对了，姜叔叔和姜阿姨呢？你都住院了，他们还没来？”

　　姜七语垂下眼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……他们工作忙。”

　　“再忙，自己女儿生病住院，连抽个空都抽不出来？”

　　她不说话了。

　　许知谦叹了口气：“你好好休息。”

　　说着转身要走，姜七语蓦地伸手攥住他袖口，指节泛白：“你去哪？”

　　“我去叫医生。”

　　“……哦。”

　　她悄悄松了口气，缓缓松开手。

　　医生来检查的时候，许知谦就站在一旁，全程盯着医生的微表情。

　　对方眉头一直锁着，像拧了个死结。

　　检查结束，他抢先问：“怎么样了？”

　　医生表情凝重：“父母来了吗？”

　　姜七语摇头：“他们现在在新加坡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”

　　“医生，她到底什么情况？”许知谦语气里的焦灼压不住了。

　　正这时，夏婉廷拎着保温食盒推门而入，笑眯眯的：“小语，阿姨特意让家里阿姨做了你爱吃的，趁热尝尝。”

　　“谢谢阿姨。”姜七语弯了弯嘴角，笑得勉强。

　　夏婉廷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：“你先吃着，我跟医生聊两句。这种事儿交给大人操心就行，你别想太多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姜七语乖乖点头。

　　夏婉廷转头看向医生，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：“医生，我们外面说吧。小谦，你也出来。”

　　许知谦一愣：“我出去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哪儿那么多废话，赶紧出来，别耽误小语休息。”夏婉廷回头冲姜七语一笑，瞬间换了副亲切的面孔，“小语，好好休息啊。”

　　姜七语点头。

　　许知谦拎起书包，临走前朝她扬了扬下巴：“别胡思乱想。像你这么能作的小公主，阎王爷可不想收。”

　　“去你的——会不会说话！”

　　他坏笑着转身出了门。

　　姜七语盯着他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背影，唇角不自觉地泛出一点笑意，眼底却沉沉的。

　　门刚一合上，夏婉廷就压着声音急切地追问：“医生，她到底是什么病？”

　　医生翻开报告和片子：“特纳综合征，也就是先天性卵巢发育不全。”

　　夏婉廷脸色登时一变：“那……还能生育吗？”

　　“不能。”

　　许知谦猛地抬头：“会危及生命吗？”

　　医生推了推眼镜：“这个病本身不致命。但如果合并严重的心脏或肾脏畸形，又疏于复查和治疗，确实存在生命危险。”

　　从医生办公室出来，走廊白晃晃的灯照得人发晕。

　　夏婉廷一把攥住许知谦的胳膊，声调压得很低，却很硬：“我想了想——你和姜七语的婚事，还是算了。”

　　许知谦愣了一下：“为什么这么突然？您不是一直很喜欢她吗？”

　　他们没注意到，走廊拐角处，姜七语恰好走到门口想透口气，脚步就那样僵在了原地。

　　夏婉廷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撞进她耳朵里。

　　“一个女人连孩子都生不了，那还要她做什么？”

　　姜七语心里“咯噔”一声，像有一根弦崩断了。

　　许知谦眉头拧起来，满脸的不理解：“妈！您说的这是什么话？一个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事，难道就是结婚生孩子吗？”

　　“那不然呢？”夏婉廷的声音理直气壮，“一个女人要是连孩子都不能生，这一辈子活着还有什么价值、什么意义？还有什么必要活着？”

　　姜七语咬紧了牙关，双手死死攥成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　　眼圈一点一点地红了。

　　许知谦被母亲这番荒谬至极的言论气笑了：“妈，您自己也是女人，怎么能说出这种话？能不能生孩子，决定不了一个女人这辈子到底值不值得，也否认不了一个人活着的意义！人活一世，不是为了任何人，更不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、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孩子！”

　　“我懒得跟你掰扯！”夏婉廷不悦地一挥手，“反正我就一句话——你以后离姜七语远一点。你们之间，绝对不可能。”

　　说完，她径直转身往病房走去。

　　许知谦看着她的背影，满心无奈与无力。

　　跟进去时，却见姜七语和她妈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，好得像亲母女一样。

　　那一幕刺得他心口发酸。

　　他忽然觉得，自己母亲虚伪得可怕。

　　而姜七语……也太可怜了。

　　傍晚离开病房的时候，许知谦走到医院大门口，一摸书包——水杯落病房了。

　　他只好折返回去。

　　可当他走到病房门口，手刚搭上门把手，却听见里面传来姜七语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
　　那哭声不像受伤时的疼痛，倒像某种积压了太久的、被彻底打碎后的崩溃。

