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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七章 行者 一、研究经 ...

  •   一、研究经费

      二零二五年三月|Z城沈砚之父母家

      沈砚之决定继续在国内住一段时间。
      晚上七点四十。
      书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窗外却还是一片冷白。夜里下的雪刚停,城市被薄薄覆盖了一层。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。玻璃上结着一层淡淡的雾。
      沈砚之坐在书桌前。
      电脑屏幕上没有行情,也没有财报,只有一份二十七页的内部预算草案。
      文件名很简单:ALS Translational Research Initiative(ALS转化研究计划)
      第一阶段预算被拆成了十几个科目:计算平台、生物信息学与患者数据、细胞模型、iPSC 和运动神经元平台、高内涵筛选、自动化实验工作站、药物化学与蛋白工程、动物模型和 PK/PD、生物标志物、临床前安全性评价、临床样本库、临床合作中心、监管事务。
      还有一项被他单独标成了红色:Long-term unrestricted basic research(长期、无指定成果要求的基础研究经费)
      下面没有 KPI、没有候选药物数量、没有专利数量;只有一句话:For questions that cannot yet be translated into milestones(针对尚无法转化为里程碑的问题)。
      沈砚之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。
      能够标准化的实验,建立自己的自动化平台。需要高算力的计算任务,直接采购云资源和专用集群。临床样本,与国内外神经科中心建立长期合作。真正需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,是数据、算法、核心实验体系,以及从靶点—分子—验证—反馈不断循环的研发闭环。这才是整个计划真正烧钱的地方,也是真正有可能留下来的东西。
      他往后靠了一点。
      预算最下面是一个数字。

      二、搭建底座

      二零二五年三月|Z城沈砚之父母家

      沈砚之看了几秒,拿起手机。
      拨出一个号码。
      响了两声。
      接通。
      “你最好告诉我这不是你凌晨三点喝多以后做出来的。”麦克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。
      沈砚之看了一眼窗外:“你看预算了?”
      “我刚打开。”麦克斯停顿,“沈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他妈是认真的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。
      几秒之后,麦克斯翻身的声音传过来。
      他显然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。
      “第一阶段四年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
      “这里面还不包括后面的临床三期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
      “也不包括你们如果自己养临床团队以后产生的固定成本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
      “你疯了?”
      沈砚之笑了一下:“你十年前也是这么说我的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没笑。
      “十年前你烧的是奖学金和实验室经费。”
      “那你还跟着我一起烧。”
      麦克斯终于笑了一声:“我那是被你骗的。所以我知道你有多能折腾。”
      随后麦克斯声音又沉了下去:“这数字已经超过我们当年第一次创业时所有融资加起来了。”
      “不到我净资产的一半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麦克斯顿了一下,“这不是重点。你现在是患者。”
      沈砚之低头看着桌上的预算表:“所以我才准备成立公司。”
      “什么性质?”
      “Biotech。”
      “单一管线?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
      沈砚之翻到下一页。
      “平台型。”
      “说具体点。”
      “第一层是计算。AI、结构预测、分子生成、蛋白质相互作用、药物性质预测,还有患者数据和多组学分析。”
      “第二层?”
      “湿实验。细胞、iPSC、运动神经元、CRISPR 筛选、类器官,再往后接自动化合成和高通量筛选。”
      麦克斯没有打断。
      “第三层是转化。”沈砚之继续说,“动物模型、PK/PD、生物标志物、毒理、CMC。临床部分不急着自己全建,先和现有神经科中心合作。”
      “也就是说——我们掌握前端。靶点、数据、设计和验证。”
      “对。”
      麦克斯沉默了几秒:“这听起来不像一家普通 Biotech(生物技术企业)。”
      “本来就不是。”沈砚之看着屏幕,“我不想再成立一家只拥有一条管线的公司。我想做的是一个 ALS研发的基础设施。”
      麦克斯没有立刻回答。
      这一次,他听懂了。