　　听得人心里一阵发紧。

　　他的手指停在门把手上，良久，终究没有按下去。

　　他缓缓收回手，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，垂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　　一个护士端着托盘走过来准备推门查房，他猛地起身拦住：“你好，能稍微等一下吗？她……她现在情绪不太好。”

　　“行。”护士爽快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

　　“没事。”护士转身走了。

　　许知谦看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，眼底暗潮翻涌。

　　在长椅上枯坐了好久，直到走廊里安静下来，他才慢慢起身，转身离去。

　　回到家里，一进门他就朝客厅喊：“妈，你有姜叔叔他们的联系方式吗？”

　　夏婉廷正穿着紫色丝绸睡衣，脸上敷着面膜，瘫在沙发上边吃葡萄边看电视，漫不经心地回：“有啊，你要来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小语住院了，他们总要回来的。”

　　夏婉廷“啪”的一声把怀里的果盘撂在茶几上，面膜都差点绷开：“许知谦，我警告你，不要多管闲事！尤其是跟姜七语有关的任何事！”

　　“妈！”许知谦嗓门大起来，“做人不能这样！姜爷爷和爷爷是那么好的老朋友，我们两家又是世交！现在好朋友的孩子生病住院了，我们怎么能不管不问？”

　　夏婉廷一把撕掉面膜：“许知谦！你之前不是烦她烦得要命吗？现在怎么又嘘寒问暖起来了？你别告诉我你又喜欢她了！你要是敢说喜欢她，我立马给你上吊你信不信？”

　　许知谦被噎得叹了口气：“……我不喜欢她。她对我来说……只是个妹妹。”

　　“那就好。我告诉你，现在的小姑娘都敏感缺爱，你不能对她太好，否则她死心塌地爱上你，到时候你甩都甩不掉！”

　　“妈，您把女孩子都形容成什么了？您年轻的时候难道也是这样？”

　　“我当年能一样吗？我是家中独女，家境殷实，我爸妈都宠着我，我不需要男人的爱！”

　　许知谦不想再跟她争了，径直走向书房，自己在角落里翻出落满灰的电话簿。

　　翻了好久，才找到姜七语父母的号码。

　　他照着号码拨过去，响了很久对面才接通。

　　“姜叔叔您好，我是许知谦……”

　　姜七语在医院院子里遛完弯，推门回病房时，整个人愣在门口。

　　屋里站着两个风尘仆仆的人。

　　她瞪大了眼，满脸不可置信：“爸？……妈？你们怎么来了？”

　　姜母踩着细高跟，走得不紧不慢，缓步踱到她面前，抬起手——

　　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
　　一记耳光落在她脸上。

　　姜七语偏着头，眼泪无声地掉下来。

　　“你干什么！”姜父这才假模假式地上前拦了一下。

　　姜母高高地抬起下巴，冷眼俯视她：“谁允许你擅自回国的？”

　　姜七语沉默着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姜父在旁边打圆场：“小语，妈妈问你话呢——你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就跑回来啊？”

　　“想回来就回来了。”姜七语抬起头，抬起红肿的脸，眼底淬满了倔强和恨意，“怎么，我回自己家，还得提前打报告？”

　　姜母眯起眼睛：“姜七语，你的命不是你的。”

　　“哼。”她冷笑一声，“我当然知道。我的命不只是我的，还是你宝贝儿子的。毕竟我要是死了，他也活不成。”

　　姜母脸一沉：“你知道就好。赶紧给我滚回去。”

　　正这时，一通电话响了。

　　姜母转身去接，踩着高跟鞋走远。

　　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姜父才凑上来，满脸堆着讨好的心疼：“乖乖，疼不疼？”

　　姜七语一把拍开他的手，声音冷得像结了冰：“别假惺惺了。你们不过是怕我死了，你们的宝贝蛋子也跟着死。”

　　“小语，你不能这么说……”姜父压低声音，“这些年爸爸妈妈在经济上从来没亏待过你啊。你要什么，我们不都尽力满足了吗？你弟弟他才七岁，他生病了，只有你能救他。你也不希望他那么小的年纪就活不成吧？”

　　姜七语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：“什么弟弟？那个弟弟跟你有半点关系吗？那是她和别的男人生的野种！你却当成宝贝捧在手心里！爸，你能不能有点骨气！那个女人都光明正大给你戴绿帽子了，你还要像条哈巴狗一样围着她鞍前马后——你图什么啊？”

　　姜父垂着头，窝囊得像一棵被踩烂了的草：“还能图什么……图钱呗。”

　　“用尊严换钱，值得吗？”她问。

　　他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值得。”

　　姜父年轻时入赘姜家，做了上门女婿。

　　这些年在姜家活得唯唯诺诺，连姓都改了。

　　他原本姓褚的。

　　可那又怎样呢。

　　尊严这个东西，早在很多年前，就被他自己一点一点碾碎了，喂给了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