      三、创业搭子

      二零二五年三月|Z城沈砚之父母家

      麦克斯想起当年他们住在同一间研究生宿舍的时候,沈砚之就有这种习惯。
      别人拿到一个结果,会问这个结果能不能发论文。
      沈砚之会问,这个结果能不能变成一个系统。
      别人解决一个问题,会开始考虑下一个问题。
      他会把解决办法留下来,然后想办法让它可以重复。
      这也是后来两个人一起创业时最麻烦、也最有效的一点。
      麦克斯负责把一个想法变成公司。
      沈砚之负责把一个公司变成机器。
      这些年,他们已经把自己的机器开进了美国资本市场。
      麦克斯负责董事会、投资者、并购、财务和公司运营。
      沈砚之则越来越少出现在公司的日常管理里。
      两个人很少讨论谁是老板。
      创业最早的几年,他们连谁付下一顿饭的钱都懒得算。后来公司上市了,事情反而更加简单。真正重要的事,还是他们两个人直接说,中间没有秘书,没有董事会纪要,没有“请通过正式流程提交”。
      就像现在,麦克斯问:“你准备把上市公司的钱拿出来?”
      “不会。我会自己投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。
      “你准备投多少?”
      沈砚之报了一个数字。
      麦克斯没有说话。过了几秒,他问:“现金?”
      “第一阶段。”
      “全部?”
      “基本上。”
      “沈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知道从零开始做药要多久。”
      “知道。”
      “十年。可能二十年。甚至更久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麦克斯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。“而你——”
     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。
      沈砚之也没有让他说。
      “我可能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      窗外,轮胎压过积雪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
      沈砚之顿了一下说:“所以更不能按照正常公司的节奏做。”
      麦克斯没有再劝。他知道劝也没有意义。他太了解沈砚之了。如果只是因为害怕,他不会打这个电话。他真正害怕的,从来不是失败,而是几年以后,他们终于知道该怎么做,却发现已经没有时间了。
      麦克斯重新翻了一遍预算。
      “你这里为什么单独留这么多基础研究经费?”
      “因为 ALS 现在有些东西根本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靶点?”
      “靶点是一部分。”
      “机制?”
      “也是。”沈砚之停了一下,“还有很多我们甚至不知道该问什么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没声音。
      “所以这一笔钱不能绑定结果。”
      “不能要求实验室一年发多少篇论文,也不能要求一年必须出几个候选药,否则最后所有人都会去做最容易交差的东西。”
      麦克斯轻轻呼出一口气: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当年实验室里也是这样。”
      “别人问你什么时候能做完,你说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别人问你为什么还要做,你说因为没人知道答案。”
      沈砚之笑了:“你记得挺清楚。”
      “我当然记得。”
      麦克斯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:“那间破宿舍我睡了三年。你半夜三点把我叫起来讨论的时候,我就知道这辈子大概甩不掉你了。”
      沈砚之靠进椅背:“那你现在可以辞职。”
      “滚。”
      两个人同时笑了。
      笑声很短。
      很快又安静下来。
      麦克斯说:“说吧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你到底要我做什么。”
      沈砚之没有立即回答。
      他看着屏幕上的预算表:“美国这边,你帮我把公司的事情稳住。”
      “董事会不要知道?”
      “暂时不用。”
      “投资者呢?”
      “也不用。”
      “你准备什么时候公开?”
      “等第一批数据出来。”
      麦克斯想了想。
      “可以。”他答应得很快,然后又补了一句: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你可以花钱,可以赌,可以把时间都押进去。但团队必须按正常方式建。首席科学家、转化医学、临床、监管、CMC,全部要有人负责。你不能所有事情都自己盯。”
      沈砚之低头:“知道。”
      “还有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别把这家公司做成你的遗嘱。”麦克斯说得很平静,“把它做成一家即使你不在,也能继续往前走的公司。”
      沈砚之看着窗外。
      他很久没有说话,最后只回答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      麦克斯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      他们认识太久了。有些话说到这里,就已经够了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麦克斯忽然又问:“名字想好了吗?”
      沈砚之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: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那先别急着取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按照你以前的习惯,你一定会取一个特别难听、特别像实验室项目编号的名字。”
      沈砚之笑了:“那公司名交给你取。”
      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      “我不放心。”
      “晚了。”
      麦克斯挂断了电话。
     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      沈砚之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      然后重新打开那份预算。
      最下面那一栏,他又看了一遍。
      Long-term unrestricted basic research(长期、无指定成果要求的基础研究经费)。
      他没有删除。
      反而把金额又往上调了一档。
       

      四、不为AI证

      二零二五年四月|Z城生物医药基地

      2025年4月,沈砚之的新公司在Z城南部的生物医药基地成立了。
      最初只有十七个人。其中,六名来自人工智能与机器学习,四名来自计算生物学,三名来自药物化学与化学生物学,两名负责自动化与高通量实验平台,其余分布在临床转化、数据工程和项目管理。
      办公室很小,没有巨大的企业Logo,也没有新闻发布会。
      自动实验室却已经开始搭建。自动化液体处理系统、细胞培养和成像设备、数据采集服务器,以及用于单细胞和空间组学分析的计算基础设施,已经被分批运进来。
      沈砚之拒绝把公司包装成一家“AI制药公司”。
      公司内部第一次全员会议,他站在屏幕前,只说了几句话:“我们不以预测一个候选分子的成功概率为终点。真正的目标,是缩短从疾病机制假设,到实验验证,再到下一轮假设的循环时间。”
      有人问:“具体怎么做?”
      他打开第一张图。
      图中是一张网络。
      中心是ALS。
      ALS的周围连接着RNA代谢、蛋白质稳态、轴突运输、线粒体功能、应激反应、神经炎症、胶质细胞状态、突触功能,以及不同遗传背景。
      其中一些节点之间用实线连接,另一些用虚线。
      “先不要把这些东西当成靶点。”沈砚之说,“把它们当成假设。”
      屏幕切换。
      “我们真正要建立的是一个可以不断被实验纠正的疾病模型。每一个计算预测,都必须能够转化成实验问题。每一个实验结果,都必须能够反过来优化模型。”
      有人问:“如果模型和实验冲突呢?”
      沈砚之说:“优先怀疑模型。”
     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。
      他没有笑:“模型不是答案。模型只是压缩假设的一种方式。如果实验不支持它,就改模型。如果重复实验仍然不支持,就改机制假设。”
      他顿了一下:“我们不是来证明AI是对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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